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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自由无需墓志铭 还有泥土。 ...

  •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天气温和得丝毫不像这个纬度的一月。越过灰黑色的高墙,可以清晰地看到巴伐利亚连绵的群山。这种天气容易令人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在仍然冰封的湖畔回忆燕鸥掠过水面的优雅,或者去山里信步拾道,闻一闻长年青翠的松木的清香。

      我的法国牧师朋友——我称他为洛佩兹先生——就在我坐在窗前对着铁栅栏想入非非的时候来敲我的门。这本不是一个必要的动作,因为会替他开门的人并不是我,但他坚持这样做,以表示对上帝的每一个子民的无差别的尊重和爱。他是一位品德高尚的人。——我想用这个形容词表示我对他的赞美,但在写下这个词的同时,我发现它使得这位先生在自身并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目前有权定义何为高尚的人们的同伙。

      我们各自蹩脚地用对方的母语进行问候,他把随身携带的《圣经》放在了我的桌上。他换了一本法文版天主教风格的《圣经》,装饰繁复但已然开始褪色的封面令它看起来来自遥远的中世纪,我猜想那是因为第三帝国的德文版的《圣经》已经在犹太人的主张之下被大批量销毁的缘故。

      “说起来,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您的家人来探视过您?”他装作不经意地这样问道。不过他是一位不善作伪的人,我立刻就察觉到这个问题并不是他真想问的。

      “我的家人只剩下一个远房的舅舅,住在魏玛。但指望他来探望我是徒劳的,他十分讨厌我——他是德共。”

      洛佩兹先生因为我的回答而沉默,这令我惶恐,我不知这样的实话实说是否触动了这个敏感的法国人的悲天悯人的神经。短暂的沉寂让我想起我人生的魏玛时代,因为这位□□的舅舅的缘故,我才得以进入法兰克福大学那个马克思主义者云集的研究所读书,但他在立场和行动上过于亲近苏联的倾向让我们最终走上对立的道路。

      “那么,您是否有一些朋友……我是说,您现在有没有特别想要见到的人?”

      他使用的定语让我直接地想起了埃尔文。我的朋友有一头浓密的、微微蜷曲的褐色短发,框架眼镜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柔和而知性。他的口音,带着些许萨克森地区的沧桑感,最常论及的却是新鲜而尖锐的事情——我是多么地想见到他。但这个愿望在我所剩无几的时日中实现的可能相当微茫。何况我能够对埃尔文说什么呢?就算他现在就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也仅仅来得及向他告别而已。

      回想起亲密的朋友总会唤起人们对人世间的无尽眷恋。我沉浸在这种伤感的情绪里,像初恋的少女沉浸在甜蜜的爱意里一样。直到洛佩兹先生用颤抖的声音再次发话:“我是否说了令您不愉快的话?”

      “不,您不必介意。如果我看起来不太愉快,大概也只是因为有些失落而已。天气好过头了,让人生出想要外出走走的念头,不是么?”我回答道。

      他盯着我,眼里流溢出上帝的悲悯。“我年轻的朋友!”他用一种唱圣诗般的咏叹调说道。我注意到有些词句在他吞咽口水的动作里哽咽。

      “您有些什么想对我说?您不必顾忌,不会有什么更坏的消息了。您是想说我大概没有什么机会出去走走了?因为我的作为曾经剥夺了很多人行走在阳光下的自由?或者您是来告诉我,美国人不打算让我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出这些淤积在胸口的话令人倍感轻松。阳光并没有把空气烤暖,冷风透过窗户的缝隙侵占了这间狭小的屋子。我错觉它带来了雪地下的并不存在的青草的气息。还有泥土。湿润的生腥的味道。我想象着自己躺在混合了被挖断的青草和它们的汁液的泥土里,从上面洒下的土将我与阳光越隔越远。地下水和植物的根系在我的身边缭绕,我将很快变成它们的一部分,被它们带到更高、更远和更广阔的地方去。没有什么能阻止这样的自由。

      “他们让我来询问您是否还有家人,我想是为了……您知道……”洛佩兹先生的嘴唇颤抖着,他生硬的德语发音将我拉回现实,“我可以为您转交信件,如果您愿意写一些的话。”我想了想。我该把至今为止所有的手稿托他转交给加兰先生。于是我拿出一张纸条,写下加兰家在法兰克福的地址。“他们家有一个6岁的孩子……不,应该7岁了。”我补充道。

      洛佩兹先生抱着他的《圣经》和我的大文件袋离开后,美国人开始在我的窗下忙碌。他们把一个沙袋挂到绞索的末端,每个周三他们都会这么干,为第二天一早的处刑作准备。绳子绷紧的生涩声音听起来像是嘶哑的歌唱,我从中听到了自由的切分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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