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粱食肆》且心

4、糖火烧 第二天通州

　　第二天通州码头。

　　“唉，这都半个多月了，怎么还是这几家小摊。”老郑早起去街上吃饭。无奈家中无妻，光棍一个，自己一人都是糊弄着吃。平时四处溜达着找点活，但是挣得不多，所以也不敢挥霍。现在京杭大运河通航后，一直在码头做装卸工，虽然累，但是活多、挣得又多，所以基本顿顿在外面吃。一开始每天都去喝羊杂汤。可喝了这么多天了，羊杂就是再香也腻了。

　　“可不咋地。我时不时出来吃，都吃够够的了。”小李满脸赞同。小李因为还没娶媳妇，所以还和父母同住，但手里有钱，阔气，小李就和老郑一起在外面吃饭——自在，舒坦！

　　“哈哈哈行啊小李，羊杂汤都能吃够，你真是长本事了！”老郑听着小李表面嫌弃但内里炫耀自己有本事的话，不禁笑道。

　　“嗐，好吃是好吃，就希望换换花样。现在是有钱没处花。”小李很膨胀，有钱人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吗？

　　“这附近车来车往的，能摆摊地方不多，而且可能很多人又不像咱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都留着攒钱娶媳妇呢！所以可能来摆摊的不多。”

　　老郑和小李正说着话，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气，循味看去，原来茶摊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人家。

　　摊位前戳个大旗，上面笔走游龙写着两个大字，可惜二人文盲，完全不识字。摊位立个大缸，香气就是从缸中飘出的，一个黑瘦的丫头——不对，妇女正在摊前忙活。

　　“您这卖的什么？可真香。”老郑走近盯着缸说，虽然和卖胡饼家的烤炉不一样，但老郑觉得应该也是类似的作用，毕竟一靠近明显感觉到暖呼呼的。就是不知道这新来的小媳妇手艺如何，不过总归能换点新鲜的吃食了。

　　“糖火烧。”赵桐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取出糖火烧放进碗里，“10文一个，今天小铺第一天开张，给您优惠，8文一个。”

　　糖火烧一出来，香气更加浓郁。老郑看着手掌大的糖火烧，直接说：“来三个。”

　　“你这也太......”小李虽然也觉得香，但是看摊主年纪不大，想砍价，没想同伴直接拆台，只好瓮声瓮气说：“......太香了，我也要两个。”

　　“好嘞。”赵桐让二人把钱放进罐里，手不摸钱，给两人盛好糖火烧放在桌上，“这糖火烧您要是吃得干，可以配茶吃。跟那边茶摊招呼一声，就给您送来了。”

　　老郑和小李正饿着，糖火烧一上就直接开始吃，根本没注意赵桐说什么。刚出炉的糖火烧一口咬下，外面酥脆得掉渣，里面还的面饼带着芝麻酱和红糖，绵软香甜。巴掌大的饼，两人都是三口就吃完。

　　“老板，你这糖火烧可真好吃！再给我来5个！”老郑吃完一个觉得肚子毫无感觉，一口气又买了五个。

　　赵桐看他俩只顾着吃糖火烧，都干噎了也没想着要碗茶。这时陆陆续续也有其他人被吸引来买糖火烧的，赵桐只好改变策略：“糖火烧10文一个，今天新铺开业，8文一个，另外还买5个送一碗茶。”

　　说好的给赵靖得茶水摊带来客户的，客户不自己去买，那这糖火烧配茶的习惯，第一次只能赵桐帮着养成了。虽然今天8文一个利润低，但是薄利多销，即便算上送茶，肯定也不会亏。

　　赵桐给老郑上5个新点的糖火烧时，也送了碗茶。结果一碗茶下肚，老郑很快肚子就饱了，只好端着吃剩的两个糖火烧问赵桐，能不能先放这，中午过来吃。

　　“不用，您可以打包带走。这糖火烧禁得住放，您搁在阴凉干燥的地方，这天儿呀放个四五天都不坏。您要是今天中午想吃，可以稍微火上烤烤，跟刚出炉的差不离。”一边说着，一边用纸把糖火烧包起来。

　　江朝纸便宜，贵的是书，所以穷人家孩子是文盲的多得很。老郑看着打包好的纸包上也有两个字，瞧着好像和摊前大旗上的字一样，问道：“老板，这写得是什么？”

　　赵桐：“梦粱。咱这小摊名，就叫梦粱。”

　　老郑疑惑：“小摊还有名？”毕竟其他摊贩都是什么都不写的。要是那走街串巷的小贩，只会吆喝卖的东西，不会给小摊起名，也不会介绍。

　　“您吃这糖火烧，觉得怎么样？”赵桐手下活不停，嘴还能应付着顾客聊天。

　　“好吃，好吃极了！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老郑这是实话，不是当着赵桐面才说好听的，他打定主意，明天继续过来吃。

　　“那就对了，之后咱们还要做更多好吃的东西，小摊得有个名，顾客才知道‘梦粱出品，必属精品’呀！”赵桐说道。

　　“哈哈哈哈好，那老板之后新出了好吃的，咱继续来捧场。”老郑笑着拎着纸包走了。

　　招牌和打包袋都是赵桐昨天准备的，就知道一定会派上用场。一个小小的路边摊，只不过是白手起家阶段的零成本启动方式罢了，未来一定是要开食肆的，那么前期打下的名声都是后面的积累。

　　赵靖得这边确实更忙了，自己店铺生意要顾及，还有赵桐这边要茶水的生意。不过忙也高兴，而且他媳妇沈氏这些天都跟着出摊，二人配合着，也不会特别忙。

　　终于过了早上上工点，稍微清闲下来，沈氏拉着赵靖得指着赵桐的摊位说道：“那位置多好，最前面，爹也是，怎么说还就还回去了呢。”沈氏昨天收摊回去，听赵德游说“不用帮忙占位了，赵桐要摆摊”，正要找借口让赵桐来自己家的靠后面的摊位，他们二房继续在赵桐家的摊位摆摊，结果嘴还没张，赵靖得就傻不呵呵答应了。

　　沈氏昨晚就憋了一肚子气，今天看赵桐那客人都排起队来了，更是剜了好几眼，一看赵靖得两边跑还挺美，就更生气了。

　　“你怎么这么说话？都是亲戚里道的，本来就是帮忙占摊位。再说了，这些天咱们多挣多少钱，昨天姑还给咱俩买了羊杂汤面，多好呀。”赵靖得不以为然。

　　“什么姑。”沈氏翻个白眼，“一个小毛丫头，你还真喊她姑？她给你压岁钱吗？再说了，就是因为在那个位置摆摊多挣钱，所以凭什么还回去？你不得挣钱盖房？不得给儿子攒出读书钱来？”

　　“什么挣钱盖房？在家里住着还要盖什么房？儿子不是连影都没有吗，等你怀孕了，我再攒都不迟。”赵靖得话没动脑就说出去了。

　　“你什么意思？”沈氏一把把抹布甩桌子上，“你是不是嫌弃我还没怀孕？我进门两年没怀孕，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赵靖得看着沈氏颠来倒去又是这句话，叹口气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谁嫌弃你了？咱们以后还长，慢慢来。”

　　“呦，小两口拌嘴了？”看到有客人来，赵靖得连忙迎上去，“没有没有，沙子进眼睛，我帮她吹呢。”

　　周四儿一撩袍子坐下，要碗茶，问道：“前面那摊位，你们怎么不在那儿摆了？”

　　“嗐，本来也不是我家的。原来的摊主，是我叔爷爷，前段时间两口都去世了，我们帮忙占位。现在他家闺女接手摊子，我们也就不管了。”

　　“那她没兄弟吗？出门的姑□□怎么还能接手娘家东西？”周四儿问道。

　　“就她一个。”赵靖得不愿多说了，虽然赵桐自梳，可在他看来还是未出阁小姑娘，这种事情还是不好往外说。要不是周四儿好像是某个货船的管事，赵靖得本来待人就客气，对贵客更客气，不然前面的话都不往外说。

　　看出赵靖得不想多说，周四儿心有好奇也没继续问，放下钱，茶没喝就去赵桐摊位了。

　　“来两个火烧。”周四儿到赵桐摊位前说道。

　　“哎呀，真不好意思，今天已经卖完了。明天我还是卯初一刻（5:15）就到，再多准备些，您这时候来肯定能买到。”赵桐预备了两百个火烧的面团。她知道肯定大家会喜欢，但以为8文一个的定价会劝退一部分人，没想到一个个都这么有钱。平均每个人都买了三四个火烧，这钱能吃碗羊杂汤面配胡饼了。

　　本来打算卖到中午收摊的，结果辰正（8点）不到就卖完了。那明天可以适当多一些，毕竟今天有一些打包带走的人，明天应该会有新的人来买。

　　周四儿点点头，反正他就是过来搭话的，“你这一车东西怎么运回去？”

　　“先放这儿，中午有人帮我拉回去。”赵桐一边说一边收摊。

　　“之前和老赵聊天，听他说有个闺女，我以为还没出嫁，没想到不仅嫁人了，手艺还这么好。”周四说道。

　　赵桐停下手里的活，抬头问：“您认识我爹爹？”

　　周四儿：“是啊，之前老赵的他媳妇在这卖茶嘛，我总会过来喝喝茶。我，周四儿，船上管事，你爹应该和你提过吧。”

　　“哎呀，原来是周叔。您坐您坐，我给您叫壶茶。”赵桐一听人名，立马想起是谁了，态度更加亲近和恭敬了。

　　“不用忙了，我不渴。就是可惜啊，老赵，白天还和他聊天呢，结果过了两天就听到噩耗了。”周四儿叹口气说道。

　　赵桐默然一下，“生死有命。”

　　“既然你是老赵闺女，之后肯定也经常来照顾你生意。毕竟一个女人家，出来摆摊不容易。”周四儿见没有引出话来，也就放弃再问。毕竟又不急，刻意打听消息不好。

　　“谢谢周叔了，明天您随时来，火烧提前给您预备着。”赵桐说道。

　　周四儿见也问不出来情况，便走了。其实他并不是什么船上管事，这运河通不了太大的船，都是一个人管好几艘船。周四儿算个“百事通”，每天四处溜溜达达，有什么新鲜事都知道，三教九流都认识，平时就是牵线搭桥，帮忙解决各种问题挣钱。

　　只是他不会这么主动介绍自己的身份，而是有意针对不同的人，展现不同信息。至于自己职业到底是什么，就看他们脑补吧。

　　赵桐这摊儿这么火，周四儿肯定得把摊主信息都打听清楚，万一之后用得上呢。不过既然今天没聊到，那之后再找机会问也行。

　　赵桐搜寻着原身记忆，审视来看，这个周四儿有点怪怪的。每年北上漕运一通，几乎隔几天就周四儿就会去赵顺喜茶摊坐坐，喝点茶聊聊天。赵顺喜这人来人往的，消息灵通，有时候周四儿还会让赵顺喜帮忙留意一些事情或者一些人，打听到了还会额外给几个钱。

　　因为这人性格和善又出手大方，每次多给钱，赵顺喜回来都会说上一嘴，所以原身对这个人颇有好感。

　　不过目前看，也没啥。毕竟江朝还是太平盛世，赵桐一个平民老百姓，谨慎点就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的。

　　距离中午还有一会儿，赵桐收好摊，隐蔽地数好钱，一共是1688文，看来所有顾客都很守信，没有少投钱的情况。当然，不排除因为钱罐旁边放个木雕的财神爷，大家都不敢在神仙面前弄虚作假。

　　一共送了20碗茶，再刨除炭火、原料等费用，一早上赵桐就挣了600多文。把钱装好，摊位东西都收好了，拜托赵靖得帮忙看下，继续去进货。主要是包装纸不多了，赵桐找货郎预定了纸，约好明天早上送来。

　　距离中午还早，赵桐继续在码头附近逛逛。逛到北边看围起一大片地，赵桐就和附近人打听，原来官府组织，要在附近搭建市场。这个就是要搭的第一个市场，主要用于交易大宗商品，比如南边来的粮食和北边运来的皮毛。

　　之前北上粮食经常从京城买，而京城粮食也是南方陆路运来的。而南方买皮毛，也是在京城买。这下直接在码头建立起市场，两边人都不用去京城，京城也能少点拥挤。

　　赵桐回忆原身为数不多的进城，几次还都是在过节时，不是庙会就是灯会，京城确实繁华，可也人挤人。原身父母怕原身被挤丢，每次都紧紧抱着。听说村里的六子，就是和爹娘逛庙会，被人流冲散，后来报官了也没找到，肯定是被拐子拐跑了。

　　拐子拐跑小孩，都远远地发卖了。不论男孩女孩，长得好看的就送去伺候人，长得不好看的就去干苦活累活。

　　原身因此被吓坏了，几次去城里都战战兢兢。虽然集市好玩，可始终牢牢抱住爹爹的脖子。

　　赵桐继续打听，“那有没有安排给小商贩摆摊的地？现在在码头空地摆摊，总觉得空落落的，没个规模也不太安全。”

　　“嘿，瞧您说的，肯定有啊。现在人这么多，吃东西多不方便？但是地方还没划出来，您多打听着吧。只不过，到时候官府建的市集，进去摆摊肯定得收费了。”

　　“那也比现在强。现在位置都是自己占的，就怕起冲突。有官府管着就放心多了。”赵桐知道自己摊位好，可同时也惹眼。尤其东西卖得这么好，势必影响旁边摊贩生意。“同行是冤家”，赵桐不想再给自己惹麻烦了。

　　这也是为什么，一定要和村长搞好关系，这样出来摆摊，赵靖得怎么也会帮衬一些，自己也不是孤身一个，任人可欺的样子了。

　　晃晃达达的，离约定好来接的时间还早。赵桐只好先回村，叫来闲汉拉车，然后去村长家找赵德游。

　　不过这时赵德游正教书，不在家。赵桐便问刘氏：“师娘，您知道村里有谁手脚麻利、会做饭、空闲的婆子吗？”

　　“多得是，你想干嘛？”刘氏问道。

　　“因为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想雇个人，还要能拉车。当然，我可以帮忙一起拉。”赵桐说。

　　“哎呦，你那个小摊重量才多少，能下地干活的婆子都能拉。你想要怎么雇？”刘氏继续问。

　　“按照市场价，码头装卸工，壮劳力一天200文，次一些的150.我的活到不需要出太多力气，而且雇的又是妇女，所以按照100文一天，不知道价格行不行？”赵桐今天除了看周围情况，就是继续打听市场行情，多了解一些信息，方便自己接下来布局。

　　刘氏一听，大喜，她本来就觉得这是个好活，轻松，没想到钱还多。只是矜持着自己的身份，觉得出去给人手下干活，可能不太好看，所以打算和赵德游商量了，要是同意再和赵桐说，“行是行，那我帮你问问吧。”

　　“还有一样，因为我要出摊，所以需要提前准备食材，那么有时就得早起帮忙。现在虽然不用，可不代表以后不用。我一般中午或者上午就能收摊，如果不用早起帮忙，就给80文，如果需要早起帮忙，就给100文。规矩提前说好。”

　　刘氏一听，心里更是痒痒，这哪怕中午收摊，还有下午半个白天呢，还能给家里干活，这好事送上门了，可不能不要。于是她直接说道，“桐桐，你看我行不？”

　　赵桐暗喜，但面上还是做出吃惊的样子，“这......可还要拉车，毕竟挺沉的。虽然从我家到码头，可能也就二里地，但一来一回的......”

　　“嗐，那天你要跳井，我左手端着碗，离你那么老远，不是一把就把你捞回来了。后来还把你抱进屋。就那车，不用你帮忙，我一个就能拉两里地，气都不带喘的。”刘氏说。

　　车上有个缸，还板凳桌子炭面团等等，再算上车子，怎么也得一百来斤。要搁前世，赵桐一个人也能拉，虽然肯定费劲，所以刘氏说她能干，赵桐是完全相信的。

　　“师娘。我真不是要跳井，就是我太长时间没吃饭也没喝水，晕了。您之后可得帮我解释解释，尤其是在外面出摊，千万不能再这么说了。”

　　刘氏一听赵桐同意了，乐得嘴大咧开，“我懂我懂，你放心吧。也确实需要一个人，毕竟你一个姑娘家家的......”

　　“师娘，那之后出摊时，我喊您二嫂行不行？”

　　“行行，确实得喊二嫂。”说到这，刘氏有点心虚，也不知道老头子回来会不会数落她，毕竟他那么好面子，这事在他看来会不会有点不体面......

　　“那师娘，我再多嘴说一句，我已经自梳了，虽然还没开祠堂告祖宗，可确确实实是立誓不嫁人的。之后您在外面，也别再说是小姑娘了。”身份这事就是麻烦，但是没关系，目前的麻烦都能解决，自己继续努力吧，等自己有足够实力了，也不会再有人拿女性身份说事了。

　　“哦哦，行，行。”刘氏已经有点心不在焉了，她在想怎么说服赵德游让自己出去。

　　赵桐只好先回家，忙了一早上又饿了，但昨天睡得晚，今天又起得早，赵桐困得不行，回去先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