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仙》椿澍

77、第 77 章

　　黑夜中，面对常洛那双漆黑的双眸，江黎冷静地没有动作，她在赌，赌他现在还舍不得杀她。

　　果不其然，下一秒，常洛便收了横在她脖颈处的冷剑，冷冷地吐出一句：“再有下一次，我不介意送你上路。”

　　江黎后退两步，与他保持在一个安全距离当中，蠕动嘴唇，半晌，还是放弃了说话，转身隐入夜色中。

　　翌日，整整一个上午，除了进来送饭食的弟子，江黎在偌大的凌云阁里没看见任何人。

　　直到傍晚，太阳快下山时，江黎才见到消失了大半日的清宁。

　　半斜的夕阳透过大开的门在瓷砖上镀上了一层金黄，她身处其中，凭空添了几分静谧温婉的美感。

　　还是昨天的那棵树，常洛持剑站立在粗大的枝干上。不用仔细看，江黎都知道他在看她。

　　江黎无意打搅这种时刻，往后退了一步打算离开，却被清宁给叫了个正着。

　　无奈，她只好往她所在的方向走去。

　　在她旁边坐下后，江黎才发现她神色颇为憔悴，及膝的长发披散着，勾勒出那张如玉的脸蛋，更显其消瘦。

　　不知道为什么江黎看着她忽然就失神想到了洛渊，开始在心里默数他大概回来的日子。

　　“想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江黎摇头，“只是希望春天快点到。”
　　“你也不喜欢冬天吗？我也不喜欢。”
　　“太冷了，一点都不适合我生活。”好像莫名说到了她喜欢的话题，清宁一股脑地说了很多。

　　见江黎看着她，十分认真的样子，清宁又问道：“你呢？是为什么不喜欢冬天？”
　　江黎顿了顿，心想总不能告诉她自己在等洛渊回来吧，应付道：“太冷，起不来。”

　　“是吧，我也这样，冬天真的不适合我修炼，每个冬天我都要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在洞府烧上炭火才能安心修炼。”她连声附和道。

　　江黎支着脑袋，跟看一个什么奇异之物一样看着她，她真的怀疑，眼前的这个人在扮猪吃老虎，她透露的信息太明显了。
　　对于死亡，她好像求之不得。

　　她一副人畜无害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样儿，把她当成一个久未谋面的老友同她闲话。

　　见江黎不像有继续下去的兴致，她便也住了嘴，无言地喝了一口茶。

　　当最后一抹夕阳被群山淹没，凌云阁里点上了烛光，江黎这才注意到她今日擦了红色的蔻丹，与她往日所呈现出来的气质不一样，但仔细看，好像浑然天成，似乎，她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顺着指甲上移视线，不想她竟穿了这样一件鲜艳的裙装，大概是当时夕阳火红，盖过了她的娇艳，以至于她没有看出来。

　　再接着往上看，乌黑的发髻上戴了一朵镶嵌着红玛瑙的金簪，看样子，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很美，格外衬她。

　　江黎的眼神依然没有从那支发簪上离开，呆呆地问道：“这是什么花？”有点眼熟，但她想不起来。

　　“是扶桑花，这是很多年前他送我的。”清宁指着发髻上的金簪莞尔道。

　　“是吗！”脑海里蓦地浮现出常洛那张鬼见了都会愁的冷脸，看不出来他还有这手笔，江黎不禁讶然。

　　这话似乎逗笑了她，呵呵道：“其实他只是面冷心热而已。”

　　这回轮到江黎被她逗笑了，她看着她十分老实地说道：“世人都说洛渊弑神非神，手段毒辣，但和他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她没有说话，依旧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江黎瞬间没了耐心，“不用给我这样明里暗里的暗示，以我的能力，杀不了你。况且、”她顿了一下，“他也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总会到时候的。”她笑得清清浅浅，浑然不在意她语气不佳。

　　“我说你们当神的是不是都喜欢说这些叫人云里雾里的话，故作玄虚！”江黎极需知道她真正的目的，她不相信她让常洛把她困在这里，成日里只是为了透露一些有的没的的话锋。

　　清宁忽然敛去了脸上的笑意，定定地看着她，道：“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不是吗？阿黎。”

　　“我不会害你、和他的。”她扭头，还是刚刚那副样子，面朝大门，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峦，嘴里喃喃地道。

　　从那天说完话后，她们都默契地没有再见。随着时间的流逝，寒冷的冬日逐渐转暖，窗外的桃树隐约抽出了新芽。

　　春天，不远了。

　　他也该回来了。

　　夜半，挂在屋檐的铃铛轻轻地响了一声，江黎睁开眼，是常洛去看清宁了。

　　江黎忽然想到，他最近似乎变忙了，经常总是在远处匆匆看一眼清宁便又匆匆离去。

　　木质的窗框开始有了细微的震动，檐铃发出急促的声响，不过很快这阵异样便消失了。

　　江黎缓步移到窗边，透过栅格往外看了一眼。刚刚常洛加固了结界。

　　原本明黄色的结界灵力变成了橙黄色，内心的不安忽然加剧，有事要发生了。

　　她不愿意深想，怕自己一念成谶，可心脏却好像万鼓齐发，惴惴不安。

　　她甚至想即刻冲到清宁的房中问她个究竟。

　　终于捱到天光大亮，江黎才感到身上的束缚感少了些许。

　　意外地，清宁似乎早就知道江黎会来，早在那里等着她了。

　　不等她开口，她便出声道：“他应该是回来了。”

　　江黎身躯不稳地往后踉跄了两步，心底发凉，这段时间里，从清宁说的话里，和那些做过的梦里，她已经串联起了所有事情是大概。

　　前尘往事离她已经太远，她无暇顾及思考，她只想顾好现在。

　　“你不阻止他吗？”江黎挣扎着问她，双手紧握在身侧。

　　“轰隆”一声，巨大的雷声响彻云霄，骤然之间，狂风大作，掀开门窗，江黎心头一跳，便往外冲，外头乌云蔽日，电闪雷鸣，天地都为之失色。

　　她无法冲出结界外，只能隐约瞧见山下涌现的光柱，洛渊的气息近在咫尺，可仔细一看，便看出了端倪。

　　红光冲天，是堕魔的征兆，常洛的修为在陡然之间暴涨，那红光氤氲开来，染红了清云宗上方的整片天空。

　　“是它来了。”清宁在身后叮咛道。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我问你、为什么、不阻止他！”江黎愤怒地面对着她，咬牙切齿，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可这次她却置若罔闻，轻轻地抬眼望向她，几乎无声地低诉道：“我想、至少、给他一点希望。”

　　她这话在江黎听来，就好像心口被人用一把大刀硬生生地劈开，碎成两半，而始作俑者却还状若无辜地在问她疼不疼。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江黎感觉自己现已堕入无间地狱，全身上下都泛着一股寒意，这股寒意无孔不入，从脚底一直往心头钻。

　　她冷笑着，几乎目眦尽裂，她以为姜家够无耻了，常洛也够是非不分了，没想到，这些人和眼前的这个女人相比竟然还稍逊一筹。

　　这到底算什么，这样的人竟然成了统筹万物，守护三界苍生的神。
　　对面的女人忽然抚上她的脸颊，双眼忽明忽暗，泛着冷冽的寒光，嘴角绷直，脸部肌肉僵硬，语气森然道：“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很快，下一秒，她又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神态不再僵硬，找回了属于身体的自主权，温声道：“吓坏你了吧！”

　　江黎对刚刚发生的的那一幕还心有余悸，警觉地后退了两步，与她保持距离。

　　对于她的动作清并没有表示出什么不满，淡笑着退后一步，轻声道：“你刚刚看见了吧？”
　　说着那张妍丽的脸在瞬间一分为二，好像各自占据着一个不同的灵魂，一半扭曲愤怒，另一半温婉可人。

　　它们似乎在争夺这具身躯的使用权，互不相让，清宁的双唇已经泛起惨白。

　　“你、怎、怎么了？”江黎吓得不清，口齿不清道。

　　好一会儿后，清宁才恢复原状，吃力地说道：“你刚刚看到的那两幅不同面孔的人都是我。”

　　江黎木然地点了点头，许久才回神，她当然知道那两个人都是她，晃了晃脑袋道：“我是问你，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听见她的问话，清宁嘴角忽然溢出一抹凄婉的笑，目光移向山脚，洛渊和常洛所在的方位，轻声道：“因为贪欲。”

　　江黎皱眉，对这个答案一知半解。

　　紧接着，便听见她接着说道：“从前有一朵花虽然出生不凡，但因为其出现必生灾殃，为众神所不喜，所以，它虽然是神，却总是为人所忽略。为了改变自身所带的属性，它前往无尽深渊寻找改头换面脱胎换骨的方法。”

　　说完这句后，她便一直静静地看着她，江黎紧了紧喉咙，带着些许紧张，道：“所以，你身体里有两种灵魂。”
　　“可是正常人、不对，就算是神也不可能有两个灵魂。”

　　“对。”她点头，“我吸取了另外一个神的一丝灵魂力，改变了我原先的面貌。可我自身的灵魂力却与那一丝灵魂力互相排斥，日积月累之下，我的本体灵魂力非但没能完全吸收那一丝灵魂力，甚至还在日复一日的争斗中逐渐有了入魔的趋势。”

　　“或许，这就叫竹篮打水一场空吧！”她淡笑着坦然道。

　　江黎本想问她是怎么吸收其他人的灵魂力的，灵魂是万物生灵最私密的东西，在修仙界，就算双方在天地山河的佐证下结为道侣，都不可能以灵魂入誓，将自己的性命完全交付给对方。

　　山脚的打斗声似乎已经停了，江黎正要接续刚刚的问题，却猝不及防地瞥见她额间如隐若现冒出的一个图案，鲜红色的花朵好似会在顷刻间绽开。

　　那是、扶桑花！

　　不是猜测，脑子里很自然地就蹦出了这三个字。

　　或许，那根本就不是梦呢，江黎内心有了定论。

　　梦里，她的魂魄被禁锢在扶桑花体内，无法运转自如，修为停滞不前。

　　而现实中，她们似乎也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无法分割，却又痛苦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