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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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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鉴定为自杀之后,警方也就没有再深入研究,这件事情以校方的赔款道歉作罢,全程都由龚博伟处理,温良最后之只知道校方赔了80万。
龚博伟说本来这件事情是发生在校外的,和学校没什么关系,但是学校还是出于人道主义给了赔偿,他们也应该知足了。
人道主义。
温良上次看见人道主义这个词的时候,是在叙利亚难民身上,电视主播衣着光鲜,深情地说对于这些难民,我们要有人道主义关怀。
什么时候,他们已经需要人道主义的怜悯了?
丧事处理得很快,夏天温度高,尸体腐化快,如果不尽快火化,可能就会有蛆从尸体里爬出来,那会是对家属的又一次伤害。
这些事情都由龚博伟一手操办,此时的温良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魂不附体地陪在儿子身边,为他驱赶着蚊蝇,这是她最后能为儿子做的事情了。
漫长的丧事中,温良没有休息,没有进食,但也不觉得疲惫,陪在苍白的尸体身边也不觉得害怕,她像是突然失去了食欲,失去了作为人的一部分感知。
边上的人担心她饿坏了身子,给她拿了一碗粥,粥里的米煮的烂糊,看上去很香,但温良只觉得没意思,一切都没意思。
当她看见食物,会想到它经过食道,落在胃里残渣被胃酸腐蚀的样子,她能听到喉咙咕嘟的细微声音,那是胃酸反流由胃到口腔的烧灼感,这个时候,身体却一点不想动,她能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燃烧,从内到外的在被一种新的存在代替。
明明没吃东西,却有呕吐的欲望。
夜深人静的时候,来祭奠的人群散去,龚博伟挽起袖子,坐在了她的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人都走了,明天早上我们就要把奇奇送走了。”
“阿良,你吃点东西吧,不吃不喝,奇奇也回不来了,难道你也要和他一起离开我和妹妹么?”
他的语调温柔而有磁性,完全没有不耐烦的态度。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大家好像都是这样的。
“那是火车啊,你知道么,火车。”
“时速二百五十公里每秒的火车,就这么从,就从奇奇的身上压了过去,我都不敢抬起这块布,看看他被碾成了什么模样,我连看都不敢看,老公,你说,奇奇他,得有多疼啊。”
握着龚博伟的手,温良盯着盖在尸体上的那块白布,觉得自己发不出声。
能发出的一点也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扯得整个五脏六腑也开始觉得疼,喑哑难听。
“他到底有多疼啊,他疼的时候有没有叫过妈妈的名字,奇奇他······明明是最怕疼的啊。”
龚博伟抱紧了妻子不断颤抖的身躯,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不会的,不会的,法医不是说过,奇奇······没有痛苦的。”
“他怎么知道的呢?他又没有经历过。我们奇奇······他怎么会,怎么能自杀呢?”
温良问出了她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她的儿子,龚亦奇,为什么会选择自杀?
龚博伟沉默地抱着温良,感觉到胸口一片濡湿,一直没有哭出来的温良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湿满襟。
“会过去的,阿良,会过去的。”他只能这么干巴巴地安慰。
时间并不能治愈一切,但遗忘能。
这之后的日子里,温良时常觉得自己的灵魂漂浮,朦朦胧胧,幻影重重,成了非人的模样。想哭也没了眼泪,浑浑噩噩游荡在人间。
她想追寻儿子为什么会自杀,可等她打开儿子的房间,翻看儿子的遗物的时候才发现,她对他的儿子一无所知。
她把他到带了这个世界,教会他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办法和知识,他的认字,启蒙,读书,交友,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进行,她自以为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龚亦奇的人,比他的朋友,老师,甚至比他的父亲更了解这个孩子。
可当她真正打开他的遗物的时候,却发现这都只是幻觉。
到现在她才知道,她对于他,龚亦奇,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他的朋友有谁,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她以为奇奇喜欢吃虾,喜欢吃豆腐,喜欢她做的红烧肉,喜欢吃糖,但当她翻看他的网购记录和外卖订单的时候才知道他原来不喜欢香菜,不喜欢虾,他喜欢的时候炸鸡,喜欢的是可乐,喜欢的是薯条和薯片。
他喜欢一切她教导过不能吃的垃圾食品,只是因为她不喜欢,所以从来不表露他的喜好。
温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看上去奇装异服奇奇怪怪的奇奇,其实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可在他活着的时候,温良只觉得疲惫。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儿子就不属于自己了,明明小时候是那么体贴的一个孩子,长大了却开始反噬,初中的时候就开始染发烫发,穿一些全是洞的奇装异服,甚至还在狐朋狗友的怂恿下去做了纹身,他在自己的背上纹了一只让人一看就头晕眼花的花蝴蝶,温良看见的时候气坏了,拿起扫帚就往奇奇身上招呼,把他打得浑身红肿,但奇奇一边躲一边扯着嗓子大叫,却咬着牙不肯说为什么要去纹身,只是说他们都是这么做的,妈妈,他们都是这样的!
那是她打奇奇打得最凶的一次,妹妹冲过来,以惊人的力气死死抱住了自己的哥哥,不准妈妈再打了,被妹妹抱住的奇奇一个哆嗦,猛然发出了古怪的抽气声。
下一刻,温良听见了奇奇的哭声。
在温良的印象里,奇奇小时候很少哭,就算是哭了大多是无声无息的。
他偶尔会红着眼圈儿,可其实并没有泪水在眼中——那不过是因为情绪激动,而皮肤又太白的缘故罢了。
可是这一次她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奇奇的哭声。
他哭得那么大声,全然不在乎会不会被人听见。
他嚎啕,打嗝儿,像个行为失控的孩子那样和妹妹抱在一起哭得震耳欲聋。
温良再也下不了手,扔掉扫帚,也抱着他们哭,娘儿仨哭得荡气回肠,死去活来,直到龚博伟回来了才渐渐止住大声地嚎啕。
“看来今天不用做汤了,”龚博伟笑着说,“光喝眼泪就够了。”
“你先去做饭吧,我和他们聊聊。”
温良不好意思地擦干净了眼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起身去厨房做饭了,餐厅里,能听见丈夫在温柔地和孩子们交流,温良长出一口气,哭是哭过了,但纹身的问题还没解决,必须要找时间再和儿子聊聊这个事儿。
训斥、怒骂、指责、鞭打······人们用口口相传的方式去治理自己的孩子,并引之为教育的圣经。
父母,要经过很大的忍耐才能憋住殴打孩子的欲望,因为在他们的人生中,这都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孩子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
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相爱。
当罪恶变成了一种日常,罪恶也就像每天摄入的食物、排出的分泌物一样平常而自然。
哪怕是人权复苏,法治社会的今天,依然有很多父母选择用暴力和孩子沟通,经受暴力的孩子长大,再对自己的孩子使用暴力。
教育无处可寻,暴力代代相传。
温良评判自己还算一个良好的家长的一个依据就是,她没怎么打过孩子,她把孩子养大还送上了大学。
这似乎就是一个良好的家长。
直到龚亦奇的死打破了这个幻梦。
她才懊悔,不该动手的,那个时候如果不动手,是不是就可以和孩子好好谈谈,是不是奇奇就不会去死。
而当她终于找到机会和奇奇好好聊聊这件事的时候,奇奇又不再是那个和妹妹抱着坐在地板上大声哭泣示弱的奇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