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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她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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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她被轻轻抱了起来。
是胡氏。生得纤细,抱她的动作有些吃力。她下意识环住胡氏的脖颈,怕自己摔了。
胡氏却笑了,温柔抚了抚她额发:“言儿的头发都乱了。”
宴会继续。三拨女眷依次将孩童引荐给胡氏。那位被众星捧月的女娃,是胡氏娘家大哥的女儿,名唤胡昕,长她两岁,正室所出。谈吐间已透出三岁开蒙的教养。
她听着夸赞,目光落在胡昕身上。小姑娘含笑垂眸,大方得体。
围在胡昕身旁的男孩,除两位远客,余下皆是李家远亲。两位外客中,一位是太子太傅幼子,另一位——
正是方才嫌她流口水的男孩。
奶娘提过,城中富商林老爷的独子,林君砚。
君砚。君子如玉,砚台承墨。名字寄寓的是温润知礼的读书人。
可那男孩立在孩童间,神色疏离,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瞥她时,眼底仍带着未加掩饰的轻慢。
她倒不以为意。人活一世,岂能奢求人人喜爱?有人真心待她,便够了。
这般想着,她看向林君砚的眼神,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不与你小孩子计较”的宽容。
那冰雪雕就似的男娃竟像被刺到,朝她飞快翻了个白眼。
她怔了怔。
哦,又得罪人了。
困意上涌,她打了个呵欠,趴在胡氏肩头沉沉睡去。
朦胧间,似听见李商的声音,很近:“又睡着了?”
一只带着薄茧的、宽大的手,将她的小手轻轻拢入掌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的指节。
那触感安稳。她沉入更深的梦。
再醒,已是次日清晨。
从这天起,她也要正式开始学写字、学说话了。
这恰是她求之不得的事。
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沦为目不识丁的“文盲”,那份惶然如影随形。不识字,便如盲人行于暗夜,最易被白纸黑字轻易拿捏。
她迫不及待走向府中专设的学堂。
学堂在后院小楼二层,轩窗敞亮,绿意入眼。室内疏疏摆着三四张书案。
她到时,女师傅已到。堂内还有两名学生——一对生得极像的姐妹。胡昕,及她的孪生妹妹,胡钰。
虽是双生,气质迥然。胡昕明朗,胡钰则异常安静,只默默坐在姐姐身后,像个无声的影子。胡钰在她进门时曾抬头匆匆一瞥,目光相接刹那,便迅速低下,再无动静。
她依礼,朝女师傅笨拙躬身。
女师傅目光淡淡扫过,略一颔首,示意入座。
关于这位女师傅,她早从下人闲谈中拼凑出大概:曾女扮男装入学,才学过人,风姿特秀,引无数子弟倾慕。然心性孤高,至今孑然。
她悄悄看了一眼。女师傅年过四旬,眉目间凝着经年沉淀的冷肃,并无半分寻常女子的柔婉。
她在案前坐下。女师傅走过来,抽出一本蒙学册子,翻开,用镇纸压平。又取过一张白纸,提笔蘸墨,手腕稳稳定格,写下了一个字。
笔锋遒劲,完全不似闺阁笔迹。
“照着写。”女师傅声音平淡,没有解释读音,没有讲解字义,放下笔,便转身走向胡家姐妹,检查昨日课业去了。
她垂眼看着纸上那个陌生的字。结构复杂,笔画交错,完全看不懂是什么。
但她没有犹豫,伸手去拿笔。
笔杆比想象中沉。四岁孩童的手太小,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握住。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方,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墨滴落下,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她抿紧唇,重新调整姿势,凭着记忆里那字的轮廓,一笔一画,缓慢地、艰难地移动手腕。
每一笔都歪斜,每一画都笨拙。写完一个字,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
不知何时,女师傅已回到她案边,俯身看了看纸上那团勉强可辨的墨迹。
“继续练。”依旧是平淡的三个字,听不出情绪。
她点头,重新铺纸,蘸墨,落笔。
半日课毕,丫鬟小翠来接时,她的手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为免询问,她将手悄悄缩进袖中,面上强作平静。
小翠并未多问,牵着她往外走。她忍不住回头。
学堂内,女师傅立在胡家姐妹案前,唇角竟噙着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微笑,目光欣慰——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胡昕仰着小脸,正说着什么,神采飞扬。胡钰安静地站在姐姐身侧,唇角也弯着浅浅的弧度。
她转回头,任由小翠抱起。
视线里,学堂的窗棂渐远,女师傅与那对姐妹的身影模糊在暮色里。她忽然想起一些前世的碎片。
无论前世今生,她似乎从未得到过师长特别的关注。家里认定她“不是读书的料”,勉强供她读完高中便让她去打工。那时,无人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
她悄悄揉了揉因握笔过久而发僵的手指。
即便如此,她仍觉得,能这样单纯地学习,是件极幸福的事。比起职场里那些不见血的厮杀,这些墨迹与纸张,反而让她安心。
小翠没有抱她回房,而是走向另一处院落。
还未走近,便听见李商的声音。转过月洞门,见李商与胡氏正坐在正厅里喝茶。
见到她,李商放下茶盏,唇角微扬,朝她张开双臂。
“言儿,过来。”
她走过去,被他一把抱起,安置在膝上。
“今日上学如何?”李商一手揽着她,一手端起茶盏,随口问道。
她张了张嘴,努力回想他们说话的腔调,喉咙用力,憋出一个字:
“可!”
因太过用力,那声音竟有些超出年龄的浑厚,在宽敞的厅内带着回响。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
下一秒,她感觉到李商胸膛传来震动——他在笑,低低沉沉的笑声从喉间溢出。那双总是沉静的眼弯成了月牙,里头是真切的愉悦。
“难得,”他笑着说,“终于能听懂言儿说的话了。”
一旁的胡氏也笑了,伸手轻抚她的脸颊,眼里满是欣慰:“言儿既喜欢上学,便一直去,可好?”
语气小心,带着试探,仿佛怕她听不懂。
她缓缓点头。
虽然他们没有抽查课业,没有多问细节,但她能感觉到,他们是真的高兴——高兴她找到了自己喜欢做的事。
只是这样单纯的、希望她快乐的心意,让她怔了很久。
那晚,她睡得格外沉。
梦里,她坐在明亮的学堂里,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树。她握着笔,在纸上写下一个个清晰工整的字。
第二日去学堂,女师傅抽查了她的字,忽然问:“你最想学写什么字?”
她看着女师傅的眼睛,然后,抬起小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她想学写自己的名字。
想看清,那承载着李商与胡氏全部期盼的“言”字,究竟有着怎样的一笔一画。
昨晚的梦让她明白,她一直以来的心愿,其实很简单。
不过是无论做什么,身后都能有人,安静地、坚定地说一句:
“去吧,我们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