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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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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外臣不允许进入后宫,这次姜霖的进宫对于姜美人来说属实意外。
这是她进宫后,时隔三年,第一次见父亲。
不等她起身,姜霖已经面无表情地脱口而出道:“月娘,你身在姜家,便要续写祖辈的前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月娘,是她在闺中的小名,很久没有人这么叫她了。
她叫姜皎月,很美的名字,如一弯皎月高洁动人,也如皎月寂静孤清。
母亲说她的出生是仙人的旨意,为了不冲撞仙人,他们都叫她月娘。
可如今这两个代表着熟悉和温情的字眼,对于她来说却更像无形的束缚和桎梏,她到底还是对家,对父亲心怀期待的。
是她天真了,她应该从姜家不顾她的生死把她送进宫时,就该死心了的。
放在膝上的指尖微微蜷起,不自觉地缩进宽大的宫装袖子里。姜皎月用尽所有力气才没有让忍住没有让自己失控。
一千多个日夜的练习让她在面对这失望的结果很快地戴上了姣好的面具,保持着宫妃的体面,清清淡淡道:“有劳父亲大人惦念。”
“既如此,好好服侍陛下。”话毕,姜霖便头也不回地自月华宫离去。
江黎坐在打开着的窗户上,刚刚发生的一切她都看见了。
她总说既已入道,便早已斩断前尘往事,可人总是长着一颗肉长的心,是情感动物。每每见到这样的事,她依然还是会忍不住想起那段让她心悸的往事。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样的事情依然重复在姜家上演着,一代接着一代,循环往复。
女子对于一个家族来说,是牺牲付出的最小代价,她们可以是家族利益的交易链,是颠覆王朝的红颜祸水,是被随意丢弃的棋子。
然而这么多的选择里,竟然找不到一条可以由她们自己选择的道。
江黎望着面无血色,摇摇欲坠的姜皎月,低声道:“这就是,我要渡的劫吧。”她转头看向洛渊,嘴角抿着一抹极淡的笑,“或者说,是我欠姜家的债。”
究其根本,还是姜父姜母给了她这条命,不管前生因果如何,只这一条,她是托生到姜母肚子里的这一条,便已是果。
若不是当初他们不得已的选择,她亦无法跟随清闲道人前往修仙界,成为清云宗弟子,这也是果。
放弃她,了却了亲缘,却又有了另一重果。
江黎从窗上轻轻地跳下,转过身子,双手撑着窗台,望着午后旷远湛蓝的天空,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午后的阳光并不耀眼,距离太阳下山应当还有好一会儿,不过毕竟是在冬日,月轮竟也已经高挂在蓝天上。
“走吧!”她的声音很轻,不过洛渊还是听见了。
皇城外。
他们打扮成了四处游方的道士,驾着马车大摇大摆地带着不少吓唬人的家伙事重新进入皇城。
在整个京城最繁华的长安街开了个店,名曰:重华阁。
考虑到合理性,他们弄了一个足以让人以假乱真的假身份,真假参半,在整个京城大出其名。
一方面为了让狗皇帝注意到他们,另一方面方便他们打响名号结识达官贵人打听姜家的消息。
一连几日,江黎应付这些差点儿把门槛踏破的客人已经累得半死,洛渊那个甩手掌柜,什么事都不管,也不知道搭把手,成天就知道赏花品茗。
再时不时地招惹几个慕名而来的闺阁小姐,就因为他那张好颜色的脸,原本预计三天的开业庆典,硬是忙活了七天。
一连七天的跑上跑下,江黎腿都跑瘸了。
“嘶……好疼!”送完最后一波客人,江黎才终于有机会坐下,检查自己隐隐作疼的脚。
动作小心地脱下鞋袜,轻轻地用指腹按了一下脚腕,有一点肿,脚掌处也有一点起泡。
洛渊还没有回来,店里请的帮工也回家去了,只有她一个人,江黎无奈地低叹了口气,身残志坚地单脚跳着往柜台去找药剂。
身体不平衡加上连日来的劳累导致江黎还没跳到柜台,身子就歪向了一边,下意识的反应让她挥舞着双臂去抓东西,没想到还真让她抓到了。
耳畔传来洛渊温热的声音,“都这样了,怎么还乱跑?”
他抱起她,动作轻缓地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听到这句话,江黎那点感激之情瞬间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气不顺道:“喲!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不认识回来的路了呢!”
洛渊失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低笑道:“啧!真酸!”
江黎撇开头,声音恨恨:“再酸也不比你,京城的花花世界迷人眼,也怪不得你走神。”
洛渊哼笑着出声,转身前往柜台给她拿药。
江黎一直用余光撇着他,心里憋着气呢。
洛渊拿好东西,半蹲着开始替她处理伤口。
“嘶!疼…”江黎高声叫道,心里憋着气,想逞强却实在没那定力,按着洛渊的手不让他动。
“忍忍,忍过这阵就好了。”
“不行不行!”江黎高声拒绝,手脚慌乱地推搡着他,就要把脚从他手上抽出来。
结果,这厮跟她作对似的,一直紧握着不放,江黎被他弄得不没办法,急得快哭了。
洛渊看了她一眼,以为内心有所动容,没想到他乘机把药剂全部倒在她受伤的脚上,火烧似的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
江黎想骂人,推开洛渊指着他就要开骂。
然而,洛渊并没有个她这个机会,低头瞧着她圆润的脚趾,低声道:“好了。”
什么好了,别想给她转移话题,江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脚。
欸!真好了,踩在地上不疼了。
既然如此,她再发脾气倒显得小气了。一把拿过旁边的鞋袜面无表情地穿上。
做好这一切后,洛渊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江黎本不想搭理他的,但还是没忍住,没好气地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先吃晚饭吧,边吃边说。”没有任何异常,好像刚刚那个失神的他只是江黎的幻觉。
“哦。”江黎晃了晃脑袋,没再深想,抬脚往后院去,捶着自己的胳膊,做了个伸懒腰的动作,嘴里碎碎念道:“累死了。”
“你刚刚说要说什么呀!”江黎不停地用筷子往嘴里送菜,含糊不清地问他。
“事情或许比我们想象的麻烦。”
“啊?”江黎停下埋头吃饭的动作,嘴里的食物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东西,有点儿无措地看向洛渊。
能让他觉得麻烦的事情应该不是有点儿麻烦,而是非常麻烦吧。
“有多麻烦?”江黎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紧张。
洛渊抬眼,有些好笑地把她嘴角粘着着的饭粒子抹掉,好整以暇道:“别急。”
“我刚刚说错了,是对你来说比较麻烦。”他换了措词,重新再说了一遍。
江黎微张唇,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喉间呼之欲出。
洛渊及时把修长莹润的指尖轻点在她柔软的唇瓣上,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江黎内心的紧张一扫而空,转而变换成羞赧,耳廓不由自主地开始泛红。
清亮的双眸条件反射地使劲眨了眨,抿着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只听他接着往下说道:“我说的麻烦是指此事的因果业障与你来说并不好渡化。”
闻言,江黎的瞳孔紧张地缩了缩。
“按照时间来算,姜皎月是姜家第九代以辅助帝王得道的名义进入后宫的妃子。”说到这里时,洛渊停了一下。
他不想把常洛利用她与姜家交易得到气运,并将其用于维持清宁生命的这个事实告诉她。告诉她这件事,同时也意味着罗刹海的封印势必也瞒不住。
于是简单地说道:“姜家想要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作为交换条件,便是要付出一位家族中具有仙缘的女子入宫伴驾。”
“那块碎裂的萤石便是证明。”
江黎的脑海不由得浮现出在月华宫看见的那块灵力尽失的萤石,是了,对于他们来说那东西已经是块废石,可对于肉体凡胎的凡人来说,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灵力残留,于他们而言也是不可言说的异象,足够他们大做文章了。
什么具有仙缘,不过是从后代女子中挑选出与她或许有那么一丝羁绊的人与萤石产生感应罢了。
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那些为了姜家的荣华富贵而付出青春和人生的女子都是因为她才没有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这么说的话,她欠的债可不是有点多,而是非常多。
那些逝去的人生,不甘的亡魂,不会骗人。
她握住他放在唇畔上的的指尖缓缓移开,表情失落又沮丧,有点无力,但依然挽唇道:“接下去,我该怎么做?”
洛渊看着她苦笑的样子,情不自禁地轻抚着她微微蹙起的眉,轻声道:“那便先去姜家的祖坟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