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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六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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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宋瑜按照原计划顺道去了一趟范萍家却寻人不遇。天色渐渐暗下来,走在小区的路上,她看着身上溅了不少泥点的裤子和脏兮兮的鞋子,想着自己鲁莽而来,连个招呼也没打,真是后悔不迭,不过这个样子见到范萍,还有邹桐,岂不要被笑掉大牙。
月明星稀的夜晚,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路灯已经点亮了。路边的草坪在春雨的滋润下,嫩生生绿油油的,人工湖边的柳树已经枝繁叶茂,摇曳多姿的枝条下面挂着一颗颗晶莹的水珠,落到湖面上便荡起一片小小的涟漪。
风轻轻拂过脸颊,掠起了她柔顺的头发。她掠开遮住眼睛的发梢,无意间看见湖滨的马路上,一辆红色□□朝她急驶而来。
宋瑜高兴得差点要叫出声来,红色□□却一个做了流畅的转弯在连体别墅的一个单元门口停了下来。这是她熟悉的地方,同时下车的一男一女更让她微微一怔。男的高大魁梧,女的纤细瘦弱,却是邹桐和戴嘉。站在车门两边,两个人互望良久都没有走的意思,仿佛依依不舍的恋人。
隔了这么远,宋瑜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她只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正欲转身,她听到范萍的声音近在咫尺:“小瑜!”
唤着她的范萍从湖边的小径款款走来,却顺着她来不及掉头的目光看向了戴嘉住所的门口。
瞬息之间,邹桐已经站到了戴嘉的身边,和她紧紧相拥在一起。
月亮被云层覆盖,天是一片寂静的墨海。
范萍的手轻轻搭到了宋瑜的肩头,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支离破碎:“来,我,们,去,吃,点东西。”
在宋瑜眼中,范萍温柔美丽善良坚强,集合了女性身上一切应该有的优点,没有什么社会阅历的宋瑜始终把她作为自己的榜样和依靠。没有恋爱时的宋瑜甚至把范萍的初恋情人和青涩往事当作自己对爱情的梦想和憧憬。范萍的爱,在懵懂无邪的年少时,含蓄中不失激情,在莫测的世事变幻中留下纯真的美好;成年后的她却对爱表现得矜持而理智,轻而易举地抗拒异性的魅力,应付自如地对待一个个仰慕者的追求。四年的大学生涯,四年的形影相吊,她得到了一个冷美人的封号。只有和她情同姐妹的宋瑜,才知道她是多么热情洋溢的一个人。毕业以后,两个人不能朝夕相处,只有在健身房那些挥汗如雨的课上,宋瑜才看得到范萍久违的奔放的感情。
虽然往事在范萍心头留下无法抹去的印记,使她没有全身心地投入和邹桐的这段情,但她在慢慢地努力着,难道一切都太迟了吗?范萍当初结婚可完全是为了邹桐父亲的那场病。邹桐真是―――,宋瑜想到了“忘恩负义”这个词,自己都吓了一跳。
是谁说过,艳如烟花,便只有霎那芳华。
宋瑜不明白,几个月前才走入婚姻殿堂的人,爱情的誓言犹萦绕耳畔,爱情的故事却仿佛斑驳褪色。她不能相信对范萍有着真挚深沉感情的邹桐,过去一年来无时不刻将爱与欣赏流露在一言一行中的邹桐,会在一夜之间变心。
小区门口的家常菜馆,食客盈门,不是卿卿我我的夫妻情侣,便是欢欢喜喜的一家老小,她们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在这个餐馆里显得凤毛麟角。不知道因为是春季的菜多是暖棚里培植,好看不好吃,还是中午的湖南菜太辣,东北菜太油,宋瑜面对一碟碧绿、金黄、和橙红,食欲不振。范萍的手依旧缠着绷带,吃得也十分勉强。热闹喧嚣中,默契的她们对适才所见都一字不提。
吃到一半的时候,范萍告诉宋瑜,本省今年春季学期的城乡教师交流活动因为所派出骨干中有临时不能成行的教师,教育部门发动本市所有学校的老师踊跃报名,以满足教育力量薄弱的偏远地区对于对口支教的需求。范萍说,她没有什么家庭负担,所以报名参加了。
还没等宋瑜把无比的担忧问出口,范萍就补充道,这个交流活动是长期性制度化的活动,即便现在不参加,将来也会轮到的。一句话就把宋瑜的质疑打到了一边。
这个话题一打开,范萍的话渐渐多了起来。送宋瑜去车站的路上,范萍说,下乡的教师都是经过精心选拔的骨干力量,在农村学校带教的一个学期中,她萍将和大家一起将发挥各自的专业特点和优势,因地制宜开设公开示范课和举办讲座,来帮助所在的乡村和偏远地区基层学校改进完善教研制度,推广新的教育理念和教学模式,努力改善农村基础教育薄弱的状况。范萍告诉宋瑜,那天,她听到赵为的一句‘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真是深有感触。这句来自杜甫《春夜喜雨》中的诗句,不仅形象地描绘了春雨的细腻和柔和,更突出了它在潜移默化中无声奉献、滋润万物的献身精神。她希望自己也能象春夜喜雨一样,为每一个需要关爱的学生带去一份爱的温暖和知识的力量,为他们点亮一盏盏心灯。
最后,范萍笑道,幸亏春季回来时就告诉经理和赵为要辞去康成的课,赵为已经开始物色新的兼职教练。当时辞课不是为了这个城乡教师交流活动,没想到却是提得非常及时,不会因此给赵为他们添太多的麻烦。
公车亭边,扎着蓬松马尾的范萍淡淡微笑,向公车上回头的宋瑜挥手告别。车开出了很远,宋瑜都不曾坐下。透过宽大的后车窗,她看到天上淡月笼纱,明明暗暗照射着空旷大地,月下的范萍仰头望向远方,侧脸的轮廓美好依然,却也染上了一层霜色。
今晚听来不着边际的一番话在宋瑜看来话外有音,她感到范萍真象是听了唐迪的对策似的,决定走出围城。虽然一开始她对范萍的迅速成婚持有保留意见,但时至今日,却为他们的即将而来分开而感到难过。
戴嘉在宋瑜心中一直是个温柔纤弱的女孩,眼见她经受失恋和染病的双重折磨,宋瑜觉得外表看似楚楚可怜的戴嘉,内心却无比坚强。在戴嘉生病住院的那段日子里,宋瑜、范萍和唐迪对她都象亲姐妹一样给予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谁能料到,病愈后的戴嘉却在范萍和邹桐的婚姻里充当了如此不光彩的角色。想到‘引狼入室’和‘小三’这两个词,善良如宋瑜也心中怵然,不知不觉地就对她心怀芥蒂。
周日的上午天气晴朗,校园中一片春色关不住,小草吐翠,柳絮轻扬,蜂鸣蝶舞,桃李争放。
羽毛球馆内,宋瑜和郑展飞联手的这边,两个人都心不在焉,有气无力。几个回合一过,对面便喊过来: “喂!兄弟,吃饭没?你把哥们当猴耍!省的饭钱雇个跟班来捡球哈!”
“死相!大哥我还不是为你着想,让你小子多机会练练脚力!小猴崽子还不服气!” 郑展飞骂骂咧咧。
“阿飞哥,思春了不是?人说情场失意,赛场得意,到你身上怎么两头皆空啊?”对方不知死活地立马回敬过来。
郑展飞停下摸着下巴的手,怒目圆睁,对方也皮笑肉不笑,肆意挑衅。就这样对峙了十来秒,突然间,郑展飞怒火万丈地倒拎着羽毛球拍冲了过去。在宋瑜错愕的瞬间,两个高个已经在地上扭打成一团。气喘吁吁的郑展飞把人压在自己的身下,一张胖脸气得歪到了一边,他将拳头举到对方的眼上晃了晃说:“哥想饶了你,可哥的拳头想让你长记性!”
身为队长的郑展飞一言不和,光天化日之下便要大打出手,在此间阳盛阴衰的H大羽毛球队引来了水泄不通的围观和此起彼伏的口哨,几个低年级的女生吓得躲到了一边。在这个孙教练不在的分组练习场合,又没有了陈靖、邵奕炜这样稳得住局面的老队员劝说拉架,被挤在高大人墙外的宋瑜,心急如焚、叫苦不迭。她左顾右盼找不到一个帮手,急中生智就大喊了一声:“孙教练!”众人顿作鸟兽散。
宋瑜挤进包围圈,迅雷不及掩耳地抓住了郑展飞落到半空中的拳头,高声喝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你给我下来!”
怒目切齿的郑展飞被宋瑜一叫一嚷倒消停下来,放过身下挣扎得掉了鞋子的人,拍拍手看着宋瑜说:“宋助教,你可真能耐,不但会借机使诈,还会危言耸听。不过,你这口气倒有些炜哥的风范,是不是耳濡目染铭记于心啊?”
宋瑜扶起地上的人,看也不看郑展飞:“我是为你好!堂堂队长众目睽睽下打架斗殴,不处分记过才怪呢!你剩下的日子不想好好过了?”
郑展飞摸着下巴,一脸玩味地打量着宋瑜:“我怎么打架斗殴了,不就吓唬吓唬那小子,谁叫他臭嘴犯贱了!宋助教,别说什么众目睽睽下我如何如何,跟你比,还不是小巫见大巫!你干的事,才叫惊天动地,十二万分的震撼啊!”
督促着众人恢复训练的宋瑜不明就里地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说:“郑展飞,你什么意思?”
郑展飞的食指在嘴角上点了两下,仿佛斟酌考虑却拿不定主意,他见宋瑜迈步要走开,急不可待地开了口:“邵奕炜对你不薄,你义不容情也不用落井下石,搞得满城风雨。陈靖是我哥们,没那个签名,我问心有愧。可那个药厂是邵奕炜他爸的,邵奕炜也是我哥们,我左右为难!弄个信也够招摇了,你们还在网上到处乱贴,就差没向全世间呐喊了。何必呢,你金口一开去托托邵奕炜,让他爸给陈靖暗地里解决工作还不是小意思。楚鑫鑫那丫头是一箭双雕,心狠手辣,你是为了哪桩?我这里千方百计瞒着邵奕炜,幸亏学校BBS上的帖子隔天都被毙了,要不然他五一回来可怎么见人?”
郑展飞言之凿凿,一时间真相大白,这意想不到的盘根错节把宋瑜听得目瞪口呆:“他父亲的厂?”
“你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郑展飞挖苦道。
宋瑜坦诚而认真地摇了摇头:“其实我早就后悔了,不该在网上把这件事闹大,完全没有顾及陈靖的隐私。”
郑展飞摆摆手说:“不知者无罪,我还能说什么!你跟邵奕炜熟得就差没恋爱,连这个都不清楚?”
宋瑜脸上一热,立即反驳道:“你胡说什么呀!你跟楚鑫鑫才是谈情说爱!张口闭口说她一箭双雕,心狠手辣,你们闹矛盾了?”
郑展飞拉下脸:“好好好,算我言过其实,误会误会!我今天告诉你啊,我跟楚鑫鑫那柴火妞,一清二白,压根没关系。以后你在我面前最好别提她,要不我跟你急!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郑展飞扔下几句话,操起地上的球拍,头也不回地欲夺门而出。背后响起了高低不平的口哨送行。他一手朝后扬起中指,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郑展飞走后,早晨的训练随之成了叽叽喳喳的站谈会和打打闹闹的游艺会。宋瑜带着两个大一的小女生练着球,对于其他的人,她名不正来言不顺,心有余儿力不足,管也管不了。
中午吃过午饭,宋瑜路过食堂里长长的恭候小炒的队伍,被队伍里的楚鑫鑫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衣服: “宋瑜姐姐!”
宋瑜转身答应道:“鑫鑫,好巧啊!周末也不回家过?”
四月天里还穿着白色长大衣的楚鑫鑫,大衣里面居然只穿了一套宝蓝色的睡衣,蓝白相衬,倒也十分养眼。她不回答宋瑜的问题,反而压低嗓音对宋瑜的耳朵根子嘀咕道:“王凌燕晓得了陈靖去广东面试的事,生气得不得了,不睬我了,连你也骂了。”离开宋瑜耳朵时,她习惯性地歪着脑袋撇撇嘴说:“反正我理直气壮,不怕她小鸡肚肠。宋瑜姐姐,我不是诚心拖你下水的,你可不要见怪哦!”
王凌燕的反应是宋瑜意料之中的事,她看着仍然睡眼惺松的楚鑫鑫说:“我怎么会怪你,做决定的是陈靖自己。即便没有这个机会,我们也不能保证他不会去寻找其他外地的机会不是?”
“好男儿志在四方!” 楚鑫鑫的笑容明丽动人,红扑扑的脸蛋比她手中饭盒上的Hello Kitty还要可爱。
看着这个美丽的女孩儿,宋瑜想着郑展飞上午极其反常的言行欲言又止,终于什么都没有多问。她一路若有所思,冷不防便被人在背后戳了一下,吓得一阵哆嗦。回头一看,高高大大的尹明堵住了她的视线,方方正正的脸庞上泛着可疑的红晕:“宋瑜姐姐!你和楚鑫鑫很熟?”
“啊?是啊!你也认识她啊。” 尹明的问题让宋瑜微感意外,她随口答应着,颇觉奇怪地看着面前这个大男孩涨得半红的脸。
“就知道她是生科院的院花。能不能介绍我认识认识啊?”说完这句,尹明的脸更加红了。
“啊?”宋瑜迅速明白了尹明的小心思,不禁犹豫起来。虽然郑展飞不容置疑地否定了他和楚鑫鑫的关系,但几天前晚上楚鑫鑫的手机里传来的让人面红耳赤的对话,宋瑜听得一清二楚。她看了看孩子气十足的尹明说:“她有男朋友,你可知道?”
尹明的脸色由红翻白,由白返红:“听说拉倒了。现在是她空窗期。”
“什么?你哪里听来的?”宋瑜简直要对貌似稚嫩的这个小家伙刮目相看。
“同学说的。”尹明扭捏起来。
宋瑜心里犹豫,理由又说不出口,于是含糊其辞道:“这个嘛,我得先问问楚鑫鑫,你别着急啊。”
“哎!谢谢宋瑜姐姐!”尹明高兴得蹦得老高,做了个流川枫灌篮的姿势,蹦蹦跳跳地走回了一大堆男生围坐的餐桌旁。
楚鑫鑫和郑展飞看来真是吹了。宋瑜走出食堂,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