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木木然矣

3、第 3 章

　　“嗡——”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跟着亮起微蓝的荧光。
　　顾羿斜躺在阳台的沙发椅上，只在角落开着一盏落地灯。听见声音他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抬手拿起一看，是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
　　【好久不见，顾学长！】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说是打招呼，却不说自己是谁。
　　“莫名其妙。”
　　顾羿将手机熄了屏又丢回桌上，虽然不知道发信人是谁，但却有种熟悉的感觉，让人胸口闷闷的，身体似乎比他的意识更加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微小的信息点，触动了他内心某种反抗的本能。
　　9层在这个小区里还算高，但由于前面的楼层遮挡，根本也看不见什么所谓夜景。漆黑夜色里，只有一点住户家中透出来的光亮，楼下道路路灯的灯光被枝繁叶茂的行道树遮去了大半，只透出细碎的光束，雨还在不依不饶地下着，雨水在玻璃窗上留下蜿蜒扭曲的痕迹，照在窗上的微光也变得模糊粘腻。
　　顾羿揉了揉疼痛的腰间，长出了一口气，心事重重。他似乎一直都这么倒霉，生活稍微顺心点就必然受挫，得到的东西也总会很快失去，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
　　这两个月，身体上不舒服，工作也没了，而房租得交，饭得吃，这刚工作两年更谈不上有什么存款——不想上班，可坐吃山空的感觉又让他十分没有安全感。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焦虑，似乎只要尽快找到下一份工作就好了，但是工作到了手上又是另一种烦恼，被两种痛苦夹在中间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只要有钱就能够解决自己的所有烦恼——真是天不遂人愿啊。
　　每天能够排解苦闷的时刻就是晚上下楼带着板凳散步了，板凳很聪明，有灵性，光是看到它都会觉得世界还值得留恋——想抢过来。
　　【明天你把板凳送我这吧，我帮你带一天。】
　　【？明天周末，我带着它就行，你腰不好好好休息吧。】
　　【那我明天来你家。】
　　【也行。】
　　简单俩字，顾羿已经心满意足。
　　前两年还在上大学的时候他一直想着自己要是有了工作，收入稳定了一定养只宠物，结果各种原因一直推延了，现在失业更是不敢养。有些时候他真的很羡慕祝高柳，工作稳定收入不错，养得起板凳，每天都有板凳陪着——简直嫉妒。
　　下过一夜雨后，又恢复了晴日，好在这场雨将温度降了下来，单穿一件长袖就够了。
　　顾羿趁着周末，连续两天都在祝高柳家住着，吃他做的饭，和他的狗玩，自己只需要躺着玩手机。他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吃得好睡得香，和最好的朋友待在一块，可以把脑袋埋进板凳的脖颈。
　　板凳也很懂待客之道，中午祝高柳做好饭，它便迈着悠闲而自信的步子进客卧把顾羿叫醒；饭后乖乖趴在沙发上和顾羿一起看些没营养的搞笑视频，尽管它未必能够理解视频的内容；晚饭后，就是属于它的玩耍时间，下楼乘电梯时，牵引绳在祝高柳手里握着，板凳就贴着顾羿的腿边，确保顾羿不会被“冷落”，帮助他更好地融入这个家庭。
　　因为周末过得太幸福，所以当顾羿在自己床上醒来，家里空荡荡，冷清清的时候，他又陷入了深深的空虚之中。
　　他不是一个轻易放纵自己的人，就是有些时刻无法用生活填补内心的空虚，而酒精的眩晕感正好能够让他短暂地逃避现实，重新思考生活的出处。
　　两分钟后，水吧台上已经摆了三四个玻璃瓶，他也不懂调酒，网上说啥酒好喝他就买啥，买来了再按照人家分享的配方调上一杯，微醺一下算是满足了某种仪式感的追求。
　　一个人站水吧台前喝了一会，顾羿感觉到位了就把各种瓶瓶罐罐一一收了回去。要说别人喝酒讲究一个格调，顾羿喝酒讲究的就是能醉就行，因此祝高柳也吐槽过他：
　　“你干脆整二两白的得了，风吹吹就能直接倒床上睡了，整那多工具，差生文具多。”
　　“这叫有B格，显得我有格调，懂不懂？”
　　顾羿如是回答。
　　喝完酒，顾羿又窝到了沙发上，屋里一盏灯也不开，任凭黑暗一点点填充进房间里，将他藏进去，谁也找不到，他也忘记了这个世界，忘记了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眼睛酸涩，脸颊上的紧绷感难以忽视。
　　“嗡——”
　　手机震动提醒着有些迟钝的顾羿，有来信。
　　【板凳上楼了，你记得接一下，我得回去加个班。】
　　是祝高柳的消息。
　　【好，又要改片子吗？】
　　【对，我下班的时候说可以了，现在又让我改，说是急着要，我真服了】
　　祝高柳对待工作的态度就是今日事今日毕，不想把工作带回家，家对他来说就是休息的空间，就算是要加班也要在公司把工作结束，绝对不能带回家做，带回家的工作会侵占他和家人——也就是板凳的相处时间。但经常事与愿违嘛，像是故意针对他一样，明明审核通过的片子最后还是需要改，他就只能连夜开车回公司改视频，好在公司不远，对他来说能够接受。
　　顾羿提前换了双鞋子，在电梯门口等着。
　　“叮——”
　　电梯停在了9层，顾羿把脑袋从手机了拔了出来。
　　电梯门打开，他就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板凳先许思忆一步出了电梯门，扬着脑袋朝顾羿走去，一脑袋蹭上顾羿的小腿。
　　“嗯——”许思忆将牵引绳递到顾羿跟前。
　　“啊，哦，谢谢。”顾羿接过牵引绳，睡过一觉酒醒了一些，就是反应还有一点迟钝。
　　“你喝酒了？”许思忆问到。
　　顾羿恍惚间好像看见他皱了下眉。
　　“……”
　　“你朋友让我把狗带给你，你一会要下楼遛狗吗？”许思忆见他没回答又问到。
　　“嗯，应该要吧，他今天应该没怎么遛过板凳。”顾羿尽量理智地回答他。
　　“行，那你等我一下，我也要遛遛我家猫。”
　　说着许思忆牵着顾羿的胳膊肘往自己家里带。
　　顾羿努力对抗那股眩晕感，想要看清眼前的每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番努力在他人眼里显得多么直白，简直是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人看。
　　他就看见今天的许思忆上身穿着白色的衬衫，领口两颗扣子似在为了透气而敞开，衬衫衣摆整齐地塞进黑色西裤里，显得许思忆的腿很长——本来也确实挺长。他今天好像还穿了皮鞋，应该是要参加什么正式的会议。他还特意打理过发型，和第一次见时的气质完全不一样，大部分头发都被向后抓去，前额只留着些许碎发。
　　帅得不行。
　　顾羿心想。
　　他低下脑袋看了看自己：白色宽松的棉质长袖，简约款黑色运动裤，白色运动鞋，头发也就是梳过。
　　哇，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这时顾羿早就对时间没什么概念了，他根本记不得花了几分钟到的许思忆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许思忆的沙发上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多出了一杯水。
　　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许思忆对他说：
　　“喝点，你总不能醉着酒遛狗吧。”
　　于是他乖乖喝下，甜甜的，好像是蜂蜜水来着。
　　“好了，我喝了，走吧。”
　　许思忆没回他，但顾羿好像听见一声轻笑。
　　不管了。
　　“走吧，板凳都想出去玩了。”
　　两分钟后，顾羿坐在小区公园的长椅上，两只手撑着脑袋，板凳的牵引绳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转移到许思忆手上了。
　　他眯着眼睛努力聚集精神看着在自己面前玩耍的板凳，以及许思忆的那两只小猫。
　　板凳还是自来熟哈。
　　顾羿想着。
　　看到是许思忆带着这三个小孩，他莫名觉得安心可靠，于是抬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给祝高柳。
　　【板凳已遛。】
　　【你和许思忆一块呢？】
　　【嗯】
　　【你是不是又喝了，你怎么敢让板凳和猫一块玩的，不怕吓着人家猫？】
　　【艹！】
　　“唉，那个……许思忆，板凳给我吧，它比较闹腾，你带小猫好好遛遛吧。”顾羿从长椅上将自己撑了起来。
　　“你醒了？”
　　“嗯，对！给我吧。”说着就要从许思忆那里接过板凳的牵引绳。
　　板凳也很懂看人眼色，快速贴到了顾羿的腿边，大脑袋使劲去蹭顾羿的脸颊。
　　“行。”
　　许思忆将牵引绳递了过去。
　　顾羿起身牵着板凳想带着它在草地上跑两圈。
　　显然板凳不太清楚顾羿的状态，跑了一会顾羿就一个脚下不稳摔在了地上，并顺势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他想着自己应该是摔死了。
　　板凳停下脚步，慢慢走到许思忆身边坐下，委屈的低下脑袋，它似乎以为自己把小叔叔跑死了。
　　许思忆拍了拍它的脑袋，蹲下|身解开了牵引绳的扣子。
　　“去玩会吧，十分钟后回来。”许思忆对着板凳说到。
　　这个点都是些大型犬在活动，正好板凳可以去社交一下，加之他对板凳的观察也知道它是个聪明的孩子，只要注意看着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许思忆一手抱着两只小猫，一手把顾羿翻了个面，随后自己也在他身侧躺了下来。
　　“顾羿。”
　　“嗯？”顾羿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你喜欢猫吗？”
　　“喜欢啊，贼喜欢，就是养不起，不敢养。”顾羿寻思着应该是在和自己讨论养宠问题呢。
　　“为什么？”
　　“没钱，没工作。我自己的生活都保障不了，养只猫自己是高兴了，那总不能让猫跟着我过苦日子吧。”
　　“那要是猫就喜欢你呢？”
　　“我咋知道它喜不喜欢我，我喜欢它那是一回事，总不能一厢情愿因为自己的私心让人家跟着我吃苦吧，好猫粮吃不上，好猫砂用不上，连漂亮可爱的猫爬架、猫窝都给不起，何必呢。”顾羿闭着眼说到。他已经懒得整理说话的逻辑了，想到啥说啥。
　　“不如给它找个好人家领养了。”顾羿又补充道。
　　“……”
　　“你不会舍不得吗，不会难过啥的？”
　　“那能顶用吗，难过舍不得我自己过段时间就消化了，要它跟着我受罪那叫喜欢吗？”
　　“……”
　　许思忆不说话了，转过脑袋看着顾羿的侧脸，又转过来，看着黑洞洞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羿闭着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胸口被压着喘不上气了，才睁开眼睛，板凳的脑袋杵在眼前。
　　他抬手摸了摸板凳的脑袋，知道这是提醒他该回家了，于是坐起身，慢悠悠地爬了起来。
　　许思忆不知道啥时候已经抱着两只小猫在长椅上等着了。
　　“走吧，回家了。”顾羿扣上牵引绳，拍了拍板凳的脑袋。
　　顾羿的酒意已经醒了八九分，和许思忆并肩走着，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两人走得很近，肩膀时不时会触碰一下，隔着两层布料，顾羿都能感受到对方皮肤的温度。应该是酒精的作用，他觉得自己又有点眩晕了。
　　他微微晃了晃脑袋，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