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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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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月底,当贺云深见到宁溪然抱着厚厚的一摞书走进来时,还有些愕然,旋即眼中又是掩不住的淡淡笑意:“这次不走房顶了?”
宁溪然也笑道:“你枫素师姐大方,这次给留了门,不过很快就要走,下次就得再隔一个月了。”
贺云深略微愣了一瞬,那日枫素拂袖而去的背影仍历历在目,原以为她必然会想尽办法把自己从宁溪然身边隔开,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但接着他内心狂跳了一下,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宁溪然。
枫素愿意让步,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因为宁溪然。
只有宁溪然想,枫素才会这般妥协。
宁溪然将书放下,见他还看着自己,便推了一下他,道:“愣着干什么?”
贺云深紧了紧手指,将悸动的心思平复下来,跟着宁溪然坐下道:“这里书已经这么多了,还拿这些来,是真舍得让我关一辈子吗?”
他内心有些缱绻,说话便透着一股子亲昵的意味,宁溪然却半点也不觉异样,道:“这不一样。以前我确实是没有带过弟子修极途剑意,而你的情况又和旁的弟子不太一样。”他这次说得很委婉,却只是在阐述事实,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他翻了翻眼前的这些书,继续道:“我这几日想了想,便将师父以前写过的小札找了出来,上面记着师父一路修行的心得和心境的变化。我带了部分小札过来,你也可以看看。这些是小扎上提到的一些书,我也就一并带过来了,希望能对你有帮助。”
宁溪然对他师父是何等的感情,贺云深当然知道,而眼下宁溪然却愿意把师父的小札给他,意味着什么,不用说他也明白。
他拂过小札上工整却有力的字迹,垂目道:“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不管是小札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他又像是想起什么,突然问道:“师兄你呢?就没有写点小札什么的吗?”
小札这种东西,读别人的是一回事,让别人读自己的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宁溪然警惕道:“你问来干嘛?”
贺云深笑笑:“没有记录下如何从结丹到金丹的心得吗?别紧张,只是想着多一个人多点参考而已。”
其实他也只是问问,却不想宁溪然听完他的话,神情却迷茫了起来,半响才低低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到金丹境的。”
贺云深诧异地看向他。
宸华惊变那一年,他原是和他师父一起在那河畔的,其余的师叔都在,遇到魔门魔君的时候他也在场,但漫天血阵后,他的记忆只剩一片空白。
而楚元最后赶到时,活下来的却只有他一个。
他回到宸华昏睡了很久,醒来得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师父和师叔们都尽数战死在了那场暗无天日的混战里,那时的他也消沉了好些时候,以至于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内丹在什么时候悄然变化着,后来看到枫素他们怯怯的眼神才明白必须振作起来,再修极途剑意时,就发现已经是金丹了。
宁溪然没有避讳贺云深,将这些直接说与了他,而后又说道:“师祖说我是因为踏过生死之劫,所以才会陡然破境,可是那个时候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又怎么谈得上生死。”
他说得很慢,又有些茫然,贺云深能感受到他那时的难过和悲伤,可是这不是贺云深想看到的。他伸手怜惜地拥住了宁溪然,落在耳畔的声音语气轻柔如同情人间的呢喃:“既然是师祖说的,那就一定没有错,这是你的机缘,不必过于在意。”
宁溪然被他拥入怀中时愣了愣神,但在这熟悉的怀抱中又莫名涌起一丝心安,知道贺云深是想安慰自己,他轻轻点了点头:“嗯。”
一晃冬去春来,经楼外的柳树抽了新芽,一场春雨绵绵而落,淅淅沥沥。
“闭关?”贺云深停下了手上的笔,抬头看向身旁的宁溪然。
“嗯,”宁溪然点了点头,“之前我为了帮你不是在重新整理师父的小札吗,就突然看到师父当年修极途剑意时也遇到过瓶颈。我这些年一路修至第八重,但是迟迟没有突破,就想着闭关一阵,看看按照师父的做法能不能有所参悟。”
贺云深道:“那岂不是好久都不能见你。”
宁溪然想了想:“最少也得三个月吧。”
贺云深也不能拦他,只是道:“那你和师祖说过吗?”
宁溪然道:“师祖这段时间闭关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不想去打扰他。”
贺云深有些不放心:“那总得找个人为你护法。”
宁溪然道:“嗯,我和枫素讲过了,她已经和你四师兄说好,让谷雨守着我,放心。”
“为什么是他?”贺云深一听谷雨的名字,顿时就有些懊恼自己出不去经楼这件事。
宁溪然道:“总不能让剑脉首徒什么事不干来守着我,谷雨在弟子辈中的修为算是佼佼者,你放心,不会出问题的。”
贺云深默了片刻,还是有些意难平道:“原本应该是我的。”
宁溪然笑了:“你也知道啊,所以快点想办法出经楼才是正道。”
其实贺云深大概知道楚元为什么要关着他,无非是那一晚他动了杀心,对着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如果不是那时宁溪然醒了过来,那座村子现在也应该已经不在了。
他不知道楚元所设的禁制他如何才能出去,被关着的这半年间,他很少去想那时的自己该不该这个问题,只是觉得那时他也没有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现在还能留下宁溪然身边就是好的。
想起楚元日渐苍老的面容,贺云深垂目道:“总会出去的。”
*
宁溪然闭关在后山的无心崖中,这一去就是三月未有音讯。
是夜,经楼上的贺云深手中经书拿起又放下,心中莫名感到一阵烦闷。
彼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惊雷一声声落下,更是让人无法静心,风声呜呜从半开的窗边涌进,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贺云深索性吹灭了烛火,将窗户开到最大,任由窗外惊风灌入,走在窗边抬眼望着天际浓重的墨色,而这时风中突然传来一丝不同寻常气息,让他整个人陡然间面色凝重起来。
是魔气。
虽然极淡,但是他却很肯定,因为宁溪然身上那股魔气至烈,他见过一次便不会弄错。
——宁溪然出事了。
有了这个认知的贺云深一言不发地大步朝门边走去,边走边一手凝结灵力打在禁制之上,但原本强大攻势却犹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效果。贺云深不死心,又重新变换方式攻击禁制,禁制随着他的攻击灵光浮动,但依旧完好无缺。
楚元道法高深,这道禁制又本就是为他而设,自然没有让他强行突破的可能,贺云深嘴角抿得死死的,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禁制之上,心中彻底没有之前的淡然,涌出难以言说的愤怒。
他出不去,又要怎么护住宁溪然。
他淡漠生死,只觉得凡人如蝼蚁,贪生怕死,所以从来不后悔当初起了杀心。
而天理循环,自有因果,因为这份杀心他被困在了经楼,让他不能及时出现在宁溪然身边。
他可以冷眼观万物,可以不在乎任何东西,可是独独不能放下宁溪然。
一时间想要守护的心情过于强烈,以至于压倒了他内心深处的冷漠——霎时间悔意铺天盖地而来。
他后悔了。
如果那时克制住自己,今天这样的事情便不会发生。
这种情况下的他近乎孤注一掷地攻向禁制,忽地禁制浮现出一缕金光,贺云深攻击的招式一顿,反应过来后立即向那缕金光探去,整个人就此穿过禁制,飞速向后山奔去。
后山无心崖外,谷雨望着无边夜色轻轻地打了个哈欠,忽然听到有人迅速开靠近的动静。他敛了倦意,积聚灵力,将手戒备地放在了剑上。
而等他看清来人时,眉心皱得更紧了,道:“贺云深,你竟然敢私自出经楼。”
贺云深看着拦在他前面的谷雨,又望着他身后无心崖,沉声道:“你让开,大师兄他有危险。”
虽然对他的语气不满,但谷雨立即转头望向无心崖之上,自认崖上和之前并无两样,回过头道:“有我守着,大师兄能出什么事?”
贺云深不想耽搁,便欲直接越过他上无心崖去,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剑光一闪,谷雨的佩剑落在他的脚前,略带挑衅道:“大师兄闭关修行,闲人止步。”
贺云深冷冷地看着他:“若我一定要去找他呢?”
“可以啊,”谷雨眯细了眼眸,心中还惦记这上次月试被贺云深摆了一道,道,“你和我堂堂正正比一场,赢了我就让你过去。输了的话,伤残自认,并且不能对任何人提及对决之事。”
弟子私下斗殴,是大忌,自然不能让别人知道。
贺云深面无表情:“你说的。”
——求之不得。
“自然是我说的,”谷雨将佩剑唤回手中,在空中挥出一道流畅的灵光,望着贺云深目光沉沉道,“开始吧,上次是我大意了,这次绝不让你好过。”
他话音刚落,就只见原本十步开外的贺云深已经陡然跃至眼前,谷雨心下一沉,后退一步忙改攻为守,想用剑意格挡他。
然而贺云深一脸冷峻,分毫不躲闪,身上强烈的灵光流转,硬生生将谷雨的剑意破开。
谷雨还没来得及收起自己满眼的惊愕,只觉得身后陡然一阵惊风,一道极重的手刀自后颈劈下,伴着一声轻飘飘的“得罪了”,他视线中的一切开始倾斜,在脸砸到坚实大地的瞬间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贺云深拍了拍手,迅速往无心崖上去,最终在崖洞的深处找到了走火入魔的宁溪然。
宁溪然仍旧盘腿而坐,但是整个人已然失去了意识,额间密密全是冷汗,浑身上下若隐若现的灵光与魔气交织,而他右眼中的封印光华黯淡。
贺云深二话不说,忙用灵力将楚元的封印稳住,但是却收效甚微。
贺云深目光微沉,盘腿坐在他面前,双手结出一道繁复的阵法,片刻之后只见一滴殷红的鲜血闪烁着灵光从他的指尖浮起,迅速进到宁溪然的右眼之中。一时间盘踞在宁溪然身体上的魔气迅速消散,而那道封印也重新浮动出灵光,将原本源源不断的魔气镇压了下去。
等这一切结束,贺云深扶住了宁溪然软软倒下的身体。
宁溪然于半昏半醒间睁了睁眼,却又很快闭上了。
贺云深伸手抚了抚他苍白的眉眼,脸色却是掩不住的凝重。
此时崖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贺云深戒备望去,还好出现的不是旁人,而是楚元。
楚元走到宁溪然身边,查看着他的情况。
他来了,贺云深也就放心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便道:“我先回去了。”
楚元看着他为了冲开禁制而伤痕累累的手,道:“你既然已经能出经楼,必然也是明白了些什么。随我来吧。”
贺云深跟着他来到灵池之内。
楚元将宁溪然放在了洞中的石台之上。他就这样低头静默地看着宁溪然,半晌之后,身上浮起无数精纯的灵力。
贺云深见状微微愕然,他甚至能看到楚元体内的元丹灵力流转,而后这股灵力如涓涓细流般从楚元身上汇入宁溪然眼中。他明白楚元这是最终决定用最后的修为镇住宁溪然的体内的魔气。。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个过程持续很长,待到灵光寂灭,楚元收回手时,依旧是慈眉善目的面容,但却肉眼可见地苍老了许多。
贺云深道:“你这样,他还是会很难过的。”
楚元笑了笑:“我本就大限将至,总是要离开的,或早或晚而已。这是我最后能留给他的了。况且,不是还有你吗?”
贺云深问道:“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楚元微微摇头:“不是相信你,而是相信他,不然当年也不会让你留在他身边。”
贺云深默了半晌,良久才道:“我想知道那一年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楚元看着他,目光变得有些渺远,而灵池之外惊雷阵阵落下,风雨交织,天地间渐渐模糊,顷刻便笼罩在了这蒙蒙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