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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浅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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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府再说。”
太子放话,无人不从。
许棋恍惚,分不清状况,她跟在众人后面,抬起沉重的腿迈进侯府。
太子搀扶着太子妃,两人亲密无间,缓缓走进暖房。谢小侯爷跟着,始终与太子妃只有半步之遥,眼神紧盯着太子妃。
太子,太子妃,清河侯。
在京城也是上等人中的上等人。
许棋想她错了,不该寻一时之便,攀上来历不明的人。那莫名其妙的亲近感,骗了她。
进屋,她规矩行礼,“拜见太子,太子妃。”
太子错愕一瞬,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太子妃秀眉微蹙,握住太子的手。
谢小侯爷的视线转向许棋。
许棋还维持着弯腰垂首的作揖姿势。
太子面无表情,目光沉静地望向许棋。
“许棋,这里没有别人。”太子轻拍太子妃的手,见许棋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柔声道,“晚澄是我的妻,你唤她嫂嫂。致远是她胞弟,延盛八年出生,大你一岁,你也可唤……年岁相差不大,直呼其名,也无妨。”
许棋顺着他的意,“兄长,嫂嫂,谢小哥。”
“过来坐,该用午膳了。”
此话一出,耳边都是嘈杂声。许棋故作镇定,犹豫着坐在桌边。
侯府的菜肴还是很美味,她今日却食之无味,只顾着警惕自己的一言一行。
午憩时分,许棋独自待在寝屋里,没有一点睡意,心里止不住恐惧。她没有也不能气愤太子隐瞒身份,编造谎言。在南阳县被太子护卫压制,敢对抗太子,是因为婆婆被山匪害死,一心只想报仇,暂失理智。事后回想,她其实也害怕的。安然度过数日后,太子不曾降罪于她。性命还在,她又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不该骂人昏庸无道。
杂乱的思绪在脑海里翻腾,许棋想不通太子与仙鹤观相识的……兄长怎会是一个人。
这都不是她该接触的人。
思及此处,许棋找出银票盘算日后的花销,她打算离开侯府,在京城寻个住处。
地理志上记载北方雪多,常封路,不适合赶路。她等过完冬,就启程回扬州,这些时日,多费点心找那位顾先生。
江湖上有一个民间情报组织,博古堂。
十五年前崭露头脚,门下弟子无数,号称“无所不知”。山匪窝的位置,便是许棋从博古堂买来的。博古堂来者不拒,只要出得起银子。
许棋准备先找到博古堂在京城的位置。
侯府主院,太子妃醒来,侍女上前服侍。见在外间太子翻阅书册,她披着斗篷走近。
“殿下,这一页已经看了很久了。”
静默片刻,太子抬眼看太子妃,微勾起唇角,道:“不多睡一会?受此惊吓,孤对不住你。”
太子妃挨着太子坐下,眼神温柔如水,微笑着说:“夫妻一体,殿下何出此言?”
太子不语。
刺杀一事,是朝廷有人盯上太子妃的位置。晚澄碍着他们夺权的路了。
太子妃歪头靠在太子肩上,薄薄的脂粉掩盖住苍白的面容。她语气平缓,如流水潺潺,道:“殿下,刺杀一事是因我执意去皇国寺祈福而起,殿下安排的亲兵护我周全。我大病是自幼身子弱。”
太子妃姿色上乘,为人温柔大方,脸上总是挂着一丝笑意,令人舒适心安。这般性格的人,却生得一双妩媚的狐狸眼,眼神微冷,便有了攻击性。
“晚澄,孤也不喜杀人。”
门外响起敲门声,太子亲信的声音传来:“殿下,刺客死了三个,还有两个招供了。”
太子道:“孤过去一趟。”
太子妃替太子整理衣衫,善解道:“殿下繁忙,若不得空闲,致远会送我回东宫。”
“你们姐弟多日未见,好好聊一聊。”
太子妃屈膝,目送太子离去。
太子离府,谢致远派人请太子妃。书房光线昏暗,他背对着门而站,双手撑在案桌上,微眯着眼,眼前摆放着许棋的来历,是刚从博古堂取来的。
门开,阳光涌进。他脑袋稍侧,照出轮廓。
“长姐,查出来了。”
太子妃挥退众人,独自踏进书房。她拿起案桌上的纸封,拆开一看。
第一张是许棋的画像,第二张是太子和许棋的交际,以及结为兄妹,剩下的都是许棋的人情往来,安平镇和松鹤书院的众人。
谢致远问:“长姐,有什么问题?”
太子妃道:“松鹤书院的学子,在最好的学堂学医,果真如太子所言,是个好姑娘。”
谢致远薄唇微抿,他的容貌同太子妃相似,五官俊秀,尚未完全张开,有些稚嫩。遗传母亲的眉眼,不笑时,眼神冷漠,充满戾气。
“致远,我看得出殿下喜欢她,但……绝非男女之情。第一次知道许棋,是殿下在信中说让她做我的医女,但如今有所动摇。去年,朝臣弹劾你,让太子颇有微辞。你要礼待她。”
谢致远垂眸,“长姐,我会的。”
“殿下晚点回来。小姑娘受惊,要缓一缓。”太子妃静静地望着摇曳的烛火,半晌,她抬眸看谢致远,温柔道,“殿下繁忙,我得为他解忧。致远,你替姐姐照顾好她。”
谢致远略偏过头,不情愿道:“长姐,太子用我的身份与她攀谈。我不合适接触她。”
太子妃道:“你当初做的事如此惊世骇俗,殿下虽不喜你,也在力保你。致远,我十七岁嫁与殿下,同他相伴两年多,我比任何人都懂他。你不必对太子身旁的女子都抱有敌意,她们害不了我。”
“人心难测,他也纳了侍妾。”
太子妃眼前隔了一层薄雾,哑声道:“是我无用,成亲两年不曾为殿下生一儿半女。皇后施压,殿下已经委婉拒绝过几次,可这样迟早会伤母子情分,我不能为他分忧,怎能添乱呢。”
谢致远清楚子嗣一直是长姐的心头大患,他说错了话,眼眶微红,喃喃道:“长姐,你别难过。我会认真招待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申时,太子回到侯府。这时候,许棋已经将带来的行囊收拾妥当,粗略地清扫雅院。正想休息一会,侍女出现,说太子召她去前院。
许棋跟着侍女前往,只觉得身心俱疲。
前院里,只有太子的身影。
太子身着常服,就像坐在后山小亭,喝着茶,朝她招手,道:“棋儿,过来与我说说话。”
许棋不敢行差踏错,上前就要行礼。
太子快一步,抬手在许棋的脑门上弹了一下。见她怔愣住,娴熟地拍了拍她的头,“本想临走那日与你道清,但托法师给你的信写得匆忙,怕交代不清,不是故意不带上你。京城来信,有人行刺晚澄,她受了惊,染上风寒。孤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你一个小姑娘,受不了风餐露宿的苦。”
“至于身份,的确是骗了你。皇权争夺,想杀孤的人太多,戴面具为混淆刺客耳目,除法师和几位县令,没人知晓孤的身份。认你做妹妹是孤一时冲动之举,但孤打心底里喜欢你,这不掺假。”
许棋的脑袋完全宕机,乱成一团浆糊。一半是后山小亭同她玩闹的兄长,一半是她被押着跪拜的面具太子,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威严逼人。
对太子的恐惧,来自高不可攀的身份和他下令活剐的语气。到今日,她还能想起山匪的惨叫和那一滩血迹,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反复折磨她。
太子妃不知何时出现,见许棋面色发白,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许棋侧眸凝视,太子妃微笑着看她,道:“若是想起不愉快的事情,就要及时止损。想得太久,夜里入眠会做噩梦。”
好温柔,好虚弱的声音。
许棋脱口而出:“你的唇色有问题。”
太子扶着太子妃坐下,“棋儿在松鹤书院学医,小有所成。今日太医未曾诊脉,让她试试。”
提及松鹤书院,许棋立马正经起来,认真观察太子妃的面色,心里想着不能给书院丢脸。
太子妃露出手腕,置于圆桌上。许棋抬手就想诊脉,刚要触碰,却缩回手往衣裳上擦了擦,还认真看了一眼,白净的,不脏。
太子妃擢手去握许棋的手,笑道:“没有那么矜贵。你是医者,凡是病者都不会嫌弃。”
许棋颔首,认真诊起脉。
“脉弦紧,面色暗淡,食欲可是不佳?”
太子妃笑着说:“近来是吃不下。”
许棋又道:“思虑过重,已伤脾胃,又是早产儿,胎里不足之症,身子偏弱。”
太子妃点头:“母亲孕中多虑,我生来体弱,当年祖父为我请医官调养,这才慢慢好起来。”
“医官很厉害,你身子只比常人弱一点。”许棋顿了顿,又道,“想得太多,也不利于子嗣。”
太子妃抬眸看太子,眼里含泪。太子握住她的手,道:“晚澄,孤和你还年轻,不急于子嗣。”
“不是殿下的问题,是我想不开。”
许棋不想看夫妻互诉衷肠,低下头数起衣衫面上刺绣的松叶,心里没那么害怕了,反而尴尬起来。
太子妃看出许棋的不自在,拿起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道:“我听殿下说你在南阳县爱吃张大娘家的炙肉,京城有一家炙肉铺,致远说很好吃。这个点该买来了,你去膳厅,陪他一起吧。”
许棋看了一眼太子,见他点头,只得应下。她走得很快,没听见太子和太子妃的对话。
太子目视许棋的背影,道:“晚澄看人真准,这小孩就是怕这些身份,一旦有身不由己的理由,放低姿态,露出一点脆弱,就摇摆不定了。”
“殿下,她在南阳县被养得很好,为人真诚善良。那些人虽不是显贵之辈,但也接触这类人。想来她常被提点要远离身份尊贵的人,怕招祸端。”
太子妃想了想,继续道:“她的性子不适合待在我身边,我也不缺人保护。我们送她去文思书院吧。殿下很喜欢她,我也是。既然当妹妹,怎么舍得让她牵扯进来,陷入危险。安乐公主若是长大,殿下也会让她远离党争,无忧无虑吧。”
太子沉默。
一开始的确是想让许棋当太子妃的贴身医女,会武功、医术,性子单纯好玩,保护晚澄,也可逗她开心。相处久了,他有点不忍了。
如今太子妃一讲,加上许棋今日的异常,他知道不适合是一回事,待久了,人都会变。
他不希望,许棋最后也变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