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东眠鱼

10、骄矜

　　许棋体会到萧望之等她的感觉了。

　　她不知道这谢小侯爷到底要做什么，明明是他约她闲逛坊间，定下时辰，这都过点了，还是不出来，让她站在外面苦等，真烦。

　　若非他是侯爷，她早就转头离开了。

　　又过了很久，人终于来了。

　　谢致远打扮得人模人样，正红绣金衣袍，雪白貂领斗篷，腰挂玉佩，指戴玉戒，无不显示富贵气派。他在许棋面前站定，“走吧，带你见识见识京城。”

　　许棋心里怒气未散，也不给好脸色。

　　踏出侯府，谢致远见她还拿着长剑，忍不住道：“护卫会保护我们，你不必拿着剑。”

　　许棋憋着火气，道：“剑不离身。”

　　谢致远撇嘴，先一步上了马车。但想起长姐嘱托，他又回头看向许棋，“蠢笨，快上马车。”

　　前两个字是小声嘀咕，后面就放开了声音。

　　许棋耳力不错，听见了。与太子一面，她也清楚自己暂无性命之忧，自幼没受过委屈，一股气还憋在心里，张嘴反击：“你才蠢笨，还没有眼色。没看见别人不想同你出去溜达，约人还不守时，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吗，不过是受家族荫庇。”

　　谢致远怔愣一瞬，不顾身份跳下马车，眼睛瞪着许棋，冷哼道：“你以为我想带着你这个土包子出门，遇到熟人会受嘲笑。你看看自己这一身是什么破衣裳，我家下人都穿得比你好。”

　　许棋看了看自己的青翠色缎面衣袍，衣面上绣着松叶暗纹，跟松鹤书院的制服相似，是她在青州买的最贵的一件衣裳，怎么看都好看，她很是喜欢。

　　“你是不是瞎？我这身衣袍比你的好看多了。头戴玉冠，红衣袍绣金丝，怕外人看不出你很富贵吗？庸俗之辈，毫无雅致之说。”

　　“我的庸俗比不上你的土味。两侧麻花辫，配着花花绿绿的廉价发饰。眼睛瞪那么大，破口大骂，就像乡下不讲道理的村妇。”

　　谢致远是故意说的。

　　许棋这身打扮不难看，他眼睛不瞎，就是不肯落下风。说她土，完全是因为她是小地方来的。

　　“我唐师姐喜欢给我这样打扮，师兄师姐们都说好看着呢。你自己做错了事，不道歉就算了，还要骂我一句，真是蛮不讲理，无男子气概。”

　　谢致远手指许棋，“你还没有女子气质呢……”

　　眼见又要新一轮的互骂，被人拉来的救兵，管家爷爷总算到场，“小公子，你可别说下去了。这都快午时了，太子妃要是知道你没去酒楼……”

　　管家适时噤声，让谢致远想后果。

　　见谢致远有所缓和，管家又去劝许棋：“许姑娘，太子妃在京城最好的酒楼定了一桌饭菜，说你来的第一日，她还不能下榻，这几日也不能受风，叫公子陪你添置些衣物，给你赔礼。”

　　许棋压下怒火，太子妃的话，要给全面子。

　　送走两个小祖宗，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好没人路过，不然要闹出笑话了。

　　侯府门前的这一顿争执，传进东宫。

　　太子一笑：两人不对付也好。

　　太子妃担忧：致远性子怪异，去嘱咐管家多提醒，别惹到许姑娘，让殿下更看不上他。

　　侯府马车上，泾渭分明。

　　许棋占据一侧，脸朝着车外。

　　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声浪嘈杂不断比安平镇人多，店多。

　　酒楼一饭后，两人默契地分开行动。

　　谢致远顶着长姐的嘱托，不敢过分，扔给许棋一袋子钱，命令她去买些新颖的衣裳，再回这里等他。自己转头就去找在书院相交的好友，师既明。

　　许棋站在雅间里，望着谢致远离去的背影。她抬起小手，扒下自己右眼的下眼皮，吐出舌尖，做鬼脸。谢致远然一个回头，她立马移开视线，恢复正常脸色，见人真走了，她顶起鼻尖做出猪鼻子，做完笑了两声，心里嘀咕：眼瞎，只会穿骚红骚紫。

　　离开酒楼，许棋抱着长剑赶往城门，边问路边找过去，沿着朱雀大街，总算看见城门。她坐在一侧的摊子上，捶了捶发酸的双腿。

　　酒楼离这边的城门远，比侯府远上一程。

　　城门来往行人多，许棋盯着盯着，又开始犯困了，脑袋往下掉，一下又一下。戚江离独自站在城门口，站在那日两人分别的地方，等了又等，始终不见人来。

　　“殿下，你在等谁？”

　　戚江离不语。

　　“娘娘召你进宫。”

　　戚江离目光冰冷，“你替她办事？”

　　侍从垂下头，浑身战栗。

　　又等了一会，戚江离猜人可能真不来找他了，心里有些失落，自己的第一把剑，七八年没丢，却被一个姑娘家骗走了。他将此时此刻奇怪的情绪归结于长剑丢了，觉得自己不该有所期盼。

　　小骗子，不是出门了吗。

　　戚江离在城门环视一圈，无声叹息，沿着朱雀大街，准备回府整修再进宫。没走几步，他发现了面摊里，抱着长剑，昏昏欲睡的许棋。

　　真不巧，彼此的视野都被挡住了。

　　让侍从退下，他一个人走进面摊，居高临下地看，目光带着审视，落在她微翘的眼睫上。

　　他坐在旁边，静静地望着。第一次知道许棋也会安静。扬州到京城的一路上，许棋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事情，哪怕是被追杀，嘴里也一直喊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初次见面，他就掌握了她的药田种了多少药草，明明不相熟，已经对她相交的人和喜欢的食物有所了解。她好似笃定他是好人。

　　“许棋，醒醒。”

　　连唤几声，许棋缓缓睁开眼，眼神迷离。却在看清戚江离的脸的瞬间，彻底清醒。她下意识用家乡话，吴侬软语听着就很温柔，“我等你好久。”

　　戚江离一愣，耳尖微红。

　　“你怎么不说话？”

　　“没事，你继续说。”

　　许棋疑惑地看他，“你听不懂吗？”

　　戚江离借口道：“有点，我不常待在江南。”
　　许棋想起自己的师姐沈意，幼时不住扬州，勉强听得懂，但一点都不会说。她看了看戚江离，道：“我以为你听得懂，诺，剑还给你。”

　　长剑放在桌上，被她缓缓推向戚江离。

　　戚江离只看了一眼，凝视许棋，脸色很差，眼底青黑，思虑再三还是问出了口：“睡得不好？”

　　许棋看他，撇着嘴：“不好，一点都不好。”沉默一会，她又道：“我想租一处宅院住。京城没有别人说得好，我要回安平镇，那里才是我的家。”

　　“有人欺负你？”

　　许棋想了想，不打她不骂她，供她吃住，好像也没有欺负，但身份摆在那里，她要谨言慎行，万一不小心得罪了，那就不是欺负，是要命了。

　　“不算是，就是压在头上。”

　　戚江离盯着许棋。

　　清河侯谢致远，的确不好相处。那日暗卫说许棋进了侯府，他还在想许棋怎么和侯府扯上的关系。现下见许棋苦恼，他怀疑许棋认识的不是谢致远，谢家人在扬州可没有势力。

　　戚江离道：“你想搬出来，可去永乐坊东巷，那里的宅院租下来便宜，只是风水不好。”
　　许棋道：“净空法师说风水看人，我很好。”
　　“你搬出来的那天，我去帮你。”

　　“不用，我行囊很少的。”许棋摆了摆手，不想再和戚江离扯上关系，被人追杀不能体验第二遍，真的恐怖，性命不保的感觉。她又看了一眼长剑，若不是花了银子，五日前就该彻底分道扬镳。

　　戚江离早就看穿了她，挑眉道：“真的不用？”

　　许棋站起来，“嗯不用，就此别过吧。”

　　回酒楼的路上，许棋沿街乱逛，拿自己的钱买了一些厚实衣物。天公作美，她轻松地找到京城的博古堂，走进去拿出银票，说出自己的诉求。

　　临近黄昏，许棋赶到酒楼。侯府的马车停在酒楼门前，谢致远站在旁边，有三四个在他身后，面露难色的酒楼伙计，走近才听见他们在劝人离开。

　　许棋道：“你在这里挡路？”

　　谢致远闻声看去，怒火在心里积压，又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发泄。他拉着许棋的手腕，冲进酒楼雅间。许棋一时没搞清楚状况，进了雅间，才甩开谢致远的手，力度真大，手腕发疼。

　　谢致远胸膛起伏剧烈，一站稳，开口质问：“我在这等你半天，你跑去哪了？”

　　“你有病我给你治，治不好给你埋土里。”许棋拔高声调，“我认路，你以为都像你，出门带一堆人，指望别人伺候，百无一用就是你。”

　　“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难养也。”

　　许棋占据上风，心中郁闷散得差不多了，唇角荡漾出一丝笑意。她正想离开，猛然想起冬衣暂存在衣铺里，没拿。博古堂接下单，她高兴过头了。

　　“冬衣忘记拿了，你先走吧，我自己会回府。”

　　谢致远皱眉，“我陪你去。”

　　两人相继走出酒楼，酒楼离衣铺不算远，但路窄人多，马车难过，不如走过去方便。两人互相嫌弃，走在街道上，中间还能塞两个人。

　　衣铺里，有人叫了一声“谢小侯爷”。

　　谢致远寻声望去，就见一对男女，是云麾将军的儿女，太子党，从三品武将，有兵权。

　　“叶以修，叶姑娘，好巧。”

　　叶以修抬臂揽住谢致远的肩膀，靠近他的耳侧，低声说：“那是谁，长得不错。”

　　谢致远往旁边挪了一步，沉默地看着许棋，半晌才别扭地说出口：“……妹妹，认来的妹妹。”

　　那边，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子打上招呼。

　　“你的辫子真好看，不像是京城的发式。”

　　许棋回眸，见是一位肤如白雪的姑娘，明媚的笑容，如小鹿般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

　　“我可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