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东眠鱼

4、杀伐

　　清晨，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曲径小道和小亭檐角在浓雾里若隐若现。阳光照射进林间，枯叶飘零翩翻，人影舞动，难以捕捉。

　　“基本功不错，何人所授？”

　　许棋动作一顿，循声望去。小亭里不知何时坐着一位身穿白衫绣云纹的贵公子。

　　贵公子端起青釉茶盏 ，热雾向上飘散。他低眸凝望着微动的茶面，见许棋还不过来，抬手五指并拢，掌心对人，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从容。

　　许棋看出那是招人手势，弯曲食指指向自己。

　　贵公子道：“这里只有你我。”

　　许棋抬脚向前，却踩在一根枯枝上。微弱的咔嚓声让贵公子眉梢微扬，站起身来。见许棋迈着极小的步伐挪过来，他安静地等着，也不催促。

　　许棋慢慢靠近，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打量。短短的距离，她再怎样磨蹭，还是走到台阶之下。

　　许棋抬眼直视，贵公子约是十七八岁，面如冠玉，一双含情的桃花眼，目似朗月，又似寒霜。他身姿卓越，站在石阶上，微垂头，唇角挂着温柔的笑意，露出右侧梨窝。明明在笑，但又不怒自威。

　　许棋看着他的笑，一瞬间愣住了。

　　“你长得比我二哥好看，还有点……”她微微歪头，凤眼眯起，一张张面容在脑海里闪现，没有捕捉出，却又觉得十分眼熟，“想不起来。”

　　“你记性不好，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

　　许棋反驳道：“不可能，我若是见过你，肯定不会忘记。”见贵公子踏下台阶，她侧眸目击他的衣袖溢出血迹，有些迟疑，旋即认真问道：“不管第几次见面，你的伤不处理，没问题吗？”

　　“你既是松鹤书院的学子，想来会治伤的。”贵公子转身回到小亭，见许棋没跟上，又道，“过来坐着，你同我也算有缘，讲讲话吧。”

　　许棋登上台阶，背靠着亭柱。见贵公子还在看她，又试探往前走，站在石凳旁。

　　几乎是她落座的瞬间，一个黑衣人凭空出现，右手拎着药箱。

　　许棋蹿地站起，半晌才说出：“你的暗卫？”
　　贵公子手臂的伤处被重新包扎，黑衣人又凭空消失。许棋的目光追随黑人而去，转眼之间就找不到踪迹，她跑出小亭，环顾周遭，毫无头绪。

　　许棋冲回小亭，语速很快，有点咄咄逼人：“你到底是谁？哪里来的人？为何来仙鹤观？”

　　“当朝太子。”

　　许棋脱口而出：“太子可不会没人跟随。”

　　太子见许棋一脸质疑，不意外，只觉得有趣。他冷峻的神情似乎有所缓和，眉眼舒展开来，低头浅笑，“姑娘看得真准。我的确不是，只是身患梦魇症，敬仰这位太子殿下，时不时犯病，搞不清梦境和现实。还望姑娘为我保密。”

　　枯叶从眼前飘落时，许棋下巴轻轻抬起，“你要是太子，我还说自己是公主呢。不过你有暗卫，身份肯定不凡，是哪个大家的公子爷吗？”

　　“乐陵谢氏，不过小姓。”太子笑吟吟地指向石凳，“一直问我的身世，不知姑娘的来历。”

　　许棋道：“我有什么好说的，普通得很。许棋，南阳县安平镇人士，自幼跟着婆婆长大，在松鹤书院学医，本想学成之后做个游医，只是……”

　　“只是什么，难不成变了。”

　　两位道长不知不觉出现，在许棋背后朝太子拱手。见太子点头，一人道：“许棋，法师找你。”

　　许棋正思索着怎么搪塞过去，闻声转头看去，见是两位熟人，二话不说跑过去，拱手道：“贺道长、常青，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净空法师叫我啊，我这就过去。晚上找你有事，我们老地方见。”

　　常青温柔带笑，比划手势：“好，我会去的。”

　　许棋跑得快，眨眼间不见人影。

　　太子道：“许棋在后山练武，日夜不休。孤好奇她想做什么，两位道长可有见解？”

　　贺道长道：“秋收时节，许姑娘就来观内小住一段时日，时常在后山练武。只不过许婆婆今年未曾来过。这是她的私事，我等也不会过问。”

　　太子眼眸漆黑，视线落在常青身上，“你说。”

　　常青蹙眉，双手快速比划。

　　贺道长眼睛盯着，嘴上说着：“许棋心情不好就会练武。我已经问过她，她不肯讲，再问的话就生气。她一旦生气就更不理人，我们不要去多问，她会解决好一切的。”

　　太子轻笑，自言自语：“怪不得态度不好。”
　　深夜，仙鹤观寂静无声。许棋坐在石阶上，安静地等着常青。月光清冷，照得她脸庞更加白皙。许棋练武有七八年，日夜不断，但小脸依旧白嫩。

　　又一会，许棋有些坐不住了，在石阶上来回折腾。焦急在脸上显露出来，她紧盯着洞门。

　　常青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许棋跨步迎上去，见常青将长剑横在胸前，她眼睛一亮，双手接过，嘴角上扬。

　　常青抬手在许棋眼前晃了晃，快速地做着手势，询问道:“你要长剑做什么，可以告诉我吗？我真的很担心你，你最近非常不对劲。”

　　许棋抬头，兀自一笑。常青长得矜贵儒雅，是仙鹤观里最有名的仙长，面对她时经常挂着和煦的笑颜。她很喜欢同常青说小秘密，但这件事不能说。迎着常青担忧的目光，她道：“没什么，我想练练长剑，找一找自己适合什么武器。”

　　常青温柔地摸了摸许棋的头，到底没说什么。

　　三日后，许棋背着包裹，拿上长剑，一声招呼都不打，离开了道观，绕小路，直奔小阳山。

　　仙鹤观建在鹤山上，鹤山县与南阳县之间有一座小阳山。小阳山是平缓的低山，植被茂盛。山匪就盘踞在这座山上，藏在深处，据说寨子靠近山的那一边，从前都是抢劫山那边的三座镇。官府下决心要剿匪，早已埋伏。没想到山匪改变行径，朝安平镇和白河镇下手，让官府猝不及防。

　　众道长发现许棋消失已是五日后。

　　萧望之带着许棋喜欢的零嘴，想说服她回萧家，他在许棋常待的地方找了半天都没见人，这才跑去找常青道长。

　　两人东寻西觅，还是不见人影。一问道长们，都说几日不见许棋出入道观和后山。净空法师不得已，带着常青和萧望之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和叶将军在商谈剿匪一事，小阳山那边的三位县令也在场，还有南阳县令和白河县令。门外的动静传进来，护卫扣门，听见一声“说”，才道：“殿下，将军，净空法师有事求见。”

　　叶将军抬眼看了一下太子，让五位县令回避，几步走过去拉开门，道：“净空法师，请进。”

　　净空法师阻止常青和萧望之，独自踏进，面朝太子，行礼道：“贫道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道：“不知法师求见，所谓何事？”

　　净空法师道：“贫道确有一事相求。观内有一位俗家弟子消失，猜测她是前往小阳山寻山寨。太子派人剿匪可否留意一下，不论生死。”

　　“俗家弟子？后山练武的许棋？”

　　净空法师颔首。

　　叶将军闻言猛地抬头，眉头紧蹙。太子转眸看叶将军，“将军这般，是有什么想说的？”
　　叶将军单膝跪地，道：“回太子，臣在安平镇救了一个重伤的老妇，临死前托我送信给她孙女许棋。此女会武，且有胆量。臣猜到她想报仇，本想控制，但人却消失。是臣失职了，请殿下责罚。”

　　“此事怎能牵扯上将军。”太子见状起身，从案桌一侧绕出。他扶起叶将军，侧眸看向净空法师，“净空法师，这件事，孤会派人留意。”

　　太子使眼色示意护卫送走净空法师，见五位县令被请出来，他背身拿起朱笔落字，不容置疑道：“杀鸡焉用牛刀，但百姓若要安居乐业，剿匪一事不可再拖。叶将军，孤命你明日带兵进山。”

　　叶将军当即领命。

　　太子看向五位县令，又道：“小阳山地势复杂，你们选几个熟悉山里的猎户，跟着叶将军。”

　　“臣等遵命。”

　　县令和县丞带人将小阳山附近镇里、村里的百姓安置在别处。叶将军派几小队官兵守住山口，猎户到场，随即带兵出发。沿途，叶将军发现不少植被踩踏，猎户做的简易陷阱尽数被毁。

　　一猎户道：“……将军，前面恐怕有埋伏。”
　　叶将军微微颔首，派副将叶坦带着一小队人马先行探路。两刻钟后，副将带着一堆沾泥的箭矢回来，“将军，前路确有陷阱，但被人故意破坏，到处都是石块，洞坑和死蛇。山寨就在前面。”

　　“不知是谁帮了大忙。”叶将军脑海里闪过一张脸，他垂下眼眸，放声道，“出发。”

　　叶将军下令，于山寨外五百米处探察，后步步紧逼，将山寨出口围得水泄不通。不等他们攻入，山寨内忽然起火，伴随着爆炸声，一时烟火漫天。

　　山寨门大开，山匪们一个接着一个跑出来，晕头转向。跑得慢的山匪身上着火，被火烧得倒在地打滚，没跑出来的人已经葬身火海里。

　　副将道：“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叶将军面色沉重，吩咐道：“有人捷足先登。你带几人绕着山寨外找一个姑娘，梳着单侧麻花辫。将人带回来，动作轻点，别把姑娘弄伤。”

　　副将领命，带着几人自后面离开。

　　“弓箭手准备。”

　　叶将军持着长|枪，带上刀盾兵和弓箭手向前推进，站在弓箭射程里。他高声朝山匪喊道：“山寨已毁，尔等速速投降，除十恶不赦者，其余人放下兵器，必留一命。”

　　一个斜眼歪嘴的家伙挥舞着大刀，朝他们怒吼：“你们没从探的路上山？怎么没死在陷阱里？”

　　叶将军掩住不自信，道：“那些不足为道的陷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懂还是多读点书。云麾将军叶宗封太子命，剿灭山匪。”

　　话音方落，一支箭破空而来，直插入斜眼歪嘴的家伙的脚边。两方人马顺着箭来的方向看去。

　　“歪嘴，过来。”一个抡着锤子的壮汉，怒目圆睁，“什么人躲在暗处，不敢现身。若我……”

　　第二支火箭射出来。

　　叶将军抬起一只手，示意弓箭手准备，转而朝山匪道：“速速放下武器，投降者不杀。”

　　壮汉道：“兄弟们，官府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要死在家里，绝不能被关进牢里等死。”

　　“大当家说得没错，早死晚死都是死。”

　　“兄弟们，杀。”

　　叶将军凝眸，“放箭，活捉山匪头。”

　　官府外，七八个山匪被官兵压着跪在地上。不少胆大的百姓堵在街道两侧，纷纷指着山匪怒骂，更有甚者捡起小石子朝他们砸去。

　　官兵在人群里开道，许棋被两位护卫压制双臂，押进官府里。她不断挣扎，“放开我，快放开我，你们恩将仇报……要不是我捣毁山匪的陷阱，你们怎么可能不费一兵一卒上山，找到山寨……”

　　“快放开我，押得疼死我……你们这些坐收渔翁之利的家伙，不去杀山匪，抓我干什么……”

　　这一动静，引得成千上万的目光凝聚过去。

　　人群里有一个男子突然拍手，道：“有点眼熟，哦，她在我店里买了一把弓箭和很多火硝。”

　　医馆学徒道：“我也认识，这姑娘在医馆里买了不少的雄黄酒和硫磺，说家里最近招蛇。”

　　前一人说完，粮油老板娘也道：“我也认出来了。这姑娘订了普通人家一年都用不完的粮油，什么粉都要了好多，各种油，连续三天呢。”

　　“怪不得医馆都缺硫磺，被她买走了……”

　　百姓议论声落在身后，越来越小。

　　许棋被押进官府内院，一位锦衣男子站在她身前，戴着银制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她仰起头看男子，愤怒道：“你是这里官职最大的吗？你把那个歪嘴交给我，我要杀了他给婆婆报仇。”

　　护卫道：“放肆，敢对太子殿下不敬。”

　　太子瞥护卫一眼，目光冷若冰霜。

　　他往前走近许棋，蹲下身与她平视，“本事不小，竟敢独闯山匪窝。孤倒是想知道你是怎么计谋的。”

　　“让我杀了那个歪嘴，我就告诉你。”

　　太子抬起她的下颌，端详良久，提唇笑道：“还想着杀人，腿不疼？你愿意当瘸子？”

　　许棋偏过头，道：“我会治病，不需要你们。”

　　太子站起，命令道：“带她找医官治腿，关进牢房，干净一点的。明日，我亲自审问。”

　　“放开我，我要给婆婆报仇。凭什么关我，你不管山匪，抓我进牢房，昏庸无道……”

　　“你犯的罪是，对太子大不敬。”

　　太子说完，转头派人将山匪关进死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