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别人》神鲸

3、第三章

　　第三章
　　“没有为什么，什么年代了，妈，是你少见多怪，你那些学生难道就没有纹身的？”
　　“现在纹身是很正常的，这是流行的趋势，你老年人不懂。”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是我的自由。”
　　吃完饭，温良走到了奇奇的房间，温声细语地想和他交流关于纹身的事情，“你知道的，奇奇，纹身是洗不掉的，这个会一辈子跟在你身上，你能承担这个事情的后果么？”
　　“我能啊。”奇奇浑身是刺，满不在乎地说道，“不然我纹这么好看干嘛。”
　　“你还小，你不知道这个事情的意义。”温良可以说是苦口婆心了，她想告诉儿子，纹身也许会让他失去一份体面的工作，会给他带来异样的眼光，甚至将来某一天他可能会因为这个纹身失去喜欢的伴侣，她不希望他失去体会这些的机会。
　　但不论怎么说，奇奇都用一句，“我已经十四岁了，我知道，不要你管！”来回复。
　　温良都快被他气笑了，“那你为什么觉得纹身很重要？”
　　为什么要去纹身呢？
　　奇奇的眼眸闪了闪，眼神飘忽，好像在看其他的地方，“妈妈，你说过，我们是一家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可以原谅的，对么？”
　　温良点点头，“当然。”
　　“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温良无比笃定。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温良有种预感，或许，奇奇就要说出什么大秘密了也不一定，但她相信，他们一定可以一起承担这件事情。
　　他们是一家人，理当一起承担所有的风雨。
　　温良握着儿子的手，炯炯地看着他，希望他能说出来。
　　龚亦奇的嘴唇蠕动了几下，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像一只扑朔着翅膀的小蝴蝶，“妈妈，我爱你，你知道的。”
　　这只是一个陈诉句，简单且直白，却让温良内心深处涌上一种非常柔软的触感，带着一种最纯粹的温热。
　　温良点点头，伸出手摩挲着奇奇的头顶，“知道的，妈妈也爱你，奇奇。”
　　最终，奇奇还是没有说出来他为什么要去纹身，温良也很无奈，她一直以为男孩子比女孩子粗糙一些，青春期可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可没想到奇奇比妹妹还好温柔敏感，也在青春期遇到了更多的困惑和迷茫，浑身长满了刺，不愿意和父母交流，偶尔的好声好气也是稍纵即逝。
　　直到奇奇19岁，卧于铁轨之上，死于火车之下，温良也还是不知道他在14岁是突然去纹身的原因。
　　这是温良的记忆中，这是儿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试图和她沟通，没想到最终还是失败了，终她一生，她都将失去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是奇奇给她的惩罚，这是孩子给不尽职父母的惩罚。
　　打开奇奇的遗物，温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是希望发现儿子的秘密？还是找到儿子自杀的原因？还是仅仅只是想看看儿子，想了解儿子，做到当年没有做到的事情？
　　温良自己都不知道。
　　她只是机械地翻看着儿子的小小一箱子的遗物。
　　这些遗物里，有奇奇画的画，收到的贺卡，还有一个干枯了的苹果，估计是谁送给他的，他也没舍得吃，一直留着，她还在里面看见了几张应该是游戏光碟的东西，还有一个Switch游戏机，红蓝的手柄，这个她知道，有看过学生玩这个游戏机，但不知道儿子也在玩儿，她甚至不知道奇奇是什么时候买的游戏机。
　　游戏机还有百分之五的电量，温良插上电，解锁了这台失去主人的游戏机。
　　Switch里没多少游戏，塞尔达，八方旅人，还有一个叫做胡闹厨房的游戏。
　　打开游玩记录，奇奇玩的最多的就是这个叫做胡闹厨房的游戏，系统显示奇奇在这个游戏上花了足足200多个小时的时间，可这是个双人游戏，奇奇又是和谁，度过了这两百多个小时呢？
　　这个问题温良也一直没找到答案，那个神秘的朋友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时至今日，温良已经把这个游戏机的其他游戏都玩的滚瓜烂熟了，也没有人来邀请她一起玩胡闹厨房。
　　这说明，奇奇的这个朋友，一定是他认识的人，只有认识，才知道奇奇已经走了，才不会来邀请现在这个还在线上的奇奇。
　　“你，什么意思？”
　　思绪转回到龚方好的婚礼之前，她僵着身子，直愣愣看着蹲在地上哭花了妆的女儿，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猛烈的跳动，她能感受到从女儿身上传来的这份悲伤和绝望，她想保护什么，却总是落空。
　　等待这么多年的答案似乎近在眼前，温良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眼睛一阵刺痛。用最后一丝理智强行压住了开始发抖的声音，尽量用一种冷静的语气开了口：
　　“方好，妈妈可以说服爸爸，我们可以不参加你的婚礼，你不想我们来问，那妈妈就不问，妈妈发誓再也不会让你难过，但是，方好，妈妈请求你，如果你知道什么，能不能告诉妈妈？”
　　“妈妈，真的，真的很想哥哥啊。”
　　“我不想你问，你就真的不问！哈哈哈哈哈，温良！温老师！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哥哥才会死的！不是别人，你是妈妈啊！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问！你不是会打人么？不说的话，你打我们啊，你打我们的话，你打我们的话·······”
　　龚方好仇恨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温良，“在我们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总是不在！你有无数的学生，你有你的工作，你的理想，你的事业，和那些比起来，我们算什么？”
　　“我们只是你和别人的谈资罢了。”
　　龚方好做梦都忘不掉，当她拿着及格线上下的成绩单给温良签字的时候，温良那像看着陌生人一般的眼神，“怎么考成这个样子？原卷拿来我看看。”
　　那样淡漠的眼神，冷漠的口气，龚方好至今想来还会浑身战栗，她总会在想，有一个做老师的母亲，是好，还是不好呢？
　　“就你妈那样的人，又呆又胖，如果不是个老师的话，你爸爸瞎了眼才会娶她！”
　　“娶一个老师回家不就是为了子女的教育嘛，方好以后想不想当老师啊？”
　　“和妈妈一样，做一个老师，以后小伙子随你挑哦！”
　　······
　　周围的人不断和她说着这样的话，老师是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女孩子能做个老师就很不错了，学校是象牙塔，女生的最大优点就是温驯，最好的孩子必然是听话的好孩子。
　　浸润在这样的环境中，久而久之你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温驯还是假的温驯。
　　意见久压在心，个性无从表达。
　　去你妈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