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墨香 ...


  •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案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李言端坐在学堂里,小手紧紧握着笔杆。距离那日说出“可”字,已过去半月有余。她的字依旧歪斜,手腕依旧乏力,但至少,墨迹已能勉强成形。

      女师傅名唤青梨。

      名字清雅,人却清冷。年逾四旬,眉目疏淡,通身透着经年沉淀的书卷气,不见半分寻常妇人的柔婉。

      青梨今日教的是《千字文》中的一句:“孔怀兄弟,同气连枝。”

      她声音平稳,如溪水过石,目光扫过堂下三个学生:“此句何解?”

      胡昕立刻起身,声音清脆:“回先生,是说兄弟之间当互相友爱,如同同根生的枝条,血脉相连。”

      青梨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又问:“胡钰,你以为呢?”

      胡钰垂着眼,声音细如蚊蚋:“女儿……女儿以为姐姐说得对。”

      青梨不再多问,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李言。

      李言抬起头。她知道青梨不会主动问她——这半月来,青梨从未主动问过她任何问题。教她写字,也只示范一遍,便任她自己琢磨。

      可今日,她看着那句“孔怀兄弟”,心里忽然一动。

      前世她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在工地上、在餐馆里、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她听过太多人说起“兄弟”。

      有真的兄弟,为一点家产反目成仇。

      也有不是兄弟,却比兄弟还亲的工友,在她生病时悄悄替她顶班。

      “兄弟”这个词,好像不只是血缘,更是一种……心贴着心的感觉。

      她放下笔,举起小手,指了指书页上“孔怀”二字,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做了个“拥抱”的动作。

      动作笨拙,意思却清楚。

      青梨执书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胡昕也转过头来,眼中闪过诧异。胡钰则从姐姐身后悄悄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说,”青梨缓缓放下书卷,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探究,“兄弟之情,不仅在血缘牵连,更在心意相通,如怀抱般珍视?”

      李言用力点头。

      她其实也说不太清楚,只是凭直觉觉得,“怀”不该只是个冷冰冰的字。

      青梨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堂内安静得能听见墨在砚中细微的研磨声。

      青梨忽然起身,走到她案前。

      靛青色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半点声响。她在李言身旁站定,俯身:“伸手。”

      李言依言伸出右手。

      青梨握住她的手腕。那手很凉,像浸过秋水的玉石,指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硬硬的薄茧。

      “腕要平,指要实。”青梨带着她的手,重新握住笔杆,力道不重,却稳得让人心安,“写字如立身,根基不稳,字便歪斜。”

      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

      青梨没有写新字,而是带着她,一笔一划,重新写那个“怀”字。

      “点,要如高峰坠石,力沉而意定。”

      “横,要如千里阵云,舒展而从容。”

      “竖,要如万岁枯藤,坚韧而沉静。”

      她的声音清冷依旧,可每个笔画的讲解,都清晰入微。手腕如何运力,笔锋如何转折,气息如何随着笔意流淌。

      李言屏住呼吸,全神贯注。

      她能感觉到青梨掌心的凉意,能闻到那股清冽的、混杂着淡淡梨香的墨气,能看见阳光里浮动的微尘,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像细碎的金粉。

      一个字写完。

      依旧不算好看,可笔画间的力道与筋骨,已与从前那些软趴趴的墨迹截然不同。

      青梨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落在那字上,看了片刻,又看向她:“今日起,此字每日多练五十遍。”

      “是。”李言听见自己小声应道。

      青梨不再言语,转身回到讲案前,重新执起书卷,继续授课。仿佛方才那片刻的、近乎温柔的指引,从未发生过。

      可那日散学时,李言收拾书匣,经过讲案,看见青梨正在批阅胡昕的课业。朱笔起落,字迹清峻凌厉,与教她写字时的耐心细致,判若两人。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离开时回头一瞥,看见青梨抬眸望向她的方向。那目光很淡,很快便移开了,可其中似乎……多了些什么。

      傍晚,李商回来了。

      李言正在自己屋里,对着窗光练字。手腕酸得厉害,她便放下笔,悄悄揉着。

      门被推开,李商走进来。

      他换了身靛青色家常袍子,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尘气,眉宇间有淡淡的倦色。可见了她,那倦色便散了三分。

      “在写字?”他走到案边,俯身看她摊在桌上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怀”字。从最初的歪斜模糊,到后来的渐有骨架,能看出半日的工夫。

      李商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片刻,忽然道:“腕力不足。”

      他放下纸,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右手。

      李言微微一僵。

      李商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小手。掌心温暖干燥,指腹的薄茧摩挲着她的皮肤,有些粗糙,却莫名让人安心。

      “写字时,力从腰发,经臂至腕,再至指尖。”他带着她的手,重新握笔,“而非只靠手腕蛮力。”

      他带着她,在空白处落笔。

      写的是一个“家”字。

      “点,要稳,如立身之本。”

      “横,要平,如持家之衡。”

      “撇捺,要舒展,如家人相依。”

      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平缓,热气拂过她的耳廓。李言一动不动,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移动。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墨香,混着一点外头带来的、干净的尘土气息。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能感觉到他胸腔平稳的心跳,透过衣料,隐约传来。

      “家”字写完。

      李商松开手,看着那个字,又看看她:“记住了?”

      李言点头。

      “那自己写一遍。”

      她重新铺纸,蘸墨,回想方才的力道与笔锋,缓缓落笔。

      依旧歪斜,可比起从前,已好了太多。

      李商看着,没说话,只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动作很轻,掌心温暖。

      那一刻,李言忽然觉得,手腕的酸涩,半日的疲累,都不算什么了。

      窗外暮色渐沉,屋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李商就坐在她身边,安静地看着她写字,偶尔出声纠正一两个字。

      直到胡氏身边的丫鬟来请,说晚膳备好了。

      李商起身,很自然地将她抱起:“明日再练。”

      她趴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是夜,李言睡得不太安稳。

      梦里又是冰冷的水,窒息的黑暗。有一双手从水面伸下来,骨节分明,却看不清是谁的手。

      她挣扎着醒来,额上一层薄汗。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月光透过纱帐,在地上投出朦胧的光。

      她坐起身,抱着膝盖,发了会儿呆。

      然后悄悄下床,光着脚走到书案边,就着月光,铺纸,研墨,提笔。

      手腕还在抖,可她写得很认真。

      一遍,两遍,三遍……

      写到第十遍“家”字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胡氏披着外衫,端着烛台走进来。烛光摇曳,映着她疲惫却温柔的脸。

      “言儿?”她轻声唤,走到案边,看见满纸的墨迹,微微一怔,“怎么半夜起来写字?”

      李言放下笔,仰头看她。

      胡氏在她身边坐下,拿起一张纸,就着烛光看。看了许久,才轻声道:“写得很好。”

      她放下纸,伸手将李言揽进怀里。

      那怀抱温暖柔软,带着淡淡的安神香气。胡氏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娘的言儿,这么用功……”

      李言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胡氏指尖的薄茧,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能听见她平稳的心跳,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胡氏轻轻抱起她,放回床上,掖好被角。

      “睡吧。”她坐在床边,手很轻地抚过她的额发,“娘在这儿。”

      李言闭上眼,这一次,睡得沉了。

      梦里没有水,没有黑暗。

      只有墨香,月光,和一个很轻很轻的、拍着她背的力道。

      又过半月,府中有小宴。

      这次是李家一位远房叔公做寿,来了不少亲戚。孩子也比上次多了几个,堂兄堂姐,表弟表妹,叽叽喳喳聚了一院子。

      李言依旧被安置在矮凳上。

      她如今已能坐得端正,手里攥着个青梨给的九连环,安安静静地解。这是青梨前日给她的,说能练手指的灵巧,对写字有益。

      解到第三个环时,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她抬头,看见林君砚站在面前。

      小男孩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衬得肤色如玉。他皱着眉,盯着她手里的九连环,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你这样解,解到明日也解不开。”

      声音清冷,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的、刻意端着的傲慢。

      李言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环,没说话,只继续解自己的。

      林君砚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理,脸色更冷几分。他忽然俯身,一把夺过九连环。

      李言愣住。

      林君砚手指灵活地动了动,只听“咔哒”几声轻响,那困扰她许久的第三个环,应声而开。

      他将解开的环塞回她手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她,嘴角扯出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笨。”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言握着还有余温的九连环,看着小男孩挺直的、故作老成的背影,眨了眨眼。

      宴至中途,孩子们被带到园中玩耍。李言由小翠陪着,在廊下看池里的锦鲤。

      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压低的争吵声。

      是胡昕和一个堂兄。似乎是为了争一只草编的蚱蜢,那堂兄说话不太客气,句句带刺。胡昕涨红了脸,想反驳,又碍着教养,只紧紧抿着唇。

      胡钰躲在姐姐身后,小手揪着姐姐的衣角,头垂得低低的。

      李言正要转身离开,却见林君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径直走到那堂兄面前。

      “李荣。”他声音不大,却清晰,“欺负女孩子,很有本事?”

      那叫李荣的堂兄一愣,随即恼了:“关你什么事?”

      “是与我无关。”林君砚语气平淡,“只是若让我父亲知道,李家的公子是这般做派,明日城中传开,怕是不太好听。”

      李荣脸色一变,狠狠瞪他一眼,摔了蚱蜢,转身跑了。

      胡昕松了口气,看向林君砚,小声道:“多谢林公子。”

      林君砚“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她身后一直低着头的胡钰,顿了顿,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经过李言身边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目光交汇的刹那,李言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

      像是嫌弃,又像是……别的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

      李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青梨教的那句“孔怀兄弟”。

      同气连枝。

      这园子里的每个孩子,似乎都活在看不见的枝蔓上。有的沐浴阳光,有的藏在阴影里。而林君砚,大概属于那种,明明自己也站在枝头,却偏要摆出一副“我与你们不同”的姿态。

      有点可笑。

      也有点……可怜。

      她转身,朝小翠伸出手。

      “回屋吧。”她轻声说,“该练字了。”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手腕还有些酸,心里却是一片平静。

      她知道,往后的路还很长。

      可至少此刻,她有墨香,有月光,有那只很轻很轻的、拍着她背的手。

      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