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仙》应镜水

69、第 69 章

　　小婢女小心地从暗袖中拿出卷成管状的纸条递给身着华丽宫装的女子。
　　嘴角绷成一根直线，紧绷着的脸部肌肉让她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和严肃，挺直着腰板，丝毫不见她对女子的尊敬，语气淡漠冷硬，“美人阅完便即刻焚烧了吧，这样家主才好放心。”

　　女子似乎早已习惯了她的做派，眼皮都没抬，柔嫩白皙的指尖夹着纸条便往梳妆台上的烛台里去。
　　霎时，明亮的火光大口地将纸条吞噬，不一会儿，便化为了灰烬。

　　看完她做完这些，那婢女才出声告退离去。

　　虽然她们做这些的时候速度很快，但是江黎就站在女子身后，纸条上的内容一览无余。

　　半开的门窗被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冷风一个劲儿地往殿内窜，而端坐在梳妆台前的女子似乎没有感知到这彻骨的寒风，任由其吹拂裙角。为有内陷进指腹的指甲出卖了她此刻的平静。

　　江黎有点可怜她了，心里把她那个不知道是隔了几代的侄太太太孙骂了个狗血淋头。虽然是庶出的女儿，但好歹也是亲生的吧，进宫服侍狗皇帝可以说是为了家族稳固不得已的办法，可现在居然要她去跟狗皇帝上眼药，叫他剖了太子的心做丹药。

　　‘告知陛下以至亲之的人心脏血液入药便可永享天年……’

　　江黎把脸皱成了一团，这都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封神演义》看多了吧，谁给出的损招啊！

　　等等！太子！

　　不会就是姜府下人口中的那个本来是要纳这个美人做良娣但被他老子抢走了女人的太子吧！

　　这可比话本里写的故事还曲折啊，江黎现在有点儿挣扎，觉得姜霖不是人，但又挺想知道女子到底会怎么做。
　　她想看看，看看这荣华富贵了两百多年的姜家还有没有一个真正的人。

　　梳妆台上的萤石散发着细碎的光芒，里头的裂痕似乎比之前加深了不少，好像大限将至，隐隐有溃散碎裂的趋势。

　　这几日两人几乎把整个皇城走了一遍，对于这个姜美人的曲折经历也了解了大概。

　　故事有点绕，但大概是这样的——太子微服出宫，遇见了在元宵灯会上猜灯谜的姜小姐，多方打听之下知道了她是姜府的五小姐。
　　才子遇佳人，是话本里的基本设定。当然，剧情要接下去，才子和佳人自然不能就这么琴瑟和鸣地在一起，希望总要和绝望并行，一热一冷、痛苦与快乐并存才能有意思。

　　一切本来进行地好好的，甚至在最初，姜霖本人也是赞同这门亲事的，然而就在一切水到渠成，即将功成时，他却临时变了卦。

　　外界对此事有众多猜测，但从姜府家仆的闲言碎语中，江黎和洛渊还是大致拼凑出了事实。

　　一封信，一封没有名字和地址的来信，一封让姜霖彻夜未眠的信，就这样，第二天，这厮便进了宫，说自己的女儿是先祖显世，能够助狗皇帝修炼成仙。

　　就此，两个有情人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红墙绿瓦隔绝了世界，也隔绝了他们的心。

　　“听说太子德才兼备，你说他会死吗？”江黎用手肘碰了碰洛渊的胳膊问道。

　　“不知道。”
　　“你随便猜一下嘛！”
　　“会死的可能性很大。”
　　江黎：“嗯！”她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

　　但内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一个德才兼备的太子注定无法拯救大厦将倾的国家，他的结局注定不好，与其将来在城破之际被乱军杀死，倒不如就此死去，成为帝国灭亡的一个注脚，成为一个遗憾里的主人公，这样可好听多了。

　　“还是别死好了。”
　　江黎暗自给自己做了大半的心理建设，没想到这人又给她来了这么一句。
　　不等她反应，他接着说道：“他要是死了，就没意思了。”

　　江黎对此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是提醒他“你别忘了你不能干预凡人的命数。”

　　洛渊勾唇，笑得勾人，缓缓道：“确实，但这个前提是，这个凡人的命数本来就没有被干预过。”

　　什么意思，江黎皱眉，眼神怀疑，紧了紧喉咙，还是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清云宗真的干预了人间事吗？”
　　其实她问的保守了，她原本是想说，‘清云宗真的把持了人间王朝更迭的命数吗？’

　　洛渊看着她清亮的眼眸，里面有他的倒影，竟让他不经意失了神，片刻后，他才道：“清彦没有那个本事，唯一有可能做这件的事只可能是常洛。”

　　他说得笃定又自然，神色轻松。

　　可江黎不觉得，那日在凌云峰上的大战，他显露出了真身，他和洛渊一样，是神，根本不是什么清云宗的大师兄。

　　江黎怔愣着欲言又止，洛渊甚至在心里准备好了答案，只等她问了。
　　没想到她只是问道：“我只听闻过金龙一族，可他、他有什么特别的来历吗？”

　　洛渊停了一下，对于提到常洛感到不耐烦，语气恹恹：“没有，他就是金龙一族。”
　　可江黎偏又用一双充满求知的双眸望着他，他只好耐心地接下去说，“其实金龙黑龙本来没有是所谓的，但当其余人都是金龙，只有他是黑龙的时候，他就是那个不正常的了。”

　　“龙族作为仙源传承一脉，对于命数的预警比凡人还看重。”

　　他看着她，循循善诱像一个好老师，“你记得阿修罗族的弃婴谷吧？”
　　江黎认真地点头。
　　“金龙一族也一样，他们也有这种地方，对于常洛这种、”他顿了一下，在想用什么词形容他好，少倾，才接着道：“对于他这种异数来说，自然……”
　　他没再接下去说。

　　但江黎懂了。

　　和弃婴谷的那些婴儿一样，他被放弃了。

　　她咬着唇，疑惑道：“可他现在不是……成神了……”

　　“嗯。”洛渊答得很敷衍。

　　江黎听出来了，要是往常，她肯定十分上道地把这篇儿给揭过去，但今天她却反常地大着胆子贼心不死道：“你们认识，对吧！”

　　洛渊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捏住她的下巴，凑近凉凉地说道：“弄了半天，你在这里等着我呢，江黎。”

　　这是他生气的征兆，江黎没说话，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晶晶亮地望向他。
　　“长本事了。”他气不过，实在拿她没办法，卸了手上的力，冷淡地承认，“认识，不熟。”
　　这是他最后的坚持和逞强。

　　虽然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说的是假的。

　　“满意吗？”见她没说话，他又扭头问她。

　　“满意。”江黎笑着点头，变本加厉道：“也就是说你、宗主与他……”

　　在洛渊的眼刀甩过来的那一瞬间，江黎及时刹住了车，屏住呼吸，闭上了嘴。

　　洛渊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眸光中却没有焦距。
　　太久之前的事情了，他想起来需要一点时间。

　　江黎没动，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直到听见他说：“太久远了，记不大清了。”
　　没有预想之中的愤怒，尖锐刺耳的言语，他用一种极其平静淡漠的语气概括了那段往事。

　　他不想说，那就算了，反正也不是很重要。

　　……

　　江黎扬着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指着姜美人道：“那她呢？我们管她吗？”

　　“你的亲戚自然问你。”他又把球踢还给她。

　　江黎毫无震慑力的瞪了他一眼，什么叫她的亲戚，这都隔了多少代了，她可没兴趣当这个便宜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