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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缔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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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鹤书院,山间石阶站满了人。
书院建落在山里,群山环绕,距离南阳县最南端将近七十余里,离鹤山县也有五十多里。
休沐日,各地学子的亲眷家仆来往接送。
随着院门缓缓闭合,一位俊俏少女慌忙冲出来。烈日当空,少女稳住身形,抬手遮眼。
“许棋,下学怎么又拖泥带水?”
古松树荫蔽之地,萧家二郎萧衍现身,撑举起伞,缓缓走向少女。
他站定,伞向一侧倾斜。
“萧望之,练武之人如此娇弱,你还是当一个文弱书生吧。”许棋挥开伞,沐浴在光照里,她扬起微笑,“我们须得采天地之灵气,汲日月之精华。”
萧望之收伞的动作一顿,再次举伞遮蔽烈日。他侧眸投去一眼,轻笑揶揄道:“练武者身强体壮,那走回安平镇吧,意下如何?”
许棋躲进伞下,闻言,明媚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耷拉,回头望向逐渐空旷的书院,闷闷道:“不早说没马车来接我们,亏我为陪你,拒掉师姐们的好意。”
萧望之笑道:“骗你的。我们先去山脚下的小镇里,听说有什么稀奇的吃物,尝一尝。”
许棋一乐:“我知道,听她们说……”
景元镇建在山里,背靠松鹤书院,最不缺生意。集市热闹非凡,到处都是穿着书院服饰的人。许棋穿梭在人群里,想着风靡书院的果脯,又摸了摸荷包,打算浅尝辄止。
医馆前,萧望之拎着药包左顾右盼。
没一会,许棋拎着油纸包,自街道尽头跑来,径直掠过他,朝着马车奔去,一鼓作气跨上马车。
“还好不在书院,不然要被你连累挨骂。”
许棋见萧望之钻进车厢,道:“又说我坏话。周医官是不是让你管教我?”她边说话边解开绳结,将油纸包分给萧望之,“你敷衍就行,约好哪日上门给萧伯母诊脉,换药方吗?”
“周医官说这包药吃完,让我来接她去萧家。这才一个月,我娘气色好了不少。”
许棋道:“周医官医术高明,听说去京城历练过,解官还乡,又被封为县医官,受人敬仰。院长亲自请她进书院传授医术,可见她本事大着呢。婆婆的旧疾也是她医治的,不收分文,心善极了。”
“是是是,你的老师都厉害。”
马夫吆喝出声,马车缓缓驶动。
一个时辰后,抵达南阳县。官道入小途,难免颠簸。两刻钟后,于南阳县管辖下的安平镇,萧府门前停下马车。
许棋跳下马车,站着摇晃几下脑袋。
“又晕了?真没用。”萧望之大摇大摆地跨上石阶,“三月不曾归家,真是想念。”
没走几步,他回头望向许棋,催促道:“快进府,都到这里了,你不进去,我娘非得凶我一顿。她拿你当女儿疼,都嫌弃亲儿子了。”
“我长得比你好看,萧伯母见我欢喜。”
萧望之斜睨:“滚去内院,我不想见你。”
许棋冷哼,跨上布包,轻车熟路地往内院走。沿途所遇的奴仆纷纷让路,唤她“小姐。”
七年前,许棋与萧望之于书院结识。偶然一次暴雨归家途中,她搭坐上萧家马车,为全礼数,入府拜访萧父萧母。
初进萧府,萧府奴仆皆唤她“许姑娘”,再次入府,就改为“小姐”了,不知为何。
萧母待她极好,恨不得衣食住行全包。许棋深知无功不受禄,屡次婉拒。萧母不甚在意,常常邀她入府小住,对许婆婆也是百般照应。萧望之解释萧母生他之前,想要一个女儿,可惜没有成真。见她无父无母,也许是想收她为养女。萧母对她的确多有亲近,但许棋觉得萧母绝无收养女的意思。
萧母来自徐州望族,松鹤书院的林院长是她亲兄长,除了萧家和林家,没人知道这层关系。许棋和萧望之被选进书院最好的学堂,却全仰仗院长。
令人费解的是萧母和娘家来往甚少。
姜婆踏出门槛,转身关上房门,不紧不慢地靠近许棋,道:“小姐,夫人正在更衣。”
许棋道:“好,我在这里等伯母。”
没一会,萧母踏出寝屋。大家闺秀,嫁与富商萧家老爷二十多年,仍未忘走姿。
许棋瞧着入迷,感叹萧伯母身姿柔软,习武之人学不会。她无声叹气,想不通自己怎么走上学武这条路的,好像是打赌输给了仙鹤观那老道士。
萧母被婢女搀扶,走向许棋,浅笑道:“棋儿这些时日学了什么?衣食可有短缺?”
许棋道:“衣食不缺,近日学五射和辨药草。学射箭不难,但药草难辨,还要学炮制。”
两人并肩穿过月洞门,萧母道:“习武之人难免受伤,还是需要懂点医术,以防万一。”
许棋鼓了一下腮帮子,自傲道:“伯母,我有认真学医术,小伤小病已不在话下了。”
萧母笑道:“你这性子真是,勿要骄躁。”
跨进膳厅,饭桌边已经坐着三位男子和一位女子,萧家主萧父、萧家大郎萧潜、萧家二郎萧衍以及萧家少夫人文舒,据说她是文家收养的江湖孤女。
四人站起,异口同声。
“夫人,棋儿啊。”“娘,小妹。”
“萧伯父,大哥,大嫂。”
萧望之率先落座,不乐意道:“你怎么不叫二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的面子呢?”
许棋朝他一哼,“就不叫你。”
萧潜抬手拍萧望之的后脑勺,佯装质问:“你还知道面子,小妹就是跟你学坏了。”
萧母凤眼一瞪,“再打就更傻了。”
话落,萧潜暂时停止击打,叹气落座。
萧父道:“学商在人,望之不愿意,不能强逼。他同棋儿云游四海,做个护卫也好。”
许棋闻言抬起头,嘴里塞满饭菜。大嫂文舒面露微笑,一个劲地往许棋的碗里添菜。
“大嫂,我快饱了。你有孕,要多吃点。”
文舒道:“半个时辰前才吃过,吃不下了。”
许棋小声嘀咕道:“他们又拌嘴。”
文舒侧过头偷觑,低眸轻笑。
萧潜审视一番,撸起衣袖拿着竹筷吃了几口,半晌不吭声,约莫是不解气,冷哼道:“他当护卫保护小妹?射术造诣还不如小妹呢。”
“人各有志,大哥犯不着担心我。论骑术,我也是松鹤书院有名的快,准能保命。”
萧母面露不悦,道:“食不语,你们兄弟再说就抄书去。免得让文舒和棋儿食欲不振。”
未时与申时之交,许棋婉拒相送,离开萧府。路过集市,她用仅剩的铜钱买了一包暄软糕点。
半路上,炙肉食肆的张大娘叫住了她。
“棋丫头,许婆婆昨日拿走我家衣服浆洗,劳烦你等会送来。明早来干活吗,这几日没有你,伙计们可气死我了,活都干得不利索。”
“好的,张大娘。我明日一早就来。”
许棋挥了挥手,随口应下,继续朝南往家走。院门年久未修,她看了一眼陈旧的门,伸手缓缓推开,听着“咯吱咯吱”的响声,忍不住担忧散架。
“婆婆,我给你带了软糕,快来尝尝。”
穿过空荡的庭院,站在房门前,许棋伸手推门,这才发现房门落了锁。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开口就道:“婆婆,这个时辰不能睡。我给你带了软软糯糯的糕点,不费牙口……”
说到这里,她话音一顿,只见床榻上没有婆婆的身影,被衾与瓷枕摆放在一处,叠得整齐。
许棋微皱眉头,瞬间想起张大娘要她送回浆洗的衣服,放下糕点,出门往河边走。
河岸离家不远,许婆婆正蹲在河阶上,拿着木棍捶打衣服。
许棋见状,不禁长叹出声:“婆婆,你不能干重活,周医官的嘱咐不是玩笑话。”
许婆婆回头见许棋端起木盆,自己扶着石壁爬上路面。她累得喘着粗气,小孩般倔强道:“婆婆的身体怎么样,自己最清楚了。周医官故意吓你的,这县里的,镇上的,没有哪位郎中说我有病。”
许棋道:“婆婆就看过县里的一位医者,镇上郎中是半吊子,还不如我呢。我没说婆婆身体有病,是婆婆年纪大了,该好好享福了。”
“好,你学好医给婆婆调理身体,婆婆长命百岁,守着棋丫头成亲生子,光宗耀祖。”
祖孙二人慢悠悠走回家。
许棋将衣物拧干,挂在绳子上,转头又扛出木桌,跑去厨房做了几盘小菜,摆上糕点。
院里大树,是婆孙俩乘凉的地方。盛夏的傍晚伴随着蝉叫。天边落日余晖,两人粗茶淡饭。
翌日清晨,许棋如约而至,站在炙肉食肆门前。不一会,张大娘拿着油纸包递给许棋。
张家买的炙肉,是镇上有名的美食,生意很好,招的小工也多。
许棋偶尔来跑腿,赚点小钱。
张大娘交代道:“棋丫头,这些是镇南的那几家常客,一家一份,晌午送完来吃饭。”
“好,我送完就回来。”
许棋拎着油纸包,轻车熟路地抄着捷径,很快就来到镇南,然后挨家挨户地去敲门。
三日后,许棋和萧望之结伴回书院。
天空阴沉得可怕,太阳被暗厚的云层吞噬。疾行的马车轮蹚过大小不一的水洼,溅起水花。急雨骤然而降,打在马车壁上,噼里啪啦。
“这雨下得奇怪,一阵一阵就算了,竟愈发猛烈。我们从安平镇出发,只走了半个时辰。照这样下去,申时难到书院,恐怕赶不上晚膳了。”
“出发前才吃过,还带着存粮,饿不了。”
萧望之唇角一勾,嘲讽道:“这一路,你吃得真欢快,没见管住嘴,也没想着给我留。”
“你没手没嘴,要我喂啊?”
许棋掀开窗帷的一角,望着如瀑布般的暴雨,眼前模糊不清,难以视物。
马车正在降速缓行,不过片刻,竟完全停下来。她往前探身,挥开布帷,道:“张伯,我记得前面是仙鹤观,不是很远,我们拉着马车,慢慢走过去吧?”
张伯道:“小姐,你和少爷待在马车上,雨太大,别淋湿了。我一个人拉着马车就行。”
萧望之找出斗笠蓑衣,扔给许棋一套,眼神示意她穿上,转而道:“张伯,这里路不好走。你上了年纪,腿脚不利索。我们两个练武的,身强体壮,不怕淋雨。你上车坐好。”
“少爷,这哪能行呢?我这把……”
两人交谈之际,许棋绕着马车走了一圈,环顾四周。兵器相交声渐近,她脑中“嗡”地一声,眼睛瞪大,跑去马车前头,忙道:“附近好像有两队人在斗殴。张伯进车厢,二哥你来赶马车。”
一把长剑横穿而过,惊得马前蹄腾空向后仰。萧望之立即控制住缰绳。
雨声渐小,斗笠不止何时掉落。许棋坐在车旁,手里拿着石子,眼神警惕。
马蹄踢踏声和车轮碾压声愈来愈近,许棋回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开路的十几位骑兵,围着一辆马车,队伍最后面的是两列长长的鹤山县官兵。
两辆马车交汇时,窗帷倏然撩起。
惊雷乍响,两双眼相对。
许棋完全宕机,整个人都被定住了,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嘴角挑起,露出梨窝,一句“真好看”脱口而出。
隐约听见一声轻笑,她眨了眨眼睛,这才回过神,再想认真看,窗帷已经放下。
直到那队官兵远去,萧望之松了口气,后怕道:“鹤山县官兵护送,身份绝对不低。你怎么敢直视呢?这些人可不讲道理,小心挖你的眼。”
许棋狐疑道:“这么好看的人不至于吧?”
萧望之道:“京城纸醉金迷,容易生事端。那些权势滔天的人有什么腌臜事都瞒得紧,所以才有‘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这一句名言。”
两人说着话,又听见马蹄声。
官兵疾奔而来,在马车旁勒停住马,目露凶光,厉声道:“此处有山匪出没,尔等速离,否则格杀勿论。”
许棋嘀咕道:“骗人,这里我们经常来往。”
轰隆一声,暴雨又至。
萧望之皱眉:“这队人马恐怕已经抢占仙鹤观了。我们不能去了,直接赶去书院。”
“脸长得好看,却是坏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