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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五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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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范萍在一起,宋瑜变得更象一个小孩子,她缠着范萍去看燕京八景的西山晴雪。正如气象预报所言,天气一直晴好,没有丝毫下雪的迹象,但她依然兴致不减。
半年之后,故地重游。暖暖的冬阳下,夏天碧绿的草坪变得枯黄,苍翠的松柏也有些沉暗。清澈的小溪消失了踪迹,远望去,不断的山泉上,雾霭茫茫。凛冽的山风吹拂而来,百景肃杀凋零,唯有庙宇殿阁红墙金顶交相辉映,在峰峦叠嶂中姿态万千,曾现出一幅充满诗情画意的奇观。
被风吹乱了头发的宋瑜兴高采烈地说:“虽然看不到‘西山晴雪’,但‘西山冬阳’也是很值得品味的。”
范萍看着她笑道:“懂得生活情趣的人走到哪里都会得到快乐,和你在一起的人都能感到快乐。”
是啊,懂得生活情趣的人走到哪里都会得到快乐,传播快乐。宋瑜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番评价,无独有偶,邵奕炜和严硕都对她说过。快乐的心情不但使人朝气蓬勃、通情达理,也使人在挫折和困难面前保持乐观向上的能力。每个人的一生都不会永远是一片坦途,宋瑜真诚地希望好友能从自己的所做的微小事情中获得快乐,感到友情的温暖和爱,帮助她从困境中走出来,实现自己幸福的愿望。
机场一别,宋瑜再没有严硕的消息,她围着好友团团转,他似乎又失踪了。
几天后的周日早晨,宋瑜妈妈出门买菜时,门口站立着一个高挑的短发女孩,穿着白色的羽绒服的肩上背着一个尼龙印花的电脑包,脚边立着一个小小的拉杆箱,她正手忙脚乱地在按动手机键。看到宋瑜妈妈,她兀自一呆,很快大声叫道:“阿姨,你们真象啊!”
欧阳芸的突然来访让宋瑜一家都吃了一惊。四室两厅的复式公寓,腾得出房间却没有多余的床铺,范萍说:“我睡沙发好了,小芸住客房吧。” 欧阳芸摆摆手,抢步走到宋瑜身边推了她一把说:“我们挤挤,你那个床大!”想到欧阳芸张牙舞爪的睡姿,宋瑜不禁头大,她仍然点头答应:“好的,我的床大。”
一天的时间,三个女孩在帮助宋瑜妈妈准备菜肴、吃饭聊天、和一起看电视中一晃而过。当范萍问到欧阳芸此行的目的时,她直通通地说:“不想回家,就想一个人出来逛逛。” 宋瑜和范萍交换了一个眼神,再也没有多问。
对于欧阳芸失而复得的笔记本,宋瑜几次三番找没人的机会想问她,欧阳芸却拍着她的肩膀鬼鬼地说:“卧谈,卧谈。” 宋瑜看到她找到电脑心情不错便没有勉强她。
三个女人一台戏,宋瑜父母把客厅让给了她们。
从北京的天气聊到下周干什么,大家一直有说有笑。
当听到第二天宋瑜和范萍都要去参加为期一周瑜伽学习班时,欧阳芸沉默下来,哔啵哔啵磕着瓜子。于是范萍说:“一起去吧,大师的课报名结束了,但是可以参加其他学习班呀,明天我们早点去,我和宋瑜一起帮你参谋参谋。”
欧阳芸喝了一口茶,无所谓地说:“我不赶热闹了,一个人四处兜兜也好。”
宋瑜不太放心,忽而就想到母亲那个因为孩子生病而去不成的同事。她走到父母所在的书房,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妈妈。宋瑜妈妈看着自己热心肠的女儿点头微笑,立刻给自己的同事拨电话。
几分钟后,欧阳芸得到了这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她嘴上说着:“哎,你们要赶鸭子上架了,我肯定是里面最丢人现眼的一个。”脸上还是浮现出了惊喜的笑容。
谁都有需要独处的时候,也都有害怕孤独的时候。宋瑜不是个心思玲珑的女孩,不会刻意讨好别人,她觉得欧阳芸千里迢迢来北京就是为了躲避伤心的往事,寻找友情的安慰,她怎么能够将她撇下不顾。几天前的迷药事件更使得宋瑜无论如何都不放心让欧阳芸一个人独自闯荡陌生的京城。
热乎乎的被筒里,欧阳芸把手脚都伸了出来,她侧看着老老实实睡在一旁的宋瑜说:“小鱼儿,你家条件真好,你又是独生女,你父母会让你留在H市?”
“我都没想好,他们也无所谓。” 宋瑜说。欧阳芸的问题让她不禁想到了严硕,寒假一开始,她就忙于应付意外来客,一直都没有跟父母谈过这件事情。范萍和欧阳芸年前都会回家,而严硕年后才会来,她暗自算着日子,心里有些紧张。
欧阳芸突然摸着她的脸说:“他们知道你恋爱的事吗?”感到手中的脸蛋摇了一下,欧阳芸说:“那样也好,谈恋爱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家里看着再好也是不作数的。象我,一开始就轰轰烈烈地,两家走得象亲家一样,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我以后再谈恋爱一定结婚前才通知他们,省得罗嗦。我宁可一个人气死,也不愿被唾沫淹死。”
“他们也是关心你。” 宋瑜掰开欧阳芸的手说。
“关心有什么用,自己的生活还是要自己来闯,我反正将来是坚决不回去了。算了算了,不谈他们了,说说激动人心的事吧!你骚动了一个下午想打探,怎么这会儿反倒忘记了?” 欧阳芸又摸上了宋瑜的脸。
宋瑜扭过头问道,黑暗中她看到欧阳芸的眼睛闪闪发光,“什么激动人心的事呀?”
“小鱼儿大战网络黒客,血脉贲张,说说,你们干到第几垒了?”说话间,欧阳芸的手不安分地从宋瑜的脸上滑到了她的嘴唇。宋瑜脸上顿时火辣辣的:“胡扯八道,什么黒客不黒客的!”
欧阳芸单手支起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宋瑜没好气地说:“知道个鬼!”
欧阳芸唉声叹气地倒到枕头上说:“笨笨鱼啊笨笨鱼!被我的小老乡忽悠得团团转,他是黒客你都没发觉。幸亏是他,要是你谈了个人贩子,肯定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宋瑜大为困惑:“你凭什么说他是黒客?他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欧阳芸的手臂在空中画了个弧线,指着自己的笔记本说:“你不是想问我的笔记本是怎么找到的吗,他找到的线索。警方破案了。”
“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瑜抓住欧阳芸的手臂使劲地摇了摇。
“交换!告诉我你们到第几垒了!” 欧阳芸甩开手,高声叫到。
宋瑜吓得赶紧掀起被子捂住两人的头,小声说:“大小姐,你小声点吧!反正没法跟你比。”话一出口,她立刻后悔,看着欧阳芸闭起的眼睛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欧阳芸挣开眼睛喃喃道:“没什么,我好多了。”
许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宋瑜以为欧阳芸睡着的时候,她听到欧阳芸低声说:“希望你们比我幸福,他不错,你也好。不是你们帮我,我真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挺住。
“你走后,他问了我网聊的网站和那些骗子的用户名,整理出了他们名下所有的聊天记录。一天以后,他们又一次出动时,我们事先到了那个网吧,看到他们进来就报了警,警察把他们都抓住了。在他们租的房子里找到了我的东西,他们还来不及脱手。
“严硕说他做的那些需要保密,我听他的,没有告诉警察怎么找到那两个骗子的踪迹的,只说是碰巧遇到。
“他是个黒客,红色黒客。
“你现在相信了?”
欧阳芸的话让宋瑜如坠云里雾里。家中的窗帘很厚,看不到窗外的星辰灿烂,只有寂静的一片黒。欧阳芸的呼吸渐渐清浅,宋瑜却不能平静。她想到了萧岳,想到了那个案件中被关起来的网络罪犯,她不愿把他和他们联系起来,可她感到担心害怕。
她想起了那个玩笑的承诺,如果他帮欧阳芸找到失物,她就做他的‘爆米花’。她后悔起来,不是为了这个承诺,而是不愿他为她铤而走险。她要告诉他,她希望他安分守己,这样她才愿意做他的‘爆米花’。
梦里,白白胖胖的爆米花浮在甜丝丝的可乐河上,每个漩涡都担心地打转。她想停却停不下,耳边是山中飞车的呼呼风声。风声中,前方瀑布的声响震耳欲聋。她努力游泳想找到岸边,可是可乐河是没有岸的,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终于哭了出来:“不要!不要!”
“啪!” 宋瑜的脑袋被使劲打了一下,她慢慢转醒。朦胧中她看到穿着睡衣的欧阳芸坐在旁边双手叉腰朝她瞪眼:“死鱼儿!还说我睡相坏,你的梦话要吓死鬼!‘不要’个头啊,我碰都没碰你,再叫,他们都以为我是‘蕾丝边’,要非礼你啦!”
宋瑜清醒过来,爆米花的梦忘了大半,她摸着脑袋将信将疑地问:“我说梦话啊?”
欧阳芸边穿衣服边说:“今晚等你做梦时,就好好拷问你!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宋瑜听到了屋外范萍向她父母问早安的声音,她也慌忙坐了起来。
京城一家著名的瑜伽馆内,彩色的瑜伽垫整齐地铺满了房间的角角落落。尽管提前出门,意料外的交通阻塞还是让三个女孩只占据到了角落上偏僻的一隅。宋瑜和范萍打着莲花坐,洗耳聆听;欧阳芸则放松地躺在了瑜伽垫上,安然自得。
阿师汤伽瑜伽的大师端坐正前方,正仔细讲授着阿师汤伽瑜伽(Ashtanga vinyasa Yoga)的风格特点和串联体位法。
阿师汤伽瑜伽将一系列瑜伽姿势流畅地组合在一起,体式之间的衔接一气呵成,并且与深长而有节奏的呼吸相协调,在一系列体位的变化下带动身体内部能量的连续流动,从而加速血液循环,达到锻炼内部器官和排出毒素的目的。当大师说到在过去的二十年间,阿师汤伽瑜伽变成了最为时髦、流行的瑜伽方式,同时也被冤枉成众所周知减肥法之一时,一屋子的男女老幼都笑了起来。
实地练习的时候,大师深入浅出地运用瑜伽的基本姿势太阳式来做示范,主要以太阳式中的下犬式与上犬式来完成体式之间的上下转承,使得初学者也能把握和体会到串联体位法的要领。这让宋瑜为欧阳芸的担心顿时削减了不少。下犬式中她趁机侧头回眸,看到穿着自己最胖时候的运动衣正合适的欧阳芸正在有模有样地仿效练习,不禁会心地笑了。
悠扬婉转的乐曲中,额头出了细汗的宋瑜平躺在瑜伽垫上,全身心地放松自己。她感到耳畔清风送爽,澄清碧蓝的天宛如一望无际的海,一阵温雅的馨香幽幽而来,她就走进了廓然空旷、淡然惬意的秋色之中。
一串串淡黄的小小花朵隐藏在苍翠的叶子中,飘香溢远,她想到了小时候妈妈教她读李清照的《鹧鸪天》,一首著名咏桂词: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
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
没有炫靓外表和娇媚颜色的小花虽然不起眼,却恬淡柔和、芳香馥郁。妈妈说,那是一种内在品格的美,朴实无华,却享誉人间。
西湖边的茶室,小小的她,看着碗中的桂花飘在香甜的藕粉上,美好的感觉便在心中流淌。
离家不远的体院行政楼旁,有些年月的桂树高大挺拔,一阵风吹过,轻黄的桂花纷纷掉落,她小心收集,装了满满一盒。抽屉的深处,馥郁袭人,那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秘密。
沁人心脾的桂花香里,她沉浸在一片诗画般的意境之中,不知不觉就想起了他。
古时的桂花是象征爱情的馈赠物,青年男女常以互赠桂花来表达爱慕之心。桂花使她联想到月宫、桂树、美丽的嫦娥,还有那句‘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图书馆的那一个夜晚,运动训练理论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她随手就写‘碧海青天夜夜心’,纵行书写的工整小字,满满一页的单相思。
歌中唱道:‘八月桂花香’是‘自在花开花又落’,‘幽幽一缕香’却让‘满腹相思都沉默’。相思的她沉默,沉默的她相思。
一曲《平湖秋月》,晚秋时分她认识了他。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馀香在此,……”
徐再思《折桂令》,她念着念着仿佛看到了他,朦朦胧胧却栩栩如生……
他向她走来,望着她笑意盈盈,而她就化作了‘暗淡轻黄体性柔’的一缕香气,在此驻留徘徊……
瑜伽课结束,众人神清气爽,只有宋瑜庄周蝴蝶,梦里不知身是客,呆呆坐在垫上许久才回过神来收拾东西。
回家的地铁上,欧阳芸指着宋瑜笑道:“小鱼儿刚才睡得七晕八素的,人家都走了,她还在打盹。”
宋瑜不好意思地说:“也不知怎么的,听着那个音乐就真睡着了,还是从来没有的事呢。”
范萍说:“这说明你练习体位动作和冥想放松都很投入,效果明显。” 宋瑜心虚地笑了。范萍转头又问欧阳芸:“上了一堂课,感觉如何啊?”
欧阳芸拍着宋瑜的肩膀说:“ 感觉跟宋瑜一样,最后那个音乐一放,我在垫子上一躺,舒服得找不到北。如果练习瑜伽都这么简单就好了。”
宋瑜说:“你喜欢瑜伽冥想的放松感觉,其实自己放音乐就能体验了。不信咱们回家试试,坚持一段时间,你就能体会到瑜伽心境了。效果可明显呢!”
欧阳芸狐疑地看向范萍。范萍点头说:“ 练习瑜伽不拘泥时间长短和难度高低,呼吸、姿势、冥想,每一样单独练习都会受益匪浅。当然,最重要的是保持一份好心境。”
提到瑜伽心境,欧阳芸兴致勃勃地发表了自己的心得:“大师说瑜伽心境就是放下,放下便是大智。‘放得下’的条件不就是‘拿得起’?我怎么听着听着,觉得他的话是从我们老祖宗那里抄袭来的呢?你们没听过老和尚小背姑娘过河的故事吗?小姑娘花容月貌,老和尚驼着她,小和尚看不惯,老和尚便讲大道理:做人要拿得起放得下,做善事贵在内心清净。”
范萍微笑着说:“佛教和瑜伽都起源于印度,两者本来就渊源极深。佛家的智慧用在修习瑜伽上,彼此相得益彰。不过我觉得瑜伽心境中的‘放下’与佛家‘内心清净’不完全相同。瑜伽经过数千年的流传,已经不再是印度古代高僧的修习方式,而成为了普通大众强身健体的运动方式。既然身为普通人,生活中便逃不过烦恼、痛苦、失败、挫折,类似种种不如意的事情。小到每天的柴米油盐、交通阻塞、闲言碎语,大到我们的感情、事业和名誉。我想,所谓‘放下’,就是调整好心态,不被这些负面的东西挫败击垮,永远对生活充满希望和信心。”
范萍的话无意间说中了欧阳芸的心事:所有感情上的痛苦都来源于自身的放不下,自己背负的沉重包袱磨灭了原本可以坦然的心,困住了心中欢乐美好的事物。欧阳芸两道漂亮的眉毛微微蹙着的,眉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小沟,她叹道:“说说容易,做起来做难。你们两个都做得到吗?”
范萍轻轻摇头,淡然说道:“我是姑妄言之,自己也在慢慢磨练的阶段。做起来做难,无非因为我们都是平常人,只知道放下意味着失去了什么,却不知道将来会得到什么。”
是啊,面对爱,人的抉择之所以艰难,只因为要放下的是曾经拥有的,对于将来,可以憧憬,可以希望,却无法预见。
宋瑜看到那两个谈着谈着便有些伤感,于是说:“其实也不会太难啦。今天练习瑜伽放下杂念一个小时,明天便可以放下两个小时,后天便是三个小时。如此这般循序渐进,最后就统统放下了。当然每个人进度多少会有差别。”
欧阳芸推了宋瑜一把揶揄道:“ 说得真好!毫无破绽可言。放得快的是那叫火速健忘症,放得慢的是最后留在了棺材外。我们夹在当中,记住一半,忘记一半,好比资产负债正好平衡。”
宋瑜自认为蛮有道理的话被欧阳芸胡乱一搅顿时变得面目全非,她张口结舌,半天也想不出反驳的下文。
范萍一手拉一个笑道: “童鞋们,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