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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掩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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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明星稀,许棋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目光隔着槛窗,直奔天空。姿势有些不舒服,她支起手肘捧脸,目光全程没有离开一寸。
有一双眼目光灼灼地盯着许棋。
许棋有所察觉,缓缓转过头,周医官的脸近在咫尺,她吓得心脏漏了一拍,身体慌忙往后仰,抵在墙壁上。
周医官站直身体,轻拍衣衫,低头审视,眯眼笑道:“月亮就一个,星星数了多少?”
“没多少,就数了……十二颗亮些的……”许棋余光中瞥见周医官的脸色,声音渐渐弱下去,“周医官,我失礼了。你责罚我吧。”
周医官道:“你今年十四,这间学堂里最小的,我平日对你最为宽容。读书习字是枯燥乏味,就算不走科举路,学医也须识文断字。这是以后的立身之本。”
书案前的女子站起来,弯腰拱手道:“周医官说得对,对我们来说,学医是立身之本。小师妹心性不稳,我们会盯着小师妹学习的。”
满堂的学生站起,朝周医官行礼道:“我等会督促小师妹,不会让她玩物丧志。”
周医官道:“你们呀,每每都帮她躲劫。学医不刻苦,以后就是半吊子。我倒要看你们是不是能管她一辈子,最好一个个排着队照应她,替她挡着世间的苦。”
“小师妹怕疼,受伤屈指可数呢。”
许棋正双手捂着脸,透着指缝偷摸看人。听见自己被取笑,故作生气道:“周医官,魏师姐,你们看唐师姐又嘲笑我。她上次的药草作业是我炮制的。”
“这个月别问我要零嘴,我绝不心软。”
许棋扬起下巴,“我问其他师姐要。”
转眼间,秋收农忙时节,书院放学子归家。
萧望之被何医官留下,许棋向师兄们打听才知道是林院长传两人去济世堂。她盘算着可能会等好久,跑回药田里侍弄自己的药草,除草施肥浇水。见还没人来叫她,又把师姐们的药田伺候了。
天色渐晚,许棋思来想去,自己无事可做。她抬头瞧着屋檐,纵身一跃蹿上去。
屋顶的瓦片被踩得噼里啪啦,碎了好几片。她绝不回头,在屋檐跑着玩的又不止她一人,只要不记位置,谁会承认。
“许棋,老夫又要给你收拾烂摊子。”
济世堂,松鹤书院院长的独属院落。算上这次,许棋来了五次,都是来找萧望之的。
“院长,你为何扣押我二哥?”许棋抬手敲门,门却缓缓后移,开出一条缝。见状,她抬手直接推开,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把人还给我,我们要回家了。”
事情发生得突然,林院长慌张失措一瞬,随即站直,拿身体挡住许棋,又朝屏风的人影弯腰,惶恐道:“殿下,学子无礼,我代为请罪。”
许棋这会也反应过来情况不对,不动声色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院长有点颤抖,乌龟爬行般缓慢向前移动,等着院长支撑不住,她扶了一把。
“这姑娘倒是好玩,叫什么?”
萧望之向前,瞪了许棋一眼,道:“我师妹叫许棋,行事迷糊。殿下,你……别吓她。”
林院长懊恼不该叫萧望之来作陪,这傻子该说话不说,该安静又不安静,都蠢。
“林院长不必紧张,此番南下是微服私访。松鹤书院为宣朝培养无数医官,孤特来拜访。”
林院长腹诽这句官话,心里想人过来没用,不如给点实在的银钱,面上谦虚道:“殿下言重了。我等不过是继承书院先辈遗志,以学医救人为本。松鹤书院的建成全因文帝圣明,赐恩典。”
屏风后的人影站起,嗓音清润平缓:“天色已晚,孤也该告辞了。林院长别留他们二人,免得家里人担忧。”
“草民明白,殿下慢走。”
众人拱手作揖,不敢抬头。
许棋见人自她身旁走过,偷瞄到锦服的一角。
约摸一刻钟后,何医官道:“你们三个维持一个动作不累吗?太子殿下已经走远,别紧张了。”
“哦,是太子殿下啊,怪不得这么恐怖。”
林院长一巴掌拍在许棋后脑勺上,恨铁不成钢道:“隔墙有耳,小心殿下留人盯着我们。”
萧望之探头朝门外望去,“何医官武功高强,洞察力强,不会有错的,殿下他们肯定都走了。”
“行了,你们两个回去吧。”
许棋微笑着拍了拍林院长的肩膀,朝萧望之使了一个眼色,一溜烟跑没影了。
马车颠簸,一路上打打闹闹。
离南阳县越近,许棋愈发心慌不安,拉开窗帷探出头,道:“这里有浓重的……血腥味,混在土里的。我方才就想说的,现在味道越来越重。”
萧望之从另一侧探头,道:“我也闻到了。”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下。张伯惊恐的声音传进来,“少爷,小姐,前面有官兵守在县城入口。”
许棋道:“官兵,莫不是真有山贼?”
两人先后下了马车,同张伯拉着马车排队。
官府拦路,一个个询问过往行人。
队伍缓慢往前进,轮到他们,两人将松鹤书院的证牌递过去,又解释张伯是家里的车夫,常住在书院伺候马。
官兵没有为难,直接放行。
进入县城,他们撞见有几人被官兵架着走,大喊冤枉求饶。城脚下的囚车里还关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
萧望之皱眉道:“不管我们的事,快走。”
许棋朝萧望之想了想,正要钻进马车,却听见从马车旁路过的人说:“听说白河镇和安平镇最惨,山匪混进去,半夜开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以前守门官兵就做样子,如今有点怪异都要关……”
许棋立即跳下马车,追过去拉住路人的去路。她脸色有点吓人,语速急切,像是逼问,“你们刚才是在说安平镇受害,哪边,什么时候的事?”
两位路人吓了一跳,见是一位小姑娘,皱着眉头,说道:“安平镇被山匪毁了,听说镇北的百姓几乎都丧命了。官府派兵严守,午时埋尸。”
许棋浑身颤抖,连续地深呼吸几次,面上故作镇定,拉着萧望之奔向马车,“二哥,我们回家。”
张伯被赶进车厢里,见自家少爷拉起缰绳,不明状况,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马车在官道上疾行,过往行人纷纷避让。
两刻钟的路程,缩短到了一刻钟。
大批百姓们聚集在镇门处,等着官兵排查户籍和人数。许棋想要进去被官兵拦住,左右张望,瞧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她大声喊:“张大娘。”
张大娘闻声,摇着脑袋找人,直到看见萧望之的身影,才找到被官兵挡住的许棋。她慢吞吞朝许棋走来,脸色沉重,眼里满是怜惜。站在许棋的身前,张大娘垂眸道:“许婆婆受害,已经被葬了。萧家托关系想留到一日,但……官府不准。”
许棋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张大娘还在说:“官府公示,说天热,尸体聚集腐烂容易生疫病。官府全程包办,都埋在镇子后面那座林子里,还给立了碑,这才没闹起来。”
“大娘,婆婆埋在哪里?”
“我带点纸钱,陪你一同去。”张大娘见萧望之站在一旁焦急万分,又坚持陪许棋不肯走,宽慰道,“萧公子快回家吧,你父母受了点惊吓,没什么大碍。你大哥被砍了一刀,受苦不致命。”
萧望之拍了拍许棋的头,道:“好,大娘你先陪棋儿,我回家看一眼就去找你们。”
林间,张大娘领着许棋路过一座座新坟,无数道哭泣声萦绕在耳边,此起彼伏。许棋大脑一阵阵刺痛,直到张大娘在一座坟前停下。她站立着,蓦然抬起目光,缓慢看向坟头。
张大娘蹲下身,摆出火盆和纸钱,示意许棋来烧。她叹了口气,道:“我不识字,本想等你回来给题字。可惜事不等人,官府明明问过萧家,却又自作主张。我也没见到许婆婆最后一面。”
许棋默不作声,蹲在墓前往火盆里扔纸钱,目光却一直落在木牌上,牌上写着“许婆婆之墓,官府立。”
她眨了眨眼睛,眼泪终于止不住流下来。谁写的木牌,字真丑,还没有婆婆和她的名。
许棋垂着脑袋,泪水像落珠般滴在地上,染湿一片地。她的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在流。
回去的路上,张大娘劝她想开点,许婆婆在天有灵,不会希望她一直难过。许棋当然知道,婆婆最心疼她,她要是过得不好,婆婆肯定会着急的。
可,是她没有亲人了。
周医官给婆婆治病的时候,说过婆婆再活二十年不成问题。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呢?为什么是安平镇?为什么要带走婆婆?为什么她不在家……
许棋来到县官府,准备拿走婆婆的遗物。她有好多事要做,给婆婆换新墓碑,要练字刻碑,去仙鹤观请法师描金,做一个牌位祭拜。
秋收农忙时节,许婆婆总带着许棋去仙鹤观住上一段时间。许棋想着,这次要去提前去了,请净空法师帮忙供奉牌位,自己也要精进武艺。
“你叫许棋,对吗?这里有你的一封信。”
许棋抬起头,循声望去。
迎面而来的是一位身姿挺拔的将军,背后挂披风 ,浑身散发威武之气。
叶将军见许棋不惧,认真看了一眼,有些错愕。他回过神,继续道:“节哀,老人家临死之前一直挂念你,拉着我不肯松手,非要我答应亲自将此信交给你。”
许棋接过,朝叶将军鞠躬,也不说话。
刚踏出官府,却又被叫住。许棋转过半身,朝叶将军看去,听见他道:“山匪害死百姓,太子殿下已经下令围剿。安平镇会度过难关。”
“人都死了。”许棋气息微弱。
见人离开,叶将军走进官府,想着派人盯住许棋。不料太子随从正巧找来,他跟着去见。之后忙着剿匪一事,等他想起,人已经离开安平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