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仙》应镜水

8、第 8 章

　　江黎感觉到自己的魂魄越来越虚弱了，灵体几近透明，她睁着眼睛，望着眼前漆黑的一片，大概是死到临头，她忽然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梦里她就死得挺惨的，现在是真的快死了。

　　没想到，“死”是这种感觉，生命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并没有那么痛苦和难受。

　　她忽然笑了，自嘲道：“果然，女配就是女配，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逃脱既定的命运。”

　　江黎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点湿，她抚上自己的脸颊，出神地喃喃道：“没想到魂魄也会流泪。”
　　她有点儿难过，在这个梦里，不会再有师父来救她了，她也不会成为那个修仙界第一宗门里唯一的二师姐。

　　她这一走神的功夫，小姜黎已经赤着小脚走出房门往后山去了。
　　江黎记得在她的记忆里她没有做过这件事，一股恐惧的感觉袭上心头，她发了疯似的捶打着那层禁锢着她的无形牢笼，泪流满面撕心裂肺地喊着：“回来！别去，阿黎别去……”

　　漆黑的山林在夜晚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随时随地都会暴露出它原本的真面目，危险，无处不在。

　　小姜黎凭借记忆和山道上的脚印爬到了仙人居住的后山，她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道人们恭敬地跪在地上求仙人享用，紧接着她的小同伴被送进去了。

　　她睁着圆溜溜地大眼睛，望着眼前的漆黑，不想，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一股神秘力量给吸附住了。

　　一个诡秘而刺耳的声音充斥在空气里，钻入她的耳朵，“小丫头，看来你等不及了！”

　　小姜黎被迫摔在地上，她听见了仙人“吧唧”一口咬断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一只睁着眼睛的头颅随即映入眼帘——是那个被带走的同伴。

　　小小的人儿吓得忘记了尖叫，她认出了同伴颤动的嘴唇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是——快逃！
　　可是她知道，她走不了了。

　　江黎还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哪怕是她当初做梦梦见自己会死时，她都不曾如此崩溃……
　　她只是一个孩子，做错了什么……

　　巨大的阴影落下，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小姜黎纳入掌中，江黎望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她多想救下那个无助的自己。

　　怎么办？怎么办？可不可以不要那么残忍，为什么要让她重新经历一遍这样残酷的过往和梦境。

　　江黎无声地掉着眼泪，她的灵体快要消亡了，小姜黎眼看着也即将命丧于此，江黎忽然想起了洛渊，心里的委屈无以复加，他明明说过不会扔下她一个人的。

　　就当是最后一次，她拼尽全力地高喊道：“洛渊！”

　　顷刻之间，一双冰凉的大手捂住了她泪流满面的双眼，冰得她瞬间醒过神来，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低叹了一口起，语气里带着似有若无的无奈，道：“别哭了，早点叫我不就不用受这样的苦了。”

　　江黎一把扒拉下他的手，眼泪又不争气地从双眼涌出，双眼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又没和说，叫你的名字就好！”
　　“你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我真的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呜呜呜……”

　　洛渊用指腹轻轻地抹去她脸颊的泪，低笑着轻哄道：“你看看自己，还不如小姜黎呢！真是越活越回去。”

　　闻言，江黎赶忙抬眼往上看，发现小姜黎正维持着一个怪异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呆愣地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无神地朝她的这个方向看，随后，眼前的一切都如同镜子碎裂般，一寸一寸地裂开，七零八落。

　　梦境塌了。
　　洛渊带着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江黎双手撑在地上，一时还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怔的间隙，一只修长的手，映入眼帘，道：“起来。”

　　她侧首抬眼愣愣地望向来人，他着一袭白衣立在一片漆黑中，如月华温柔皎洁，点亮了黑暗，江黎不由自主地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那幅画她每天都看，可此时，在真正见到洛渊本人时，依然觉得他惊为天人，哦不对，他本来就是天人。

　　瞥见他腰间的骨佩，江黎忽然想起了什么，揉了揉了眼睛，委屈地说道：“我的骨佩被李三郎捏碎了。”

　　洛渊看她泪眼汪汪的样子，顺手便将腰上的骨佩拿下，给她系上，声音温润，“无碍，我的给你。”

　　“你……”她看着他，欲言又止。

　　洛渊替她把话说全：“这是我用灵力凝聚而成的实体，不是我的真身。”

　　“那你快回到画里去呀！”江黎带着哭腔急道。
　　她在书上看到过的的，用灵力凝聚□□是很耗费灵力的，就算他是神也不带这么折腾的，尤其他现在还没有真身，对本身法力的耗泄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没事。”他看着她，对于她的关心很受用，笑道：“别怕，我心里有数。”

　　他牵着她往前走，李三郎正匍匐在地上，喘着微弱的气息，洛渊周身带着莹白色的光，把李三郎身上的伤照得一清二楚。

　　他躺在地上，笑得扭曲，身下是一滩黑色的血水，模糊了他残破的身躯，可即使如此他依然咬着牙，肆虐地笑着说道：“没想到，我居然能在这里见到真正的神！”

　　“诸天神佛，不是最爱世人吗？你难道看不见遭受恶人唾弃的我们吗？”那张脸几乎全部溃烂，因为他的怒吼，散发着黑色的魔气，衬得李三郎更加狰狞阴鸷。

　　洛渊沉默地看向他，将指尖的灵力注入到他溃烂的脸上，很快，那张狰狞可惧的脸逐渐显现出了他原本的模样。

　　他猩红的双眼也恢复成了青白的样子，周身的魔气也溃散不少，变异魔化的双臂也恢复了正常。

　　眼前的场景也变换成了那个破旧的土地庙，守在土地庙的狐女见来人是他们，眼眸里闪现的欢喜溢于言表。

　　江黎注意到她走过来时脚下的点点血迹，氤氲在地上像一朵朵花盛开，想要去扶一下她，没想到她径直跪在了洛渊的面前，忍着伤，道：“奴家来晚了，还望神尊原谅。”

　　洛渊淡淡地点头，随手扔给给她一枚丹药，狐女感恩戴德的接过。
　　江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吃味地想着：“就给她，不给我，哼……”

　　她走神的功夫，洛渊已经坐在了一把老檀木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李三郎。

　　江黎总觉得这把椅子有点儿眼熟，想了很久，才想起这玩意儿不是她一百岁生辰时，清闲道人送她的生辰礼吗？

　　“我的椅子怎么在你这儿？”不是，应该说：“我明明放在储物袋里，你怎么拿出来的？”
　　洛渊撇了她一眼，手掌里瞬间多出了一个储物袋，他把玩着袋子，手指灵活地动着，把储物袋系回了她的腰间，而且系的还是一个很好看的蝴蝶结，“下回把东西守好，可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找回来的。”

　　“嗯。”江黎低着头，声如蚊呐，抬手轻轻地摸了摸储物袋上的刺绣，心里还是感觉不上不下，还在想着洛渊给狐女的那颗丹药。

　　李三郎醒来时发出的窸窣声把江黎拉回了现实。

　　江黎不知道该这么去形容眼前的这个人比较好，他确实是李三郎，但又不是。
　　梦里的李三郎是貌若潘安的端方君子，但眼前的李三郎却瘸着一条腿，形容枯槁，江黎原本以为他那溃烂的半张脸是由于魔气的作用才如此的，没想到他原本的相貌中那半张脸就是毁坏的。

　　大概是太久没有见过光亮的缘故，他缩在一边紧紧地抱着土地的泥塑，眼里却仍旧不掩凄厉，双眼看向他们时是满是忿恨与不甘。

　　洛渊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的指尖则无意识地敲击着檀木扶手，只听见他淡淡道：“这么宝贝，看来里面藏着好东西啊！”
　　这话他说得讥诮，但手上的动作简单粗暴，直直地劈开了土地的泥塑，泥塑应声而倒，利落地变成了两半。

　　里面掉出了一个坛子，或者，应该说是骨灰盒更为贴切。

　　李三郎甚至没来及喊一声“不，”就已经结束了。他狼狈地爬过去把骨灰盒护在怀里，小心地擦干净上面的灰尘，嘴里喃喃地说着：“丹娘，丹娘不怕，我在呢！”

　　闻言，江黎脸色的表情滞了滞，怔愣着没有回神，下意识地捏紧手心，她不敢相信，那个温柔爱笑的丹娘已经变成了一个一抔黄土。

　　明明她前不久才刚刚参加过她孩子的周岁宴，怎么会这样？

　　她慌乱无措地对上洛渊的眼，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洛渊看着她，低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妥协了，将灵力注入到那个残余的阵法里。

　　回忆像一阵风略过，拉开属于李三郎和丹娘那一段过往的序幕。

　　不同的是，在回忆里他们没有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甚至，就连那一场被大火焚烬的婚礼，唯一的参与者也只有李三郎独自一人抱着丹娘的骨灰盒进行。

　　现实中的故事到这里就摁下了暂停键，再往后，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接下去，是由你来说，还是……”洛渊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他怀里的骨灰盒，“还是她……”

　　“我说。”李三郎紧抱着丹娘的骨灰盒，神色悲戚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