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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方云失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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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市某医院抢救室外,雍海涛心情压抑,表情凝重,欲哭却无泪。在交了押金,办理完入院手续,又给方云的母亲庄智慧打完电话后,他一会儿坐在靠墙摆放的蓝色塑料长椅上,一会儿又站起身,走向抢救室的门口,然后踮起双脚脚尖,透过门上方的无色透明玻璃焦急地向里张望,腿似乎是不痛了,心却痛如刀绞。方云在那一瞬间的以德报怨、舍身相救若一阵巨大的神奇的情感与道德龙卷风,将沉淀在他记忆心湖湖底的方云往日里所有的好都卷上了岸,这所有的好若一颗颗五颜六色的宝石,瞬间就被一双神奇的手串成一条精美的风铃,在他的眼前晃动,发出“叮呤叮呤”动人心魄、催人泪下的声音。
雍海涛蹲至一处无人的角落,双手抱头,满脑子想的都是:方云不仅是自己的妻子,小东的妈妈,她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绝不能突然没了,永远离他而去,否则他一定会遗憾痛苦羞愧悔恨终生。
在刚刚过去的这短短几个小时里,雍海涛度“秒”如年,坐立不安。他切身体会到什么是遗憾,结婚七年来,方云为这个从贫到富的家庭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气,还几乎未能真正地享一天福;他切身体会到什么是悲痛,方云的惨状令他锥心泣血,悲痛难耐;他切身体会到什么是羞愧,他不禁为自己近两年来对美丽温婉、勤劳善良的娇妻所造成的巨大身心伤害,对真挚纯洁的爱情的无耻亵渎,对幸福美满的婚姻家庭的无情背叛而深深羞愧;他切身体会到什么是悔恨,他悔恨自己小人得志、私欲膨胀、得陇望蜀、贪得无厌、鬼迷心窍,忘恩负义;他还切身体会到什么是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永远失去心底里至爱之人的恐惧,他切身感受到方云对于他,犹如清静的溪水之于小鱼。
雍海涛站起身,又走到抢救室门口,踮起脚向里焦急地张望,他想尽快见到方云,若久旱的禾苗盼望甘霖。此时的他完全没有考虑肇事司机姓谁名谁与身在何处,没有考虑李白晶的“最后通牒”。他考虑的是,方云为何没有按时黯然离去?却在他处于生死边缘的关键时刻及时出现,并且以德报怨、奋不顾身地将他从鬼门关的门口拉回?难道她对儿子绵绵的深爱再次成为了她离去路上的高墙和绊脚石?也间接成为了他的救命符?他还考虑,一定要和方云在一起,一辈子,只要她能度过这一关,他一定向她诚恳忏悔,无论她宽恕、原谅与否,自己绝不离开她,一定不惜一切代价,用自己的后半生去弥补对她的身心所造成的巨大伤害,带着情感的脚镣与良心的枷锁完成自己的艰难救赎。
晚上快十点钟的时候,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雍海涛正欲往里冲,却被开门的医生拦下了,她告诉他,方云的脑颅受伤,万幸的是抢救及时,手术很成功,已度过危险期,一会将转移至重症监护室,并告知他重症监护室探病注意事项。雍海涛喜极而泣,激动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给医生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后径直冲进重症监护室。
方云的头上扎着绷带,裹着厚厚的白纱,浑身插满管子,雍海涛心如刀绞,哽咽难言,他擦干激动的泪水,积聚多时的、自责悔恨悲怜的泪水却奔涌而出,他双手握着她苍白冰凉的右手轻轻送至唇边,轻吻,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滚落面颊。
方云睁开双眼,见到雍海涛,她目光呆滞,面无表情,雍海涛深情地、愧疚地、怜爱地望着她,言辞悲哀凄切地说道:“方云,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我不是人,我该死,把你害成这样,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疼你,爱你。”说完他腾出一只手扇了自己两耳光。他没有乞求她的原谅,他连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方云眨了眨眼睛,嘴唇微启,动了动,雍海涛将头凑了过去,方云却又闭上了双唇和双眼。望着头裹白纱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方云,雍海涛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无地自容的他将头伏在她的右臂上,泣不成声。在医护人员的一再催促下,雍海涛一步三回头地步出重症监护室。
夜深了,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雍海涛蜷缩成一团,他多么希望接下来难熬的几个小时能被窗外依然燥热的夜风吹走,被一同吹走的还有方云身上的伤痛,甚至将自己婚内出轨的不堪经历,以及与方云近两年来令双方都不堪回首的“冷战”记忆也一并吹走,迎来全新的一天。
第二日上午,庄智慧与庄智勇各自肩背一个灰色帆布包,步履艰难地来到医院,雍海涛挂断电话后早早迎到电梯口,不一会儿电梯的门开了,庄智勇、庄智慧一前一后缓步走出电梯。
“妈,大舅,你们来啦!”雍海涛一边罕见地低声下气地说道,一边从庄智慧的肩上接过帆布包,却不敢直视她那枯涩无光的眼睛,他用羞怯的目光瞥了一眼她,她花发凌乱,面容苍白憔悴,愁眉紧锁。
雍海涛一改往日的傲慢,一边诚恳地简述方云为了救他而受伤的经过,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庄智慧的一只手臂走向重症监护室,庄智勇默默地跟在身后。不过,心虚的雍海涛没有勇气告诉庄智慧,他和方云的婚姻本已走到了尽头,也没有勇气提及方云临别前用微信发给他的那封读后令他内心五味杂陈的离别信。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庄智慧走向重症监护室,他觉得从电梯口到重症监护室的路可真长啊!
方云的病床前,庄智慧双手握着女儿方云苍白冰凉的右手,红肿的、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方云那紧裹着殷红白纱的头,她松开一只手,身子向前倾了倾,本想用她微微颤抖的手去抚摸这一处受了重伤的“心头肉”,却突然猛地大颤,令人撕心裂肺地停在了半空,接着凄然地捂住不忍直视、微微闭上的双眼,早已在眼眶中打转了许久的悲泪终于夺眶而出,滑落至苍白的面颊,殷红的白纱像烧红的烙铁烙在她的心上。
庄智慧将头靠向被白沙包裹着、只露出耳垂的方云的耳边,小声说着什么,方云眨着眼睛,却面无表情,也无任何言语,只是用她苍白冰凉的右手紧握着庄智慧的右手,她似乎已不认识在场的每一个人,连母亲庄智慧似乎也不认识。庄智慧心如刀绞,心如铁烙,呜咽难语,眼泪纷纷滚落至苍白的面颊。站在旁边的庄智勇强忍悲痛,从裤兜里颤颤巍巍地掏出几张邹巴巴的卫生纸,为庄智慧轻轻擦拭她眼角、面颊的泪痕。无地自容的雍海涛背过脸去,他真想当着二位老人的面再狠狠地抽他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可他此刻反而没有了这样的勇气。十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雍海涛转过脸,表情凄然地说道:“妈,大舅,天佑善人,方云一定会好的,你们不要太伤心,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庄智勇和庄智慧都没有说话,半晌庄智慧才面无表情地望了他一眼。
出了重症监护室,三人去找主治医生,医生解释说由于病人脑部受到严重撞击并出血,出现部分或全部丧失记忆的可能性是有的,这需要进一步医疗观察,失忆有可能逐渐恢复,也有可能终生失忆,病人家属需做好一切心理准备…… 医生接下来说了些什么,雍海涛一句也没听着,他突然明白了:难怪方云像变了一个人,眼中已没有了无奈、哀怨与痛苦,面无表情,甚至见了她的母亲和大舅也面无表情。不过,雍海涛已暗下决心: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哪怕自己身败名裂也一定要跟李白晶这个“渣女”彻底断绝关系,然后继续跟方云在一起,永不分离,给她一个温暖、温情的家,即便她暂时感受不到,他也要用余生真诚地爱她,真诚地忏悔,艰难地救赎。他甚至还想,若是方云从此不能恢复记忆,或者只能恢复部分记忆,忆不起来他身为“渣男”时的胡作非为,那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