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仙》应镜水

76、第 76 章

　　江黎是被常洛从半空中扔下来的，脸朝下的那种，毫无准备，就在以为自己至少会摔个半残的时候，一阵轻柔的香风拂过，如春风拂面，温柔地托举住她，让她缓缓降落至地面。

　　常洛不知在何时竟已提前落地，站在距离江黎不远处的一颗树下。

　　手臂被一截藕臂缠上，江黎不禁愣神，抬眼看向来人。

　　这回她看得比上回清楚，眉目姝妍，朱唇微启，比之出水芙蓉亦是不遑多让，按照话本里的说法，是个让人见之不忘的美人。

　　她这下能理解常洛为什么对她这么念念不忘，要做一个常宁那样的傀儡放在身边已解相思之情了。
　　不过，傀儡做得再像，终究也只是描摹其形貌，难以描摹其神韵。
　　她和常宁并不像。

　　“没事吧？”她含笑柔声问她，转而又面含愠色面对常洛，话语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责怪之意，道：“下次不许这样了。”

　　江黎还是第一次见常洛这么拘谨的样子，像做了坏事被大人发现的小孩，略微低着头，双手相握，十分、十分乖巧地道了声好。

　　清宁也不管他，拉着江黎的手就往凌云阁内走去，江黎不放心地扭头看了一眼立于树下的常洛，问了一句：“你不管他吗？”

　　“我和你说话，他来做什么！”她答得十分理所当然，头都没有回一下。

　　江黎停了一下，有点意外于她的话，她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是不一般的，至少不该如此淡漠。

　　当然也可能，神与神之间的情谊讲究君子之交淡如水那一套也说不准，她在心里想道，晃了晃脑袋不再去想。

　　随着清宁进入凌云阁的每一步里，江黎都在脑海中设想了无数种她接下去可能会面对的情形。

　　她对眼前这个温柔如水的女人并没有好感，甚至，打心底里带着点儿不由分说的疏离之情。

　　江黎默默地推开她拉着自己的那只手，她似有察觉，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空了的手心，没说什么。

　　进到内室，笑着让她坐下，为她倒茶。

　　江黎推拒着道：“不敢劳烦宗主。”

　　她倒好茶，眼波流转，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不动声色道：“你嘴上说着不用，可手上却未动作半分。”

　　被戳穿了，江黎也不躲避她的目光，径直抬眼与她对视，淡声道：“宗主要做，弟子总不能拦着吧！”

　　清宁收回视线，放下茶壶，说道：“你和你那个散漫的师父很像，嘴上功夫一流。”

　　江黎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盯着她缓缓说道：“和大师兄相比，差远了。”

　　她的手明显地顿了一下，很快地叹了一口气，“罢了，不说这些了。”

　　“不知宗主想同弟子说什么？”

　　意外于江黎的直接，这和她从常洛口中知道的她不同，现在的她，身上有那个人的影子。

　　她愣了会儿神，道：“没什么，只是……”她看着她，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那双眼睛里有沧桑的世事，有古老的传说，有遥远的距离，似有无尽言语诉说。

　　江黎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着的阁门，忽道：“凡人有一句话，叫作——”她看着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知宗主知不知道？如果知道，就趁现在有时间赶紧说吧，我听着。”

　　清宁闻言，略微愣怔了一下，便很快回神，笑里含泪，指尖攀着木几的边沿，微微泛白，但依旧端坐着，声势不减，“你知道了多少。”

　　江黎支着下颌，指尖敲打着桌面，若有所思道：“不算很多，就知道你在千年前的大劫中不知何故深受重伤，因此对外界宣布闭关修炼，实则是为了疗伤。

　　我还知道，我的存在与你的性命休戚相关，那人间的姜家祖坟就是证明，大师兄以我之名利用姜家采集历代君王的龙气与各方灵气供养你，功你得了，这因果却让我受了。

　　我与洛渊捣毁了那阵法，想必让你和他都遭到反噬了吧。”

　　江黎看了她一眼，见她呼吸变得急促，恍若未闻般地再给她来了一剂猛药，“你没和他说吧，不管有没有那个阵法供养你，你都会死。”

　　清宁指尖紧紧地攥住膝上的薄纱，看着她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

　　“可怜他还以为是我和洛渊害了你，想把我俩千刀万剐给你偿命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你不和他解释一下吗？”江黎狠狠地捏着盘子上的一块糕点，让它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形态，自顾自地说着。

　　“抱歉。”这话她说得很低。

　　“抱、歉！”江黎再狠狠地捏了一下那块糕点，讥讽道：“宗主倒是会慷他人之慨，你的错误，为什么要他人来承受。”

　　“我、”她呐呐地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泄了气，什么也没说。

　　江黎一掌把手中捏得不成形态的糕点拍在桌上，呼出一口浊气，破罐子破摔道：“无妨，反正我和他梁子早就结下了，他不放过我，我还不想放过他呢！”
　　忽略她的修为，这话，说得倒也颇有气势。

　　但显然，清宁信了。

　　这又让江黎对心中有的怀疑多加了一层猜度。

　　那些她做过的梦，梦里发生的一切，都让她耿耿于怀。

　　刚刚说的话里，有些是诓她的，她根本不知道她要死了，也不确定自己的性命是否真的与她的性命休戚与共。可她的态度显然是默认了一切。

　　那么，她是否可以再大胆一点儿。
　　或许，她的存在不止与她休戚相关，而是与洛渊罗酆他们所有人都有关。

　　江黎抬眼看了看四周，想离开这儿怕是没门了，扭头问道：“我住哪儿？”

　　清宁停了停，顿时了然，起身带着她往后面去，脸上的神色比刚刚坐在那儿时自然很多，脱口而出道：“你总是这么聪明通透。”

　　江黎背着手跟在她后头，没接话，心里却寻思着她这话说的有意思。

　　清宁也是在话说出口才发觉不妥，连忙噤声，但见江黎似乎并没有讶异之色，以为她没听见，稍稍安了心，一路无言。

　　江黎在床榻上坐了好一会儿，确定她已经离开，悄悄地把头抵在窗棂上往外瞄了好几眼，结合刚刚进入凌云阁时看见的结界法阵，看来宗主也是被常洛关在这里的。

　　那她，就更别想出去了。

　　不过…想到常洛那张能吃人的脸，好像她还是在凌云阁里跟清宁在一起更安全。

　　稍晚，江黎躺在床榻上正睡得迷迷糊糊之际，隐隐听见檐角有风擦过的声响，嘴里恍恍惚惚地嘀咕道：“结界里哪来的风啊！”

　　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打算翻个身继续睡，脑子却好像被这句话给困住了，冷不丁地清醒过来。

　　掀开被子，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偷偷摸摸地一点点打开房门的一丝小缝儿，赤脚踏在冰凉的瓷砖上。

　　夜黑风高，是干坏事的好时机。

　　内心因为自己发现了这个秘密而震撼，但是又实在忍不住想出去一探究竟。

　　清宁住在前院，距离她的房间有一段距离，江黎凭借着自己看了很多人间话本的经验，顺利地摸到了清宁所在的房间。

　　双手正要往门上摸，后背的神经便已开始发凉，江黎不敢回头，急中生智就要去拍门找清宁，一柄冰如寒霜的长剑已经抵在她的脖颈处。

　　“奉劝你最好不要动，这剑可不长眼。”常洛语气幽幽，比剑还冷。

　　江黎僵硬转过身，嘴角绷直着挤出一个不大美观的笑，低声道了句“神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