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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秋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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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致远将人扔给叶婉,被夫子叫走了。
“棋姐姐,你睡中间。”叶婉抱着新被褥放在榻上,又走了几步拉开衣柜,“青衿已经备好,你的冬衣也要放进去。寝室太乱,秦师姐会不高兴。”
叶婉拉上许棋走向外间,“这张书案是你的,秦师姐在右,我在左。沈师姐的离门最近,她动作快,写完课业,就去武安阁练武。”
许棋环顾四周,床榻衣柜、青衿斗篷、案桌凭几、珠帘屏风、绿植盆栽、笔墨纸砚……都是按四人份来准备,但比松鹤书院的寝室还是差一点。
“叶婉,学堂教什么?”
“教什么?”叶婉微怔,想起什么,眉眼带笑,语调上扬,“你学什么,老先生教什么?”
许棋好奇:“你为何笑?”
叶婉笑道:“我初入书院,问老先生学什么。老先生拿书卷砸了我的头,吹胡子瞪眼,说你想学什么就教什么,他没有不会的。若是棋姐姐去问,老先生又要演戏,开始大谈自己传奇的一生。”
“他很厉害?不讲术业有专攻?”
叶婉挽着许棋的胳膊,走出寝室,“老先生有本事,秦院长都不管他。不说了,我们该用晚膳了,过时不候。书院规矩很严,千万不能犯禁。”
朔风斜刮而过,两人侧头躲避。
许棋退缩:“不想用膳,回去吃零嘴。”
叶婉拿起两侧花辫挡脸,道:“不行,秦师姐会发现,她是书院楷模,从不犯禁。哦对了,秦师姐今日巡夜,沈师姐不在,我们畅谈通宵?”
许棋摇头:“不行,我要先和床榻谈一谈。”
“棋姐姐认床?我也认床,我爹怕我睡不好,专门把家里的被褥送来,那套被褥是我在益州睡的,羞死人。哥哥还不帮我,他说……”
顷刻间,天地飘雪。
一绿一黄格外显眼。
深夜,许棋睡不着,轻手轻脚地拿下衣架上的斗篷,披在身上,离开寝室。她站在廊檐之下,月色皎洁,照映在雪地上,仿佛镀了一层银。
剑鸣清脆,许棋想了想,循着声音找去。
少女眉眼清冷,一袭蓝衫,置于天地间。双指抚剑,一剑挥斩,卷起落雪,仿若天降雪。
青丝,剑穗沾了雪。
许棋拍手鼓掌,慢慢朝人靠近,在薄雪上留下一排脚印。她站定,微扬脸,“许棋,扬州人。”
“秦秋濯。”她轻轻垂眸,注视许棋手腕上的红蓝股编绳时,瞳孔骤缩,“随我来。”
许棋张嘴,话没出口。她转过身,看向廊下的倩影。幽会?好像不是很熟,交换姓名便可与之夜谈?她望着渐行渐远的人,选择跟上去。
昏暗的房间里,烛火飘忽,照映两人。
秦秋濯凝视许棋。
一身松霜绿衣袍,搭着狐帽斗篷,端坐在她眼前。少女的脸儿,额头饱满,眉目弯如新月,细长的瑞凤眼略带凌厉,鼻头端正灵秀,嘴唇微厚红润,笑靥如花,明媚张扬。眼底流露好奇。
“你是松鹤书院的学子,为何来文思?”
许棋一怔,笑变苦了。她不想在这里,不想在这个陌生的书院,“我不想,但不能拒绝。”
秦秋濯见她嗓音发颤,眼睫湿润,拿出手绢为她擦了擦眼泪,又将碎发捋到耳后。她握起许棋的双手,目光落在编织手绳上,“辛苦了。”
许棋的泪珠滑落下来,止不住地掉。
秦秋濯面无表情,说出来许棋最想听见的话:“你不该被困在京城,若有难,来找我。”
“谢谢你。”许棋哭着笑起来。
这一刻的情绪崩溃,换来一时心安。
原来也有人懂她的痛苦,在初次见面的时候。
许棋坚信自己一个人能行,秦秋濯不作声,默默跟在后面送她回到寝院。回到独属院长继承人的楼阁,烛芯将要燃尽,她换了一根,坐在案前沉思良久,最后站起身,从暗格里拿出一条手绳。
同许棋的那根一模一样。
祖母说过,这种编织手法是她的恩人许茉莉独创,编缠进丝线里的玉珠产量极低,世间难寻如此圆润饱满,成色相近的玉珠,她也是偶然得来。
当年祖母和恩人相继有孕,皆生女,祖母只此一子,恩人远离京城,不知血脉。临走前,两人相约,若子辈不行,就将娃娃亲延续至孙辈。
编织手绳,视为信物。
她和许棋皆为女子,难履约定。
恩人救祖母一命,她便还许棋一命,亦可相抵。京城葬送太多人命,少一人不足为道。
为何不能有一人是男子呢?
翌日,大雪纷飞。
老先生叫人传话:自学,不上课。
许棋裹着棉被坐在案桌前,写信。天不好,信难寄,她先写着,等天转好,托人送去书院。
“棋姐姐,去赏雪?”叶婉系着斗篷领带,脑袋凑过来,“老先生也在,我们去见一见。”
写完最后一字,许棋放下笔,转头往外一看,还在下雪。她整理好案桌,同叶婉前往湖心亭。
路上遇到叶以修,叶婉收起伞,钻进哥哥的伞下。雪很大,铺天盖地,积雪已到脚踝。
许棋看到一个人,迟疑道:“那是秦师姐?”
叶以修望去,不假思索道:“是秦师姐,天资聪颖,形貌昳丽,毫无瑕疵。”
叶婉道:“秦师姐与人不甚亲近,她是院长的孙女,文思书院的继承人,如今逐步接管书院。文思书院一直是书院之首,她对自己很严格。”
许棋道:“还好吧,人很好。”
湖心亭近在眼前,亭中已有四人。三人抚去斗篷上的落雪,踏进亭内,同老先生问好。
老先生端着茶盏,抬眸看了一眼叶家兄妹,最后端详起许棋,笑道:“松鹤书院的学生,在周智的门下求学,还是太子举荐,林院长托付,老夫掐指一算,你这身份不简单哦。”
叶婉道:“老先生,你又在故弄玄虚。棋姐姐是扬州东府南阳县人,自幼在江南长大。”
“江南来的妹妹?”一个貂裘披风的俊美男子投去目光,他斜靠栏杆,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在下林默,字景安,延盛十年出生,长公主之孙。家中无权势,担一个皇商的名号。”
“那边作画的两位没有可说的,一个顾望,字元敬,一个孙显,字子卿,都欠我不少银子。”
许棋道:“记住了。”不能得罪。
“别管林师兄,他就爱显摆。”叶婉朝林景安微笑,靠近许棋小声嘀咕,“天阁的,我接触少。”
叶以修为老先生添上热茶,扫过林景安,目光微沉,道:“老先生,许师妹还不知学什么。”
老先生轻描淡写道:“松鹤书院出身,学医。老夫略懂一二,比不上周智,教你不成问题。”说着,他盯着许棋,“老夫的静园有一处肥地,拔掉那些只能看的花草,给你种药草吧。”
话落,众人的目光集聚在老先生身上。
许棋颔首:“谢老先生。”
“不必,等你离开,给老夫种回去就行。”
风雪将歇未歇,老先生放话散场。
叶以修将叶婉和许棋送到院外,嘱咐妹妹多穿点衣服,少出门后,又冒着风雪离开。
两人站在檐角下,叶婉举着伞,望向叶以修的背影,道:“这方向,哥哥又去练武了。”
许棋握紧伞柄,掌心有些发痒。她垂眸,想起院长嘱托,按耐住性子,忍一忍,回去就好了。
“这串脚印不是我们的。”
叶婉低下头去看,煞有其事地分析道:“我们的脚印偏小,这是我哥哥的。秦师姐不会这么早回来,那就是沈师姐去青州探亲回来了。”
许棋试探问:“青州探亲,那是大家族?”
叶婉道:“沈师姐名唤沈初静,父亲是禁军统领,正三品,叔伯身居要职,都是皇帝亲信。”
许棋叹息,又是一个不能得罪的。
“雪又下大了,我们快回去吧。”
“嗯。”
火盆添上银碳,屏风挡住风雪。
许棋进门,绕过屏风,就见一美人。
红衣鲜艳如火,容貌洁白似莲。
叶婉笑得开心,“沈师姐。”
沈初静斜倚凭几,半躺不躺,右手执卷,左手托腮,双腿交叠。不知看了什么,少女明亮的眼眸闪着笑意,白皙的小脸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听见门外动静,她轻抬眸,含笑斜睨。
“这是新来的师妹?”沈初静朱唇轻启。
许棋上前一步,“许棋,扬州人。”
“哦~江南来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