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东眠鱼

6、难止

　　“婆婆，不要走。”

　　寂静无声的夜晚里，云层在天空上飘散。月光突如其来，照亮了榻上之人的脸。

　　许棋从睡梦里惊醒，喘着粗气，直视床榻顶。梦里黑漆漆的，唯一的光亮是那棵柳树，婆婆站在树下朝她笑，嘴巴也在动，说去京城，找顾先生。

　　为何要去京城，什么顾先生。

　　许棋不明白婆婆是何意，她们不是扬州人吗？一直生活在安平镇，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府城，怎么会与京城扯上关系。顾先生又是谁，没听婆婆提起，为何要去找他，顾先生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四下里无声，她想着想着，又入睡了。

　　后山林间，常青与许棋会面，听许棋说准备去京城，非常反对，比划道：“你真要去京城？”

　　许棋低头，双手相扣撑着下巴，摇头道：“不想去，人生地不熟的。”停顿一下，她又道：“婆婆要我去。她就留下这么一句遗言，我……要去的。”

　　常青皱眉，提起衣摆坐在许棋旁边。石阶上，两人并肩而坐，默契地望着随风摆的树枝，发呆。

　　一阵死寂的沉默后，许棋道：“好麻烦，我还要说服萧伯母，跟林院长和周医官解释。去京城找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耽误好久的话，回来跟不上周医官的教学，会被留堂，与魏师姐她们分开。”

　　常青拍了拍许棋的肩膀，见她看过来，脸色认真，手势变动：“我陪你去吧？就当历练。”

　　许棋眼睛亮闪闪的，“真的？”常青重复一遍，却见许棋忽然垂头丧气，说：“法师不会放人的。我跟他说过，你想去松鹤书院学习，讲了好几次，他都不同意，说你要待在观内。”

　　常青闻言怔愣住，他几年前是想去松鹤书院学习，也跟许棋提过一嘴，但净空法师不同意后，他也没过多纠结，没想过许棋记到心里了。

　　他想，最喜欢许棋了，要是是他妹妹就好了。

　　常青抿着嘴角，眼底满是笑意。他站起来，面朝许棋，比划道：“我们去找法师吧。”

　　许棋觉得可能性不大，但自己又无事可做，想着去问一嘴也好，万一成功了呢。

　　来得不巧，净空法师在与人下棋，不见他们。许棋和常青守在院里，又开始发呆。他们俩有好多相同之处，诸如练武天赋不错，从小被净空法师折磨，诸如随性随缘，没事就爱发呆，放空自己……

　　天色渐渐黑下来，门终于开了。

　　许棋和常青同步站起，转身就想找法师。净空法师偷瞪了他们一眼，侧身给太子让路。太子路过许棋，下意识想问她的腿伤，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随着法师进屋，果不其然，失败了。

　　不知不觉，便过了七八日。

　　期间，萧母萧父来过仙鹤观，想带她回家住，但见她在这里乐得自在，也打消了念头。萧家经营丝绸染料，畅销扬州南府。如今文舒怀孕，不易操劳，萧潜一人忙不过来，萧父萧母也是忙碌。

　　流水哗哗作响，落叶铺满地面。

　　许棋不着急去京城，或者说有点抵触。如果不是婆婆的遗言，她根本不会纠结。

　　京城与扬州相隔千里，还都是达官显贵，无权无势过去找人，不说会多么困难，若是得罪人，说不定命都没了。

　　许棋仰头呐喊：“我真的不想去啊！”

　　太子不知何时出现，道：“什么不想去？”

　　许棋吓了一跳，循声看去，是那位患梦魇，也有梨窝的贵公子。周医官前不久刚教过梦魇症，气血两虚，呼吸有阻，患者多数是年岁已大或体型臃肿，睡眠浅。贵公子满面红光，不像这两类人。

　　许棋年岁小，学艺不算精，比不上魏萱和唐意她们，但能跟上周医官的教学，自然不会差。哪怕当时反应不过来，事后也会察觉出不对。

　　“骗子。”

　　太子凝滞一瞬，明白许棋已经断定他患梦魇症是假，眉梢微挑，笑意浅藏在眼底。他缓步走进小亭里，见许棋跟过来，道：“医学院里的医官、药官候选者大多出自松鹤书院，太医局任职的也有九成在松鹤书院求学过。你那日没有直接拆穿我，是医术不精，还是心中有事？我猜……都有。”

　　许棋听得认真，见他目光骤然变凌厉，她不满却坦诚道：“我觉得你不会骗人，同时说两次谎。”

　　太子目光仿佛被定住了，认真审视起许棋。长眉轻挑，浅勾起的嘴角显出梨窝，有什么要破土而出，转瞬想到她的年岁，心口一紧。

　　太子垂下眸，不知在看什么，悲喜难辨。沉默半晌，他依然想问出口：“为什么这么想？”
　　许棋道：“骗人不好。你是世家公子，来道观住无非是为养心修性。小时候，法师教导常青和我不可妄语，说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再说，谎言讲得太多，虚幻无实，谎言掺杂真话，去伪存真。”

　　一阵狂风斜刮而过，碎发遮眼。许棋抬手撩到耳后，见贵公子听得认真过头，忍不住捂着嘴，笑得很大声，“你还认真听。这些话都是净空法师和那些长者说给我听的。我故意装作严肃，说出来总能骗到几个人。你也被骗了，我们扯平了。”

　　太子看她笑，情不自禁也笑了。

　　喜怒不形于色，伪装内敛稳重，以此示人。如果没有身份的枷锁，他也会像她吧。

　　闻声，许棋猛然抬起头。萧望之说过世家儿女规矩多，连笑都不准露齿。她凝视着眼前人，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低声轻啧道：“真的有点眼熟。”

　　她想说，长得和她有点像，但那样有些冒犯。

　　太子不会读心，不知许棋所想。他此番来道观见许棋，是因为叶将军在小阳山上搜捕出的女子和幼童。根据许棋的供词，太子推测这与她有关，甚至说是毋庸置疑的。他话锋一转，试探道：“你可知官府又在山寨里捕获了三十多位女子和五六个幼童，想来是那些山匪抓的无辜女子。”

　　许棋眼睫轻颤，维持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茫然样，却在反应过来人数有误后，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大，直视太子，“不对，少了。”
　　太子道：“你又如何得知？”

　　许棋慌张一瞬，随即想出理由，为自己辩解：“我听说山匪很多，肯定会抓好多女子。那些女子也是可怜，被抢掠上山，受尽委屈和折磨。”

　　太子道：“我有点门路，安平镇男多女少，民风淳朴，会落户在那，听说官府已经安置妥当。”

　　“为什么？她们不能回家吗？”

　　太子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道：“女子失踪报案的卷宗很少，失踪多年的女子归家，十有八|九遭人嫌弃，更别说是被山匪所劫。与其受风言风语，不如换个新地方，舍弃过往，重新来过。谁会过多在意外人的过往。”

　　何况，落户一事是他的心腹秘密处理。

　　许棋惊叹：“到底是当官的人，心思缜密。”

　　不见搭腔，许棋想着想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山匪布置陷阱，她偷溜进山寨，想找杀害婆婆的家伙，却被一个死气沉沉的女子发现。

　　女子没有揭发她，而是帮她躲过山匪巡逻。她被女子带去一个密闭的房屋，里面有很多女子，被捆绑的、不想认识的、衣衫不整的……还有小孩。

　　在那里，女子忽然跪地朝她磕头，那些尚有余力的女子也爬起来，跟着一起磕。许棋不知所措，她清楚她们所求何事，但凭一己之力救不了她们。

　　官府剿匪，这些女子也不会有好下场，可能被山匪提前杀害，可能被官府控制等人来领，也可能被放出来受唾弃。许棋说出自己的顾虑。

　　她们说等官府剿匪完，再回山寨里苟且偷生。

　　许棋不为他人做决定，但愿意出一份力。五天的时间，毁坏陷阱、油浸木桩、铺撒面粉，还有来回折腾搬运货物，对她来说，太过极限。

　　那是她和五十六位女子共同努力的。
　　居然不是全部逃出，那扇小门能通过所有人的。其实想一想，许棋也明白，所有人都逃窜，山匪必会发现蹊跷，火势又如何蔓延，注定有人要牺牲的。

　　“在想什么？”

　　“你熟悉京城吗？我想找一个人。”

　　沉默后，太子道：“不如你随我一起去京城。”

　　许棋的腿伤养得六七分好，就将准备去京城的事情逐一告知关心她的人。出乎意料的是萧母没有反对，只是担忧。张大娘给她包了炙肉，让她临走时说一声，要给她准备一些不同口味的炙肉。

　　去松鹤书院，是萧望之专程来接的。

　　周医官是所有人最反对许棋只身前往京城，那地方她待过，给达官贵人看过病，一言一行都要斟酌再斟酌，深知许棋的性情受不住那里。萧望之没有任何表达，安静地看着许棋同其他学子闲聊。

　　临走的时候，与许棋熟识的师兄师姐几乎都来相送。许棋站在马车旁，笑着朝他们挥臂，目光从所有人脸上划过，周医官、魏萱、沈意、江挽、程仁、程义、沈骄、段疾、陆照歆……

　　阵势过于浩大，她有点错愕。

　　找一个姓顾的京城人，是她此行的目的。对外只说去京城游玩一番，见见世面，但怎么想都不会长留京城，这大动静怎么搞得她不回来了一样。

　　马车缓缓行驶，萧望之从怀里拿出银票，置于许棋眼前，不舍地看了一眼，将头甩到一侧，佯装大气道：“给，京城纸醉金迷，省着点花。”

　　许棋震惊道：“你怎么这么有钱？”

　　萧望之气道：“这是我多年的积蓄，所有的。”

　　“要还吗？不要的话，我就拿了。”

　　萧望之一掌拍在许棋头上，道：“给你的。”

　　许棋双手捧过银票，瞥了他一眼，偷摸揣进暗兜里。她想了想，凑近萧望之，道：“魏师姐的生辰要到了。她喜欢海棠花，最好是玉石雕刻的。”

　　萧望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没白疼你。”

　　马车骤然停下，两人始料未及，撞在车壁上。许棋探出头问：“张伯，怎么……”话未说完，她就看见林院长，离马车只有几步之遥。

　　“差点错过。”林院长看着那两颗脑袋，笑道，“望之不必来，我同小棋儿单独聊几句。”
　　许棋乖巧地下马车，跟上林院长。

　　树荫下，林院长拿出准备已久的银票塞进许棋手里，担忧严肃取代许棋常见的和蔼可亲，像是长辈交代出远门的孩子，正经道：“京城危险，不要轻易暴露你的本事。松鹤书院以教医术闻名天下，世人成见，但不妨以此保留底牌。我已传信，你代我去拜访太医局，让他们认个脸。若有难，搬出书院和太医局。钱财方面无需担忧，尽管与我说……”

　　林院长说得很多，许棋听得迷糊，但最先说的保留实力和钱财管够，她是记住了。

　　一日之间，她也是大富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