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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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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气笼罩下的未城已然如同一座死城一般,寂静得有些骇人。
宁溪然三人并着秦白很快就到了城中魔气至盛的地方。只见宽阔的校场上空赫然悬浮着一道魔气十足的阵法,而场中横七竖八躺满了生气全无的成年男子,江家那个老爷也赫然在列,显然都是吃了丹药通了窍的人,在聚了周遭生魂后被琴声牵引着进入了这道阵法之中。此时阵眼之中一颗黑色的珠子悬在空中,正源源不断地从他们身上汲取着生魂所化之气。
看着那颗珠子,宁溪然有些讶然:“聚魂珠。”难怪有这么大的威力,曾归属魔门的高阶器物,至邪至恶。
秦白也在人群之中找到了自家失踪的师弟,见他们昏迷着的,便迅速封住他们周遭几处大穴,防止灵力被吸干。
魔阵下方,高台之上一身清冷的女子坐在琴前,琴弦轻抚,悠扬琴音自她指间倾泻而出,仿佛仍旧只是花间月下,抚琴为乐而已。
可是她的面前躺着的是更为冰冷的一具男子尸体,脸色发白,发丝与睫毛之上还凝着冰霜,一看便知道早已死去多时。
见此情景,在场四人见状皆是一惊,而后凌香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姐姐。”
本来琴音正更入佳境,却不能再继续弹奏下去了,拾音垂目轻轻抚住琴弦,于余音渐消之间抬眼,淡淡道:“不是让你走了吗?为什么还要回来?”
凌香儿涩道:“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白皱眉:“你杀了他?”这世间修行者对于普通人而言拥有绝对的力量,看她现在这疯魔的样子,他很难不作出这种猜测。
拾音闻言低笑一声,于琴案之后站起身。
秦白立即戒备起来,不过拾音却没有作出任何攻击,只是缓步走到尸体面前,低垂着眼,轻轻抚着那冰冷的脸庞,道:“杀了他,怎么可能?遇见他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事情,我爱他胜过世间一切。”
她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却是对着一具早已冰凉的尸体,让在场的人都有些不寒而栗,却又从心里由衷生出一股悲伤。
只听她继续说道:“可是这世间总有这么多不如意。”
“比如人为什么要生病,还一下子就生得那样重。”
此言一出,便大抵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宁溪然想着也是可怜人,劝解道:“生老病死是世间常态,不可过分强求。”
“我知道,可是天道也太过无情了……他明明是这样善良的一个人。”拾音低声道,“起初他还能下床走动,笑着安慰我说很快就会好的,让我别担心。而后没隔多久便起不了身了,我遍寻名医却药石罔效,就这样缠绵病榻,不到半年他便离我而去。”
凌香儿瞪大了眼,任凭眼泪不住地往下落,拾音发生的这些事情她都不知道,而且她还为着自己那点烦恼冲着拾音发脾气。她的心中满是难受,低声泣道:“姐姐……”
伴着拾音的低低述说,在场的人都无比避免地沉浸在可这浓重的悲伤中,就连秦白脸色都缓和下来,慢慢放下了剑。
贺云深原本也受到这悲伤侵染,但是当他看到宁溪然脸上那过于悲伤的表情时,却一下子清醒过来,宁溪然对着过往宸华沉重过往都是强撑着一副淡然的模样,怎么会在这种场合为这点小情小爱就露出那样悲伤的神情。
见到周遭众人的样子,他立即反应过来是刚才的琴声有问题!
贺云深略略抬头,果然发现不声不响间聚魂珠黑气更甚。他随即将手中的定羽剑御向那颗聚魂珠,同时一把扯过宁溪然,提醒道:“师兄,注意心神有异!”
宁溪然望着他,眼神还有些恍惚,而后空中定羽剑与阵法相击的碰撞声才让他如大梦初醒般回过心神,再看向秦白同样有些恍惚的神色,他这才意识到拾音竟然是从他们还未对峙、还未心生警惕之前便已用琴声布好了局。
如果不是贺云深,那他们刚才就直接遭了道,一并成了这聚魂珠的养料了。一想到这里,宁溪然脸色就不好了,问向拾音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拾音见他们清醒过来,也不恼,抛却了蛊惑人心的悲伤,只是将目光从尸体上抬了起来,淡淡道:“我要让他活过来,我不能没有他。”
众人闻言皆有些错愕,宁溪然只当她是悲伤过度才说出这种违逆天道的话,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自己也是修行者,当知道世间不可能有让人起死回生的方法。”
拾音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泛着坚定道:“只要力量足够多、足够强,这世间便没有什么不可能。”
随着她的话音刚落,如同感受到她的执念一般,魔阵的威力大增,聚魂珠越发快速地从地上众人身上吸取生魂之气,一时间魔气愈发翻涌。
秦白冷哼一声:“愚蠢,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还用了此等魔道邪术。”随即不再多言,凌光剑出鞘,剑意充盈,气贯长虹向聚魂珠掠去。
秦白这一剑自然是刚才贺云深所不能及的,可宁溪然却感觉眼下的拾音丝毫不慌,明显是有所料,她在暗,他们在明,硬来的话,并不占优势,可是秦白的发难来得陡然,他根本来不及阻止。
果然只见拾音迅速抬手将聚魂珠收回,同时极快转身抓起桌上的五色弦音琴,斜抱在怀,五指翻飞,琴声铮铮而起。
虽众人对此早有防备,但这聚魂珠也不知道在这之前就已聚有多少人魂,威力无穷。拾音这一声琴响有着聚魂珠的加持,霎时魔音穿耳,在场所有人都未能抵挡。
秦白的佩剑于空中下落,直直插入地中,所有人的灵力都被封住了,宁溪然的佩剑上也全然无了灵光流转。
拾音扫过众人,在确认他们没有灵力之后,道:“为着香儿,我不会动你们,也请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宁溪然和秦白脸色都不由得严肃起来,他们两人的修为在众多同辈弟子中已经算是佼佼者,而拾音的修为早已毁尽,就算有奇法让她恢复,却也不可能一瞬间压制住两位宗门首席弟子。看来这颗聚魂珠的来历定然不简单。
此时拾音重新将聚魂珠放入升入阵法之中,只是处于阵眼之中的聚魂珠已经不再从众人身上吸取生魂之力。拾音见状,凝神结出了一个复杂无比的术印,随后从她的天灵之中不断溢出一缕缕微光,连续不断地往聚魂珠而去。
在众人有些不解的时候,贺云深首先反应过来,脸色微变道:“师兄,那是她的生魂。”
听他这么一说,宁溪然也瞬间想通:“不好,聚魂珠已经聚了这一城人的魂魄,她以自己的生魂为引,是准备要将这一城的魂魄炼合了。”
聚魂珠之所以为魔道器物,就在于用它修行的法门阴毒,先聚集,再炼化,炼化的生魂越多,修为便越高。而当那些生魂被炼尽,便再也回天乏术。
珠中的生魂似乎终于意识到切身的危险,一时间众多凄厉哭嚎破空而出,响彻周遭,整个校场瞬间如同炼狱,可怖非常。
宁溪然无法袖手旁观,道:“你用自己的生魂去做引,且不说你相公活不活得过来,就算活过来,魂魄残缺的你自己也活不长久,何必如此执著。”
因为生魂抽离的缘故,拾音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维持着术印,摇摇头看着宁溪然道:“他不应该是这样一个结局,就算最后陪在他身边的不是我,他也应该圆满地过完这一生,子孙满堂,享尽天伦之乐。你不曾爱过,不会懂。”
“我确实未经情爱,是不懂,”宁溪然也很诚恳,“但你说过他是这样一个善良温柔的人,他要是真的醒来,知道你这双抚琴的手上满是无辜人的鲜血,而自己是踏着满城人的性命回来的,他真的会高兴吗?”
被宁溪然的话问到,拾音的心绪有些不稳,但还是竭力维持着脸上的一丝平静:“这些不用你管,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宁溪然刚想继续说什么,但一旁的贺云深拉住了宁溪然的袖子,微微摇了摇头道:“师兄。”
现在他们灵力全失,已经处在劣势,而拾音已经走到这一步,定也不会轻易放弃。拾音刚才情绪已然不稳,他知道宁溪然心中有天地正气,担心继续说下去,激怒了拾音,她失控会伤害到宁溪然。
拾音一定会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但是他却并不想是在宁溪然可能有危险的情况下,他轻声劝道:“师兄,她纵使真的救回了她相公,并在这未城中逃出生天,但整个修真宗门定然也会对她追捕到天涯海角。”
“就算她最终伏诛,这一城的人也回不来了。”贺云深说的宁溪然都懂,但他眼神清明地回贺云深道,“而且……我虽不懂拾音的选择,却也知道种种根由只是她用情至深而已,原本都是宗门弟子,多年来都曾有着普济凡人的信念,如果可以,我不想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说完便安抚地拍了拍他拉着自己的手,转身向前而去。
贺云深望着宁溪然的背影愣了下,宁溪然并不是如同秦白那般斥责拾音的做法,到现在这种地步,他仍想着要劝解于她。
随即他摇头失笑——对啊,这才是宁溪然,虽然秉持正气除魔卫道,但又始终心软。
又或者说……是始终对这世间万物都有着一丝悲悯。
意识到这一点的贺云深垂下眼睑,这样的宁溪然他怎么能不喜欢呢?
宁溪然走近了些,觉得拾音现在只是一时被执念蒙蔽了而已,如果真的害了这一城的人,恐怕她清醒之后内心更加会生不如死,他轻声道:“香儿说过你和你相公在未城生活多年,一直都很幸福安稳,那你们遇到的一定也是善良的人。这聚魂珠里面即将炼合的生魂中也有他们,那些你们每日所见的人,你忍心他们就这样炼于聚魂珠中,永生永世不得超脱吗?”
拾音内心有所触动,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宁溪然望着她:“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像是察觉到了拾音的动摇,聚魂珠突然涌出一阵魔气,遮天蔽月,阵中一时鬼哭狼嚎更甚,而原本有些动容的拾音当即痛疼欲裂,再睁开眼时,眼中满是戾气,厉声道:“闭嘴!”
随即她变换动作,拨动琴弦,一道琴声化作利刃向宁溪然而去。
事发突然,宁溪然闪身躲避不及,却陡然被一道蛮力扯住,一道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天旋地转间,宁溪然愣愣地看着护在自己面前这张熟悉的脸。
同时贺云深望着他的眼眸中没有半分犹疑,哪怕背后琴刃的冷冽已经破风而来。
只不过一声清铃响,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铃声清明,轻易化解了琴声的攻击。
宁溪然和贺云深两人踉跄着站稳脚步,同时回头看向这铃声响起之处。
而此时拾音眼中也藏匿着痛苦:“香儿……”
凌香儿手上那串从来响过的铃铛此时在她的催动下持续不断地发出叮铃之声,清脆悦耳,如同暗夜迷蒙中那一点引路之声。
她哭道:“姐姐,收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