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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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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阁里,常洛正端坐在上方扶额听着清彦禀报洛渊与江黎等人的动向。
“神尊,那魔头已经离开宗门了,至于江黎则在五长老处,并未与他一同离开。”清彦低着头,目不斜视,恭敬地禀报道。
“知道了。”常洛手掌按着放在膝上的剑身,面色冷淡地说道。
清彦只觉得有一阵冷风刮过,脊背发凉,再抬眼,方才端坐在上首的人早已消失不见。
顿觉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泛,从前面对常洛这个徒弟他便感到紧张,如今,身份转换,更是叫他如履薄冰,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他不快。
晨起,收到让他去上门前拦截洛渊的命令,心中更是惶惶不已,虽也知晓结果,但也不免感到无措和惶恐。
现下他晦暗不明的态度,总是叫他疑心自己是不是没有把事情办好。可叫他拦下洛渊那魔神他是实在做不到啊!
他哭丧着脸,失落地走出天一阁,不禁在心中想道:“早知道还不如当时与几位师弟一同死在那魔神手上的好,还省得如今这般苟且偷生了。”
洛渊走后,江黎便一直捧着小脸坐在清闲道人的洞府外,似痴非痴地望着不远处的那颗梨树。
“咳咳!”清闲道人的轻咳声之身后响起,江黎连忙起身低声喊了声“师父”。
清闲道人瞧着她不正经地调侃道:“我还以为你已经魂飞天外,随他去了呢,徒留一座‘望夫石’在为师这儿了呢!”
“师父!”江黎羞愤地跺跺脚,头埋得更低了。
“哈哈!”老头子捋了捋胡子笑得开怀,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慈爱地说道:“傻丫头,跟师父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江黎从话里听出了另外一番意思,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她心里想的那个意思,抬起头,试探地问道:“师父,那您觉得他怎么样呀?”
清闲道人用酒葫芦的柄,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头,一改散漫的模样,正色道:“什么我觉得怎么样,是你觉得怎么样,你觉得好才是真的好。”
“我老眼昏花的,哪里看得清楚,只要你好,对我来说他就是好的。”他稳健地拍了拍江黎的手背,告诉她只要她做的决定他都支持。
江黎动容,不安心地再问道:“您不在乎他是世人口中毁天灭地的大魔头吗?”
老头子侧目瞧她,嘴角漾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道:“你在乎吗?”
“我不在乎。”江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
“那不就得了,你都不在乎,我在乎什么,何况……”清闲道人顿了顿,望着那颗孤零零的梨树低声道:“这世上的人,是非善恶可难说得很呢。”
“师父……”江黎欲言又止,她其实不止想问清闲道人这个问题,还有其他的,可望着他那张脸,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清闲道人忽然回头,一脸慈爱地望着她,眼里满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温声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为师现在告诉你,不要顾虑我,更不需要顾虑莫须有的宗门大义,喜欢就去。”
人生在世,能遇到喜欢并为之奋不顾身的人不容易,相爱的人应该有一个好的结局。
天劫将至,避无可避,反正他也活够本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家,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
一阵凉风略过那棵梨树,干枯的枝桠与寒风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树身在风中扭动,恍若女子妖娆的腰身,随风起舞。
那女子在清闲道人面前慢慢有了具体的形态,长发及腰,眉目清婉,身着一袭嫩黄色的长裙,翩翩起舞。
清闲道人情不自禁地伸出苍老的指尖去触碰那个可望而不可即的身影,“啵”的一下,只这一下,那女子好似气泡散落,消逝不见。
他神情颓唐地垂下抬在半空中的手,失神地低语道:“为师醉了,你去吧。”
江黎怔愣了下,看了看那颗梨树,点了点头,沉默地退出了清闲道人的庭院。
御剑飞了好大一段距离,江黎才停下回头往清闲道人洞府的方向看。她从小就知道,那棵梨树对于师父的意义非同一般。
非同一般到,她曾经问他:“师父心中的梦中人是什么样的呀?”
师父那时半醉不醉地指着那棵梨树说:“那样的。”
江黎到现在都还记得清闲道人说话的神情,酒气熏天,神情却庄重严肃。恰逢春日,梨花绽开,师父说那句话时,梨树好似听见了一般,如爱侣般给了他回应,那日的梨花开得格外清丽撩人。
一朵朵白色的花蕊,随风飞扬,窣窣地,尽数落在师父的怀中,就好像,好像把梨花抱了个满怀。
待风停,她再回神时,师父早已在温柔的春阳中阖眼睡去了。
后来,她再问,清闲道人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要不就是说不记得了,可他分明还是会时不时地去看那棵梨树,刮风下雨,从不失约。
世人都以为清闲道人幽居在清云宗为了宝贝徒弟甘愿守着一片药田,可江黎知道,不是的,她只占了一小部分原因。
师父真正在意的,是那棵梨树。培育种植那么多仙草也是为了这棵梨树。
它已经,枯了好多年了。
师父在等它再开花的那天。
江黎有些好笑地扯了扯嘴角,她分明瞧见了那个说自己醉了的人盘腿坐在梨树前。
她的师父啊,浑身上下还真是只有嘴最硬。
罢了,谁还没有一点无人能够触及的伤疤呢。
转身御剑离去,她要好好修炼,等洛渊回来,她可以好好在他跟前显摆显摆,省得他老是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
常洛此刻就在凌云阁前,望着那一抹身影远去。
就在刚刚,清宁又陷入沉睡了。
凭什么,本该死的人却活得好好的,满心欢喜地等着爱侣回来,而清宁却要受阵法反噬的痛苦,陷入沉睡。
他等了近千年,伪装身份,自降修为,成为清云宗的大师兄,只为了能够远远守着她,助她恢复实力,可这一切偏偏就在大功即将到达之日功亏一篑,他怎么能不恨。
她为什么当初不死得干净一点。
常洛望着清宁苍白虚弱的脸庞,指尖停留在半空中,想触摸却不敢触摸,她不喜欢这样,她对他有同生共死的情谊,可这同生共死之情却唯独不是爱侣之情。
她要是醒来看见他这样,肯定会厉声斥责他。
她的心里有众生、有三界,没有他。
常洛颓然地收回停留在半空中的手,正要转身离去,榻上的人儿忽然有了响动。
他一扫方才的失落神色,手忙脚乱地扶她起来,给她端茶递水。
清宁握着茶杯,喝着水,抬眼瞧见常洛正神色紧张地看着她,失笑着轻语道:“我感觉好多了,你放心。”
“嗯。”常洛点头,难得露出了一丝孩子气的表情。
清宁喝完茶把茶杯递给他,问道:“她、是不是回来了?”
常洛知道她问的是江黎,本不欲作答,迟疑了一下,还是妥协地点了点头。
“我想见她,你带她来好吗?”她说这话的时候很温柔,笑得很美,嘴角漾着一对若隐若现的梨涡,眼睛里有他的倒影。
只有有求于他的时候,她才会放软态度,这样对他。
心里明明知道这不过是假象,可他还是心甘情愿地受骗,心酸地笑着点头,低声呢喃着“好”。转身缓缓走出凌云阁。
洛渊离开清云宗后,便一路直达冥界,找罗酆借了炼丹炉和火种,回到净渊炼起了丹。
罗酆不放心,跟着他一同前往,美其名曰给他护法。
洛渊想了想没有反驳,毕竟固魂丹不好炼制,万一中途出点什么事,好歹能有个照应,默认他的行为。
罗酆已经在这扇门后面守了整整两天两夜了,除了刚开始那会儿,后面他几乎没有阖眼。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不由自主浮现自己那个宝贝炼丹炉在洛渊手上炸裂的样子。
他气得捶门,但一想到他万一正在关键时刻,若是打扰到他炼丹,恐怕他的炼丹炉才是真的保不住了。硬是生生放下了自己的手。
唉声叹气地在门口来回踱步,祈祷他能快点出来。
一连几日,江黎都在洞府内专注修炼,正好将最后一点灵力收回丹田之内,不速之客便已推门端坐在她的洞府中。
见到来人,江黎有那么一瞬间的怔愣,很快回神道:“大师、神尊是稀客啊!”意识到到不对,她很快改口。
常洛摩挲着桌角,刚刚听见江黎的那声大师兄,他有瞬间的失神,忽然想起了常宁,那个他用一丝清宁的发丝与傀儡制作而成的足以以假乱真的人偶。
江黎见他不说话,吃不准他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悄悄将右手移到腰间的软剑剑柄上。
“师妹不用紧张,有人想见你,我只是来带你去见她。”说完话后,常洛自己都愣了一下,莫名的,心里浮现一丝“从前那样也很好的”想法与情愫,这是一种让他害怕的感情。
江黎握着剑柄的手顿了顿,有点儿意外于他的答案。
不等她回话,身体已经悬空,离开了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