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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学堂 ...

  •   清晨,白雪盖满整个书院,许棋静静望着院外,依稀可见细小的雪花还在落下。

      石路上的积雪厚。沈初静试探后,踩不到底,回到里间找出雪靴,“积雪有点深。”她望着飘雪,秦师姐不在,今天她开路。

      三人披着斗篷,踩在雪地里,脚底吱吱作响。

      红黄绿,像鼩鼱,连成一纵。

      踏进学堂,许棋拍打着沾上身的雪。不等抬起头,沈初静直接拎着她的衣领,拉到座位旁。她秀眉微蹙,刚坐下,老先生进来了。

      “天冷,老夫懒散,你们温习吧。”老先生揣着汤婆子,坐在堂前,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视而过,“人没少,都是好孩子,不用罚抄院规了。”

      安静的学堂里,两个人趴在桌上睡起觉。不一会,老先生抬起头,眯着眼看向许棋。

      “许棋,这本医书拿去读。”

      许棋听见,抬头摆正,睡眼依旧惺忪。她站起身,迈向堂前,接过医书。转身往座位走时,瞥见一张熟悉的面具,蓦地眼前一亮。

      戚江离一转首,正对上。老先生的眼神犀利,直勾勾看来,他似笑非笑,抬指抵唇。

      许棋屏息,含笑看他,微微点头。

      半个时辰左右,老先生困乏解了。窗外风雪交加,他站起,站在窗台前,“歇息,我去盯天阁,你们自己顾自己,或者叫秋濯来守堂。”

      老先生走远后,沈初静将书卷随手一扔,身体向后靠着凭几,“秦院长病重,秦师姐侍疾,还要掌管书院事宜,哪有空来盯着我们。”
      叶以修搁下笔,侧坐着面向沈初静,“秦院长病重有三个月多了,太医令和各局长都来过,留下两位局员守着,恐怕是……凶多吉少。”

      沈初静向一侧歪头:“戚师弟,你以为呢?”
      戚江离道:“秦师姐会妥善安排。”

      “许师妹,你和他认识?”沈初静指着人。

      许棋点头:“我们是扬州人,一起来京城的。”

      叶婉满眼好奇:“戚师兄也是江南人?”

      叶以修的目光在许棋和戚江离身上来回移动。戚江离是扬州的?他怎么听老先生说戚江离是京城人,不受家中待见,怎么又成扬州的了?

      沈初静挑眉笑:“老乡见老乡,好好叙旧。”

      叶婉见沈初静离开学堂,“师姐,你去哪?”

      沈初静头也不回,“找人。”

      “我猜是去找,”叶以修托着下巴,狭长的眼眸透着精光,“顾元敬。那张死鱼脸,就她看得上。”

      “好看?”许棋好奇。

      “勉强。林景安,皇商之子,孙子卿,尚书令之子,还有顾元敬,太傅之子,三人形影不离,故而得名‘财权势’。”叶以修话音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微笑,“不过都是掺了水分,就脸还算过得去。”

      叶婉补充道:“脸的确好看,家世显赫,人品极佳,林师兄轻佻些,但懂礼数。天阁有五人,谢小侯爷和既明师兄,但一个太子妃亲弟,一个祖父入皇祠,家中出败类,东山再起不是难事。”

      许棋点头,这些人全部不能得罪。

      戚江离目视许棋朝他走来,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书案。

      “你来京城求学?”许棋双手捧脸,眼睫轻颤,右眼眨了一下,眼角流出一滴泪珠。她浅笑凑近,鬼使神差地说,“我们是同乡,不是京城人。”

      戚江离道:“嗯,同乡。”

      许棋身体前倾,拉近距离,“那些追杀你的是什么人?你躲在文思书院,他们会找来吗?”

      “不会,兄弟争夺家产,我不受父亲喜欢,但也能得一成,他们想害死我,多要一份。”

      许棋震惊:“家产分完了?所以不被追杀了。”

      “没有,大哥归家,主持大局,惩治过了。”
      许棋目光渐收,思绪万千。兄弟争家产竟会扯上性命之忧,世家追求子孙满堂,难道是怕互相残杀,血脉断了?生孩多一些,活下来的也多一些。

      真可怜,容貌尽毁,父亲不疼,不提母亲估计也不亲近,兄弟追杀,只有大哥公正。想着,她记起自己为何决意与戚江离分道扬镳,不再交集,是怕被连累,性命不保。一切真相大白,戚江离身边是安全的,为人良善,有点小脾气,但能忍耐不发,是她的同乡,还与她同行过一个半月。

      戚家可能是扬州的世家大族,在遍地世家的京城不起眼。想到戚江离能深交,许棋的笑意挡也挡不住,她乐呵着,念起长剑,又能拿来画了。

      许棋漆黑明亮的眼睛盯着戚江离,郑重其事道:“这是一件好事,你大哥在,我也很安心。”

      戚江离指尖蜷缩一下,笑出了声。

      叶以修闻声,瞧过去,沉闷闷道:“许师妹第一天上学堂,怎么就与人说悄悄话?”

      “哥哥没想过,棋姐姐和戚师兄是同乡,可能亲近些吗?”叶婉笑着推搡叶以修,见许棋看她,“该用午膳了,棋姐姐和戚师兄一起?”

      许棋站起,“好。”

      南边膳院与知足观学堂有一条长廊连接。风雪不大,四人不曾打伞。许棋和叶婉挽着胳膊走在前面,探讨新样式的发式,配上怎么样的饰品。

      叶以修与戚江离并肩,拉开一段距离。他低声询问:“你是扬州的?我怎么记得是京城的?”

      “随家里从扬州来京城定居,祖籍在扬州东府南阳县,时常回去探亲,喜欢江南水乡。”

      这些话半真半假,祖籍是扬州的,但具体县城不记得了。董家在京城扎根四十多年,没有亲友可探,他是听闻有人埋伏刺杀,去报信的。

      不过没来得及,被赶走了。归京路上,没料到那些人也想趁机要他的命,做一个顺手买卖。

      冬至前一天,侯府忙碌起来。

      许婆婆在世时,婆孙两人会在这天包饺子。

      许棋早早托管家备好食材,占着厨房的一角包饺子,谢致远凑热闹,弄得乱糟糟,他学着许棋的手法,包出的饺子千奇百怪,不堪入目。

      谢小侯爷一边包饺子,一边吐槽:“这几天休沐,你怎么天天跑出去?叶婉前两天去她外祖家,不在京城。你一个外乡人,出去能找谁?”

      许棋瞥了他一眼,嘲笑道:“你管我,饺子包得好丑,跟我包的分开煮,你自己吃。”

      “你包得也不好看。”谢致远拍掉沾手上的面粉,满不在乎,“吃不掉就扔,不值钱的玩意。”

      “比你的好看,浪费。”

      乌云压顶,天空慢慢变暗。风将雪吹进屋内,漆染了窗台。灯影照耀的少年拌嘴打乐。

      清晨,整个京城热闹起来。

      许棋被吵醒,走出雅院。院外,下人们都在来回跑,端着香烛、贡品。今日是冬至,祭祀日。

      她逮住一个问出谢小侯爷在哪,找了过去。

      安宁堂的供桌上,摆放着香炉、蜡竿、供品等东西。供桌前,谢致远恭恭敬敬地跪拜着。细细一看,供桌之上只有一个牌位,上面还放着一小碗模样不太好的饺子,瓷碗上方还冒着热气。

      许棋站在堂外,见谢致远出来,叫住他。人死气沉沉的,不想前几天同她吵闹活泼,被叫住,只是停住脚步,安静地站在那里。

      谢致远低着头,奄奄道:“过一会,族里有人要来,这群人很讨厌,你少搭理他们。”

      “行。”

      “晚上,我带你出去玩,等会吃饺子,再吃别的……你别走,我很快就会弄好……去放河灯……”

      谢致远有些语无伦次,许棋打断他:“你去忙吧,有事叫我。至于饺子,自己包的自己吃。”

      “好。”

      许棋回到屋内,叫来侍女问话。

      建兴七年冬日,谢母离世。

      当年,谢母身患重病,卧床修养,不理外事。冬至日,祭祀事关重大,她不得不出面。祭祀持续三日,谢母疲惫不堪,夜深将歇时,被一个妾室冲撞,怒气攻心。医官来时,谢母已经失去气息。

      侯府老夫人出面,妾室交由谢晚澄处理。

      姐弟俩终究与谢氏家族离心。

      谢晚澄成为太子妃的那天起,谢家在朝为官的人一个个被拉下马,最后只剩老夫人和谢侯爷。

      没多久,侯府老太太中毒而亡,死于谢母忌日的前一天,说是当年冲撞谢母的妾室子所为,太子妃大受打击,太子派人传话,让大理寺严查。

      妾室子自述痛恨侯府老夫人打死他姨娘,将尸首扔进乱葬岗,不给体面。后畏罪自杀。

      许棋听完,陷入沉默。

      她自幼失去双亲,许婆婆宠她,在萧府和松鹤书院也是受尽疼爱。虽说不幸,但也幸运。

      谢家姐弟孤苦,年幼丧母,父亲不慈,妾室猖狂,无人爱护,难怪谢致远如此对待庶出。

      黄昏时分,许棋和谢致远坐在饭桌上,还有两个与她年岁相似的女子和一个四五岁的幼童。饭桌上摆满了菜肴,谢致远夹起第一筷子。不一会,下人端着饺子上桌,观外表,也分不清是谁包的。

      夜晚,河岸边站满了人。

      谢致远坐在河边,盯着远去的河灯,慢慢道:“你说,河灯真的能送信吗?”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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