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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张奶奶为我 ...

  •   张奶奶是我家住在四合院时候的老邻居。

      她本来不姓张,只是跟从了张爷爷的姓氏,爸妈管张爷爷叫‘叔’,管她叫‘婶’,我呢,有好一阵子没有太明白为什么张奶奶不姓张,而最终,还是忘记了她原本的姓氏。

      我忘记了她的姓,却从来没有忘记过她的样子,短发,矮小的身材,黑边框的眼镜,一边儿的眼镜腿儿上缠了一层层细条的橡皮膏;她嗓门挺大,冬天的时候,挑拣炉子上烤得最透的一只白薯,仔细地拂掉皮上的浮灰,喊我,海儿,快来,白薯烤好了,有油儿!夏天,在趴在她家铺了凉席的床上痴迷地望着她的三色大花猫的我的背后,一下一下扇那个圆形的蒲扇。随着那大蒲扇的起伏,闷热的北京夏天里,只穿个吊带小背心小短裤的我,背后就有了凉丝丝的风。

      我小的时候,因为反复发作的上呼吸道感染,乃至肺炎,乃至后来所怀疑的心肌炎,心功能不全---以及由此,发烧这件事对于我而言的灾难----是不能吃冰棍儿,不能吹电风扇,不能吃糖和一切和糖有关的东西的。

      于是,除了爸爸妈妈尽了所有能力,把不属于以上‘不可以’的,而可以让我开心的东西,搬回家来---譬如当时相当奢侈的,带头发有裙子有有小皮鞋的,10块钱的大娃娃以及其他大小不同的,塑料的布的会叫会哭的能眨眼的。。。一共23个娃娃,譬如各种各样的绒毛玩具,譬如女孩子们不太可能拥有太多的各种小汽车。。。譬如不算太甜的蛋糕卷。。。之外,奶奶和张奶奶,努力地开发那些我可以吃的东西,以及,陪着我不吹电风扇,用那个圆形的蒲扇,在我的背后,一下儿一下儿地扇风,嘴里念念叨叨地说,海儿啊,皮皮实实地长吧!

      有时候我就在这样的细柔的风和这样的叨念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并没有张奶奶抽过烟的印象,而抽烟斗的张爷爷,也从来没有在我的跟前抽过烟,他家的屋子里没有烟味,那个烟袋锅子,张爷爷拿在手里,有时候,就拿着走出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拍我的脑袋,跟我说诸如‘多吃几个饺子,长壮实’或者‘别去强抓大花,她挠人可狠’的话,然后走得远远的,几乎就到了胡同口的地方,燃起烟雾。

      后来奶奶跟我说,张奶奶原本也是抽烟的,抽得可凶了,不舍得买精致的香烟,就自己卷。他们的三个孩子,我叫大叔叔,小叔叔小姑姑的三个,都健康皮实,在爹妈的烟雾缭绕中长大了,并没咳嗽一声发烧一次,于是他们本来并没觉得抽烟会是件影响孩子健康的事。

      直到我出生。

      我的父母,也许应该是模糊地知道,二手烟对呼吸道的影响的吧。

      但是在30年前的那个时代,我的父母,并不可能要求邻居,为了自己的孩子戒烟。

      事实上,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尽可能地让我远离那些烟雾,但是我父母很确定地说过,他们并没有明示暗示过张爷爷,张奶奶。

      但是,自从我开始反复地生病,去医院,我父母奶奶被我折腾得人仰马翻的时候,半退休的张奶奶,主动请缨地照看我,以及带我上医院。

      也就是那么一天,她听见医生说,孩子的呼吸道很脆弱,父母不吸烟吧?

      奶奶答,不,家里没人吸烟。

      大夫说,尽量避免一切的刺激,尤其是二手烟。不要带孩子去抽烟的人家里。

      张奶奶是在那里听见了这些话。那天她没说什么,但是回家之后,她把那些烟叶卷纸都扔掉,跟张爷爷说,以后我不抽烟了,你也不许在家抽,要抽到胡同口去。医生说了,海儿是不能闻烟味的。

      是这些该死的玩意儿害孩子没完没了地咳嗽的。

      后来奶奶对她说,别这么讲,孩子是让我怕冻着给捂出内热的,跟你不相干。看看雨来(大叔叔)双灵双来(孪生的小叔叔小姑姑)长得多皮实健康。

      张奶奶摇头,很坚定地道,以后谁也不许在家抽烟,海儿总来玩儿的,医生说了,海儿不能闻烟得味道。

      我不知道我父母和奶奶当时有多么感动,只知道他们一提起她的时候,就跟我说,海儿,张奶奶是为了你戒了30年的烟。从前她再节省,也省不下烟钱,来她家做头发的客人(她是理发师)再嫌弃,她也不能不在家抽烟。

      没有人给我讲她戒烟是否戒得很痛苦,也没有人告诉我,她究竟用什么样得方法来对抗30年的烟瘾,我看见过那么多为了自己的身体想戒而戒不掉的人,怎么也不能想象,她说一声,海儿不能闻烟味,从此,就再也没有抽过一颗烟。

      后来我家搬走了,离得很远,除了逢年过节我父母会带我回去看她,拿上一盒子点心水果---而她总是当时就把点心盒子拆开,挑出来最金贵的萨奇马或者松饼塞到我嘴里,再或者就是春节时候,昂贵得西瓜----我平时看不到她了。

      但是她会跑去我小学里看我。课间时候,就有个个子不高,头上带个白色帽子的老太太,站在教师门口探头,叫我的名字,"海儿。"

      她总要往我的兜里塞些东西,有时候是话梅,有时候是牛肉干,有时候是几张贴画,还有一次,上课铃响了她才赶来,匆匆在我手里塞了包东西就走,等我打开,却是包大料。

      回家,妈妈笑,她回家之后,要做菜得时候,怕是要发现少了大料多了包糖果话梅了。

      再后来,我上重点中学,我拿作文与数学物理的奖,我站在舞台上拉小提琴,接过花和奖状。我的父母不会去跟别的孩子吹嘘自己女儿的成绩,只有到奶奶家或者年节时候,去张奶奶家的时候,会对她们说,海儿又得了什么奖,然后张奶奶那张有着许多皱纹的脸,笑得像菊花一样。

      可是每一次,她都不会忘记再叨唠,可别太累啊,孩子身体不好,别太累,皮实长,皮实长。

      其实我当时已经完全不是那个细弱的病孩子了。

      我甚至已经开始担心自己逐渐偏于‘壮硕’的身材,以及骄傲万米长泳和800米长跑得成绩。

      但是在她的心里,总会是牵挂着那个咳嗽,心律不齐,总会发烧的黄毛小丫头。小丫头不生病了不咳嗽了,比所有的那些奖项,都来得重要。

      我考上医学院的那一年,很郑重地带着录取通知去看她。

      医学院啊,以后是穿白大褂的医生。

      她反复念,正正反反地看那张录取通知,然后说了句没有什么逻辑,却让我记住了她当时欣慰神情的话,

      那,海儿,以后就不怕得病了吧?

      嗯,我知道这因果关系很有问题,但是我还是对她说,是的。

      我想我最最欣慰的事情,便是在离开家之前,曾经握着她的手,小心地走得慢些,带着她去看专家门诊。

      是的,在我做医生的很短暂的日子里,她是唯一一个我照顾过的‘家里人’。

      那年奶奶说她得长久地腰疼腿疼,跑了很多地方都没有太大的疗效,我当时几乎要结束实习,从来是个不太愿意为亲戚朋友走后门的人,当时我听了,想都没想地对奶奶说,我们医院得骨科全国数一数二,我立刻去给她挂号。

      我排了三天的对,即使近水楼台,却依然还挂不到我想挂的号。

      我第四天再去排队时候,碰见带过我实习的师兄,我想挂的专家正是他的导师。

      他问我,你家谁?

      我答,邻居。

      他没好气儿,邻居你也至于,如果邻居这层关系也算上,这情分没法照顾了。

      我对他讲,是为了我小时候的咳嗽,戒了30年的烟的邻居。

      他呆了好久,然后叹气,说,我老爹是不次于我导师的专家,把片子给我,我回家给你求我爹吧。

      那是我唯一走过的一次后门,而当我牵着她的手走向专家门诊的时候,她不住地念叨说,可别影响了你啊,这样不好吧?其实我没事,在哪里看都是一样的。

      我什么都没跟她说,只是觉得,我能够这样牵着她的手,在我个子比她高了一头的时代里,重复一下20年前她为我做过无数次,难度比我为她做得高过无数倍的事,让我觉得那么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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