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韵怡心全文》依路佧侬

55、（五十五）

　　三个女孩的京城假期，瑜伽、美食、东游西逛、谈天说地，日子过得赛神仙，转眼瑜伽课结束，春节近在眼前，到了两位客人要离开的时间。
　　温暖的午后，范萍洗了碗，对窝在沙发上的宋瑜和欧阳芸说，她想补烫一下头发，顺便买些土特产带回家。欧阳芸望着范萍栗色的大波浪羡慕地说： “要不是一时冲动剪了个光光，我也能烫个这么样的。”
　　时尚杂志常年不离手的范萍仔细打量了一番欧阳芸已经长了不少的短发建议道： “你的短发造型挺好，不想留长的话也该修修了；想烫的话可以试试发根烫，头发会比较有蓬松感，假如发型师修剪得好，这种发型很好打理而且随意自然，我们学校的女生里很流行，有时候不注意还看不出她们烫了头呢；或者再等待留到肩膀可以烫个喇叭烫，烫发棒大小不同，做出的卷发造型也千变万化。”
　　欧阳芸听了啧啧赞叹，连连说好，便拉着宋瑜说要跟范萍一起去发廊，开开眼界。
　　范萍开始烫发的时候，理发助理，一个机灵的小伙子，看到无所事事在一旁等待的两个年青女孩子，立刻笑容满面地递过来一大堆发型杂志，口若悬河地介绍着最IN的发型，法式烫、银丝烫、玉米烫、辫子烫、陶瓷烫、螺旋烫、编织烫、黑人头，铺天盖地的新名词听得宋瑜晕头转向，欧阳芸立刻动心了，她指着一款野性十足的短发造型说：“我烫这个，如何？”
　　理发助理不加思索地点头赞道：“小姐真是好眼力，这款发型简直象是为您专门设计的，不但匹配您的脸型，而且最适合您这样乌黑亮丽弹性超棒的发质。”他转身去查看价位的时候，宋瑜推了一下正得意的欧阳芸说：“太劲爆了！我觉得有点疯狂的味道，还是再想想吧。”
　　欧阳芸说：“过去我老是清水挂面，一头烦恼丝，我厌烦了。你不是要我放下吗？我就放下思想包袱给你看，洗心革面！反正课都修完了，我现在就想疯狂点、潇洒点、骚包点，不可以吗？”
　　宋瑜喏喏连声，看到欧阳芸远去的身影才说道：“你找工作面试时―――”她看到欧阳芸的脚步顿了一顿，接着仍是义无反顾地跟着点头哈腰的理发助理走了。
　　补烫好头的范萍和等待多时的宋瑜看到顶着一头曾现爆炸态势的疯狂乱草出来的欧阳芸都惊呆了，也许已经开始后悔，欧阳芸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便将羽绒服的帽子戴到了头上。
　　一路上欧阳芸都很沉闷，提不起兴致来，摄氏十度的温度下，羽绒服的帽子始终不肯拿下来。范萍和宋瑜十分识趣地对她的发型只字不提，只拿些无关紧要的高兴事来说。
　　回到家，已经放假的宋瑜妈妈在厨房忙碌晚餐，范萍和宋瑜立刻帮忙打下手，欧阳芸却一反常态地消失了。
　　开饭的时候，宋瑜父亲在外有应酬，宋瑜妈妈看看少了一个，便叫宋瑜去喊欧阳芸。
　　楼上的卫生间紧闭着，里面哗哗的水声不断，隐约中还有嘤嘤的哭声。宋瑜犹豫片刻还是一边敲门一边喊道：“欧阳芸，吃饭了，我们都等你呢。”
　　哭声停了，水声也随之而止，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后，门开了，换了衣服的欧阳芸头上裹着毛巾走了出来，眼睛红肿。她看着宋瑜说：“我这个样子，不下去了，等会随便吃点就好，别告诉他们。”
　　宋瑜点头：“我帮你端上来。”
　　楼上发生的奇怪事到底没有逃过宋瑜妈妈的眼睛，宋瑜吞吞吐吐地解释之后，宋瑜妈妈叹道：“校园恋爱就是变数多，毕业时难免一拍两散。这些孩子，唉！”宋瑜喏喏连声，使了个眼色给范萍，端着托盘咚咚跑上了楼。
　　卧室里的欧阳芸坐在桌前上网，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脑袋上，完全没有了震撼力。听到声响，她擦了擦脸才转过身来，脸上红红的眼睛里泪光依然。宋瑜放下托盘安慰道：“别难过了，吹吹干梳梳头就没那么夸张了，蓬蓬松松也蛮不错的。快去吧，小心感冒了。” 欧阳芸小脸一板不说话，扭过头去继续上网，宋瑜知道这位又在自己跟自己较劲，多说无益，于是一步一回头地离开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
　　晚上，范萍在客房整理着自己简单的行李，宋瑜则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发呆。范萍理好东西，拍拍宋瑜的肩膀说：“想说就说吧，看你运筹了半天了，什么事呀？”
　　宋瑜看了看范萍的运动包，看了看范萍，然后说：“‘拿得起，放得下’真是不容易的事，和我们一起练了一个礼拜的瑜伽，看着她一直高高兴兴，没想到一件小事就能让她退回原地。”
　　范萍微笑着说：“我们都是凡夫俗子，瑜伽也不是灵丹妙药。除了努力而外，她还需要时间来找回平静。时间久了，自然会慢慢好的。”
　　“她的脾气又倔又急，我担心她还会出事。这次她突然来北京就吓了我一跳，要不是我妈妈问起，她本来连自己家里都不愿告诉。” 宋瑜说着突然意识到范萍的此次来京和欧阳芸一样，也是连自己家里都不愿告诉，而且在范萍的要求下，她还承诺不告诉邹桐，所以当邹桐火烧眉毛般地打来电话时，她只说不知道。前后一想，她的心里便七上八下起来。
　　范萍怔了一怔，马上便恢复了平和的神色：“她是个直爽急性子的女孩，难免会一时冲动，冷静下来想通了就好了。你看，她后来不是也告诉了父母。现在她父母知道了，她也要回家了，你就大可放心吧！”
　　宋瑜不安地问：“你明天就要回去了，要不要也给邹大哥打个电话啊？”
　　范萍说：“我已经给他发短信了，你就放心吧。” 宋瑜这才心里稍微安稳。
　　范萍想了想问她道：“小瑜，春节后，你有兴趣多带一些健身课吗？你的瑜伽课反映挺不错的。” 宋瑜说：“赵为也问过我这个，我还没想好。我觉得自己缺乏经验，大家的基础和要求又大相径庭，每周我要花不少时间来想如何安排练习的内容，可还是顾此失彼。有时她们会失望地对我说，事前答应她们练习的动作没有练习，我就感到惭愧。一周如果带两次课的话，我怕大家要说我敷衍了事。还有，我想下学期多修几门课，如果能把学分修完，最后一年就可以安心找工作了。”
　　范萍点了点头说：“众口难调，的确难以面面俱到，一堂好的课也需要会要花时间来准备。相比之下，你的学习更加重要。”
　　“怎么想到问我这个啊？是不是赵为安排课表缺人手？” 宋瑜问。
　　范萍说：“是我临时改注意，春节后想少带一些健身课，多一些时间在家里。不过，我还没有告诉赵为。”
　　“那可真好。我愿意帮你带一次瑜伽课。” 宋瑜高兴地说。
　　范萍笑了：“不用急着替我背包袱，我也在考虑之中，看看如何取舍，俱乐部的经理应该有办法协调好的。”
　　宋瑜说：“我真的愿意，我希望你和邹大哥能好好的。”
　　“你的事呢？那个男孩子，告诉了你父母吗？” 范萍问。
　　“正等待时机呢。老爸这些天总是很晚才回家，一点机会也不给我。我得同时对他们两个说才好，他们一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宋瑜一脸深谋远虑的样子。
　　范萍噗哧一笑：“快过年了，我和欧阳芸也要走了，你抓紧时间吧，他可就要来了。”
　　宋瑜脸一红说：“嗯，你们走后，老爸在家吃饭时就行动。”
　　晚上在床上，欧阳芸摸着自己膨胀有余却少了光泽的头发说：“小鱼儿，我以前以为自己很聪明，现在发现我实际是个愚蠢的书呆子。聪明的人知道如何选择，笨的人却不断犯错误。我就是那个不断犯错的笨蛋。”
　　宋瑜摸了摸她的头发说：“过几个礼拜就什么都看不出了。尝试一下新发型也不算犯错，我有时买了衣服也立刻后悔呢。”
　　欧阳芸说：“提起衣服我倒想起来了，你借给我的运动衣可真够大，我比你高半个头穿了也不显大。明天把那时候的照片拿出来晒晒吧。”
　　黑暗中宋瑜的脸开始发烧：“那可不行！那是我最痛苦的时候了，我可不能把我的痛苦转嫁给你。”
　　欧阳芸的倏地一下转过脸，坐起身，睁大眼睛看向宋瑜，然后笑得花枝乱颤：“就要！就要！就要！不然今晚不给你睡！就要！就要！就要！”
　　宋瑜听完几欲痛哭，只好点头答应。
　　欧阳芸半个身子露在被子外满脸得意，笑颜如花地大声宣布：“美味的小鱼儿，可爱的胖胖鱼，我口水直流，爱死你啦！”
　　范萍走的早晨，天气晴好，宋瑜送她去火车站，欧阳芸则在卧室里看宋瑜的相册，一边咯咯笑个不停。
　　火车站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即将走入捡票口的范萍突然朝不远处目送她的宋瑜挥手，手中拿着一张碟片。宋瑜快步穿过人群走到她的身边。
　　《冬季恋歌》的原声碟放到了宋瑜的手上，她听到范萍说：“我一路听着来的，我知道你喜欢它，送给你。”她迷惑地看着范萍问道：“这张碟你一直都很喜欢，为什么要送给我？”
　　“喜欢的东西不必永远留在身边。喜欢这张碟是因为它总能让我回忆起许多美好的往事，现在的我更需要放下过去。小瑜。我在北京过得很快乐。我要带着这份愉快和轻松的心情回到我的生活中去。替我谢谢你的父母，回去再联络，再见！” 范萍整理好脖子上的围巾，在人群中渐行渐远。
　　与其空怀怅惘，不如珍视所有。
　　美丽的校园、飘雪的湖滨、白雪点缀的树林，缠绵的初恋记忆定格在冬季如诗般美丽的画面里，永恒的爱情永远让人动容，无论世事变迁，他们的爱情永远不变，珍藏这份爱的人也永远不会改变。可是有多少人可以劫后重逢，守着不变的誓言，挽着初恋情人的手，缓缓走向婚姻的殿堂。这个世上唯一不变的是变化，随着时间的推移，初恋的记忆不断远去，手中的今天才更加值得珍惜。
　　捏着手中的碟片，宋瑜感慨万千。
　　候车室的门外，一男一女亲密地依偎着，他们分享着一副耳机，正坐在两个不大的行李包上看着笔记本的屏幕，靠在陈靖臂弯里的王凌燕绽放着幸福的笑颜，她身边的陈靖则是抿嘴微笑，旅行社的牌子别在他的胸襟，似乎在述说他们的甜蜜旅行。
　　和煦的阳光照耀着大地，微风如音符一般韵动，仿佛正谱写着一首清新动人的冬季恋歌。宋瑜没有打扰沉浸在两人世界里的他们，她张开双臂象个孩子似的原地转了一圈，怀抱着温暖的阳光，走进了地铁的通道。
　　宽敞的房子里空无一人，母亲出门访友外加采购，桌上留着欧阳芸留下一张便签，她已经走了。宋瑜有些吃惊，却如何也想不起问过欧阳芸买了什么时候的返程票。她打开电脑，将范萍留下的音乐碟插入光碟驱动器，一边整理欧阳芸翻过的相册，一边在抒情流畅的钢琴曲中渐渐陷入回忆之中。
　　一个人的时光在音乐中匆匆溜走。屏幕上是他们在舞会上那张意外的合影，她坐在他的身上，忘记了整个世界。欧阳芸带来的意外消息让她不安，不安的情绪在家中来客一片热闹中被悄然掩埋，此时却如同因满而溢的水般肆意涌出，让她不知所措。
　　夜幕初临，灯火璀璨，她站在这个高层公寓的窗边，都市美景尽收眼底。大厦如林高楼连云的现代建筑气势恢宏，万家灯火宛如天上的星辰陨落人间，却是那么遥不可及；通衢大道上车辆如梭、川流不息，整齐的路灯象是镶嵌在街道上的一串美丽的明珠，蜿蜒伸向没有尽头的远方，最终消失在天际。
　　境随心生，莫明的惆怅暗流涌动，她觉得情绪低落的时候，手机铃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将《冬日恋歌》中那首旋律柔美、流露着淡淡哀伤的《我的回忆》冲击得支离破碎。
　　欧阳芸的号码却是一个操着南方口音的陌生男声在说话：“喂！喂！喂！火车站有个大个子姑娘晕倒了，最后一个电话是给你的，你------”
　　“啊！在，在哪？我，我这就来！” 惊吓之下，宋瑜顿时口吃起来。
　　“朝阳区XXX医院，在------”男子的话未完，她的手机在一声电源耗尽的刺耳警示中黑屏。她丧气地放下手机，来不及细想，拿起外套和钱包就冲了出去。
　　下班时间的出租车满载着乘客在她身边呼啸而过，当她好不容易坐上一辆的时候，她无比沮丧地发现自己忘记了最重要的东西，她已经不清医院的名字了，疲倦的的哥看见这个满眼饱含泪水的女孩不禁为之恻然，他一边开车，一边按着她报出的模糊发音一个接一个地猜谜语报给她听。
　　前往H市的火车都是从东城区的北京站出发，但火车站附近以北京市朝阳区打头的医院有好几家，接连空跑了两家医院后，坐在出租车的宋瑜才想到折返火车站去打听医院的确切名字。
　　这个夜晚过得太长，病床上的欧阳芸挂着点滴，脸上一片潮红，尖尖的下颌上下轻动，梦中的呓语细如蚊蚋，很久之后，宋瑜无意中明白了她千万次的重复：“海诚”。
　　望着这张消瘦的脸庞和沉沦在幻像中的迷醉的神情，宋瑜鼻端微微酸涩起来，再抑不住泪意。
　　她怀念那个固执地逼她看《春运帝国》视屏，在《辣妹子》的歌声里笑得前俯后仰的快乐女孩，女孩洋洋自得地说，这是她的海诚找来的。何时起，曾经的快乐被哀伤无形笼罩，每一段记忆里都有那个抹不去的影子，快乐的时光连同过去的一切成为了最不可触碰的痛。
　　任性冲动的欧阳芸匆匆而来，却不能潇洒地走，娇生惯养的她晕倒在购票的长龙里，成了春运帝国的难民。一天前的烫发后的洗头让她受凉，一天后的排队的疲惫让她彻底病倒。
　　当点滴液的瓶子更换时，宋瑜猛然想起她不但忘了吃东西，而且忘了告诉父母自己的去向，伸手去摸手机又想起她的手机不但耗尽了电池，而且根本就忘记在家了。
　　家中的客厅还亮着光，落地灯下，宋瑜母亲坐在沙发上翻阅着报纸，看到风尘仆仆满脸倦意的宋瑜深夜归来，没有象往常那样急着盘问她。
　　宋瑜把欧阳芸在车站晕倒住院的事告诉了母亲，却感到母亲出乎意料的平静，她只听到母亲颇有深意地看着她问：“还有什么吗？”那样的目光让她没由来地觉得心慌。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宋瑜母亲淡淡地说：“以后有事要早点说，你也不小了，不要让我们担心。明天我陪你去看她，记得叫她通知家里。早点睡吧。”
　　卧室里的电脑仍一遍遍放映着他设定的屏幕保护―――满陇桂雨的缤纷图片，山谷中，小径旁，珠英琼树，金粟盛开，桂雨落英，香满空山。
　　他告诉她，金粟的世界是庭前院后满山遍坡的金风金雨，是清馥流芳沁透肺腑的香，是万山秋意随风洒落的自在。
　　她问他最喜欢的西湖景色，他第一个说了满陇桂雨。
　　她告诉他记忆中桂花藕粉的香甜，他告诉身为市花的桂花开遍了这个城市。
　　梵境气息里，她的梦，她的思念，全源于这满目的金粟，他心中的美景。
　　输入密码，他们的舞会照片赫然入目，她想到了离开时糊涂的匆忙，回来时母亲审视的目光，不觉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