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仙》应镜水

9、第 9 章

　　“故事的前半段你们已经知道了，我就接着往后面说吧！”他平静地开始叙述那段被岁月尘封的过往。

　　村民们知道了丹娘是魔物与人修结合的产物，对他们翻脸无情，将他和丹娘赶到了村子里最西边的崖壁上，日日夜夜轮流看守着他们，时不时地再威逼利诱李三郎离开丹娘。

　　没多久，村里发生了怪病，他们纷纷指责是丹娘不吉，才导致疟疾四起，扬言要杀了她。为此李三郎想尽一切办法终于在一本古书上找到了一个方子，解决了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疟疾。

　　说到动情处，他忽然笑了，话语里满是讽刺，“你看，他们这么瞧不起丹娘人魔混血的身份，生怕她哪天魔性打发屠戮村民，可是，治好他们的那张古方最难得就是需要一味人魔混血之人的鲜血作为药引。”

　　他们将她利用殆尽，嘴上说着感谢他们不计前嫌的帮助，转头就趁着李三郎外出采药，将丹娘吊在树上，曝晒而死。

　　江黎顺着李三郎的目光望着土地庙前的那颗光秃秃的树干出神，那个陪着她笑陪着她说话的丹娘，在最美好的年华吊死了在这颗树上。

　　待李三郎回到村里时，他们早已将丹娘活化，还装模作样地同李三郎说：“她因急病救治不及时在我离开的第二天就去了。”

　　可是这根本不可能，李三郎他们在李塘村行医多年，丹娘的身体是怎么样他比谁都清楚，他们连编个像样的谎言都做不到。

　　“不光如此，他们给我的骨灰盒里，装的也根本不是完整的丹娘，他们将她作为魔物的头盖骨取出供奉在土地庙前的祭坛里，包括我的腿和我的脸变成这样也同样白他们所赐。”

　　听到这里，江黎的身体忍不住发颤，脸色发白，踉跄着脚步，扶住洛渊坐着的那把椅子才勉强立住身形。

　　李三郎望向她的目光带着嘲讽和那么一丝羡艳，他说：“你之前那块被我捏碎的骨佩就是用魔物的头盖骨做的，而这个阵法，恰巧就是我以丹娘的头盖骨为引，为我和她织就的一个美梦。”
　　“只是，我千算万算，没想到……”他喃喃着，忽然看着洛渊的方向，笑了。

　　“你不是神吗？你们不是修仙者吗？你们不是成天嚷着维护世间正道吗？你们看不见在夹缝里挣扎的我们吗？”

　　江黎沉默着低头，她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洛渊看着匍匐在地上的人，看着他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满腔的忿恨与不甘，道：“那你呢？受梦魔怂恿布下这个法阵，牺牲整个李塘村的村民，粉碎他们的血肉，禁锢他们的灵魂，甚至还引诱其他无辜之人进入法阵，用他们的血肉与灵魂维持着你口中根本不存在的梦？”

　　“你口口声声说我们不配，那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这话，洛渊说得平淡，可在江黎听来却像清云宗钟阁里的钟声那般让人警醒。

　　“我做的这些，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该死吗？”李三郎扭曲地笑着，猩红的眼里写满了疯狂，虚无缥缈地说着这些话。

　　说完，他阴鸷地看向江黎，指着她，道：“你知道吗？这么多年，你是唯一一个进入我的法阵黎还能全身而退的人！”
　　双眼定格在她的腰间上，似是受到了什么打击似的，魂不守舍地喃喃道：“我捏碎了一块，他又给了你一块，可真是……”

　　“哈……哈……”他笑得无力苍白，却仍然死咬着不吭一声。

　　“我不会告诉你的，你死心吧！尊敬的神尊！”这话挑衅味十足。

　　洛渊在指尖聚起一段明灭不定的明蓝色火焰，低笑着，道：“你觉得我在乎吗？你不告诉我，我无非是多花点时间，它逃不掉的。”

　　他轻瞥了一眼狼狈的李三郎，道：“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洛渊笑得轻佻且不羁，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李三郎，“你说，我这一把火下去，你，还有你的丹娘能留下什么呢？”

　　“那岂不正好，我和丹娘生不能一起，至少可以一起死。”他无所畏惧地看向洛渊，坚定而决绝。

　　“嘁……”洛渊轻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江黎怕他真的就这样一把火这里毁了，连忙对着摊在地上跟一堆烂泥一样的李三郎说道：“你这么做，有没有想过，这是丹娘想要的吗？”

　　只有丹娘才能牵动李三郎死去的心，他睁着猩红的眼，有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低落在丹娘的骨灰盒上，清洗出了一块光亮。
　　他低头小心地拭去上面的泪痕，干涩苍白的唇温柔克制地吻着怀里的骨灰盒，埋头哭得像一个孩子。

　　江黎神情动容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轻颤着声音接着说道：“你忘了丹娘对你最常说的话了吗？”

　　“她说：‘我什么都不求，我只要我们三郎好好的就好。’”在所有的爱里，她从来没有要求过回报，她只要他爱的人好好的。

　　“我不好，没有你我不好，丹娘。”他泪流满面，绝望地说出这句话。

　　江黎扭头看向洛渊，拿着丹娘绣着的那个荷包给他，求他帮忙。洛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全了她的心，微微朝她点了点头。

　　“这个荷包上还残留着丹娘的执念，或许可以一试。”江黎拿着荷包对着李三郎说道。

　　一道人影在月华的引领下，逐渐凝聚出她原本的样子，她先向江黎打了声招呼：“阿黎，好久不见！”

　　随后，走向李三郎，蹲下温柔地看向他，“三郎，别哭，我在呢！一直在你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用虚影柔和地执起李三郎的手贴在她的脸颊上。

　　“别，别看我，丹娘……”他慌忙地甩开她的手，用双手遮挡住那张丑陋的脸，他怕吓到她的丹娘。

　　李三郎想尽一切办法也没法把自己身上的残疾遮挡严实，他不想让丹娘看到他这个样子，就在他躲避的时候，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耳朵上，是丹娘，她说：“我的三郎，无论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最好了。”

　　“我不好，一点都不好……”他无助地抱着自己的头，像个孩子不停地抽泣，好似要把这么多年的悲伤全部倾泻殆尽。

　　他不敢看她，怯懦地动着嘴唇，说道：“我做了不好的事情，丹娘，我做了你最讨厌的事情，我不再是你喜欢的那个李三郎了。”

　　“不会。”丹娘给了他一个最坚定的答案，“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为了我，非要说的话，是我的错。”

　　她回过头，对着洛渊行了一个礼，纤弱的虚影立在月光下，脆弱而苍白，温声道：“有劳神尊了。”接着又面向江黎，笑道：“阿黎，多谢你，我无憾了。”

　　“能再见到三郎，我无憾了。”她紧握着李三郎的手，目光是说不出的缱倦难舍，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眼角的一滴血泪落在了他怀里的骨灰盒上，变化做一颗殷红的珠子，躺在李三郎的身边。随后，她的身形在月光下逐渐透明，直至彻底消逝。
　　李三郎拾起那颗珠子，将珠子与骨灰盒放在一旁，跪在地上，嘴角却浮现了久违的笑意，他说：“它躲在我的身体里，我用我的整个灵魂作为交易的条件，如今，它就是我，我就是它。”

　　“杀了我，就能捉住它。”

　　接着，他看向江黎，良久，才开口说道：“一个不情之请，我死后，麻烦将我的遗体火化和丹娘的葬在一起，拜托了。”说完，他诚恳地朝着江黎磕了一头。

　　不等洛渊动手，他已经拿出了一把刻满符咒的匕首，自戕而死。

　　在他倒下失去意识地那个瞬间，一团魔气自他身体里蔓延开来，逐渐包裹住了李三郎的整个身体，慢慢地它凝聚成了一个人形，冲着江黎的方向侵覆而去，嘴里张牙舞爪地喊着：“让你给我多管……”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身形也没有碰到江黎的衣角，已经被洛渊掐住了脖子，死死地说不出一个字，那个庞大的身躯瞬间现出了原形，变成了一只小黑狗。

　　眨巴着大眼睛，抖着瘦弱的小身板小心翼翼地哼唧着声音。

　　江黎对这玩意儿的能屈能伸表示佩服，洛渊却不吃这一套，聚起指尖的三昧真火，直冲着它的头点火，逼得它不得不开口求饶。

　　“神尊饶命，神尊饶命，小的知错了。”

　　“错哪里了？”洛渊把它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它的脊背，冷冷地问道。

　　梦魔哭叫个不停，道：“小的不该为一己之私怂恿李三郎以全村人为引布下这个法阵。”

　　“还有呢？”洛渊又在脚上使了一层力。

　　“我……我不该骗他，说只要布下这个阵法丹娘就会回到他身边……他们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只是这样？”咔嚓一声，洛渊压断了他的脊骨，替它把话补全，“你早盯上了李塘村吧！找丹娘合作无果，于是干脆揭穿她的真实身份让她遭众人厌弃……”

　　后面的话，洛渊没有说完，江黎也知道了，它没想到中途会跑出来一个李三郎，打破了它的计划，所以最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梦魔疼得动不了身子，抽着气，道：“神尊，饶命，我把东西给你……”

　　张着嘴巴吐出了一本折子，讨好地看向洛渊。

　　洛渊何许人也，它既然这么干脆，他自然乐得轻松，利落地一把火了结了它。
　　只见它不可思议地看向洛渊，惨叫道：“神尊！神尊！我已经把东西给你了，你为什么……”

　　傻了，他又没说给他东西就不杀你。江黎摇摇头替它默默地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