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别人》神鲸

1、第一章

　　第一章
　　温良最讨厌夏天。
　　尤其讨厌夏天的厨房，油烟升腾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脸上蒙了一层又一层洗都洗不掉的油脂，甚至能感觉到苍蝇在围着她的脸打转。
　　它们是闻到了什么么？是死亡？还是腐烂的味道？
　　也可能是堆在水池里还没开始洗的餐盘吸引了他们。
　　温良举起手，‘啪’地一声打死了一只看起来就很笨重的苍蝇，垃圾桶就在脚边，可她没有扔掉苍蝇的尸体，而是把它扔进了锅里，锅里面‘咕噜咕噜’泛着小泡，温良继续往里面加了一大勺白砂糖，白色的砂糖，褐色的汤水，黑色的尸体，她面无表情地把他们搅在一起。
　　水汽不断上升，模糊了温良的眼镜，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妈妈从小就告诉温良，没有女人可以离开生活，女人的生活就是要围着灶台打转，孩子饿了要吃饭，老公累了要休息，老人病了要照顾，一大家子好像都指望着女人生活。
　　一边搅拌，她一边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本书，书上说母亲是一个家庭的核心，没了母亲，这个家也就散了。
　　温良冷笑，她才不信。
　　她也是个母亲，她明明就站在这里，可她觉得自己这个家早就散了。
　　厨房外餐桌上那个一边吃饭一边玩手机的男人，是她的丈夫，穿着洁白的衬衣，衣冠楚楚，金丝边的眼镜反射着手机上的光芒，五十岁的人了看上去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乌黑，也没有中年男人普遍的秃顶，银行里的工作也看不见什么太阳，这让他相当白皙，老都快老了，看上去却比年轻的时候还有味道。
　　从他回家的时候衬衣和内裤上偶尔会出现的鲜红唇印和长长的发丝来看，那些女人对她老公还是很满意的，不然也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就像狗一样，要在自己的地盘上撒泡尿，标记自己的区域。
　　她们在炫耀，在威胁，温良估计她的丈夫不仅在金钱上，在床上也表现得不错，和在她的床上应该是不一样的。
　　和年纪越大越有味道的他不同，温良长得不算好看，有些微微的胖，个子也不高，到现在也只是个没什么成就的小老师，没得过什么大奖，最近带的几届高三成绩也一般般，外人看来能和一个银行经理在一起，这似乎是温良天大的福分，绝不该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个男人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没有任何不良嗜好，除了有点小肚腩之外，简直就是一个模范丈夫。
　　中年男人谁不发福呢？
　　虽然温良和她老公是相亲认识的，没什么感情基础，但28年的婚姻还算顺遂，基本没吵过架红过脸。
　　他们的女儿25岁，上个月刚刚结婚，女婿他们也很满意，他们是自由恋爱的，样貌般配，门当户对，餐桌前挂着小两口的结婚照，照片上的他们傻兮兮地笑着，隔着照片都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龚博伟，也就是温良老公说等过几年夫妻俩都退休了，就一起去旅行，云南，三亚，新疆，西藏······去哪里都行，只要两个人在一起。
　　这些看上去都很好，可温良还是觉得，这个家已经散了，不是今天，不是昨天，而是很多很多年前，当那个电话从地狱打进来的时候，这个家就已经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了。
　　可她为什么现在才领悟呢？
　　看着锅里不断翻滚的褐色糖浆，感受着越来越高的温度，温良的脸色苍白，唇角反而流露出一丝笑，她的眼底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盯着这些糖浆看了很久，她把边上早就准备好的糖果一块块剥开，扔进锅里，那些糖果的塑料包装纸都已经褪色了，一剥就碎，显然是已经放了很久，不知道她从哪里找出来这样的老古董。
　　这些糖果还有水果味的，融化之后散发出一做奇异的味道，吸引着苍蝇们趴在锅边，眼馋地看着这些糖浆流口水，温良锅铲一挥，把它们都卷进了锅里。
　　曾经她很珍惜这些糖果，但现在，她只是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所有糖果都扔到锅里了以后，温良轻轻搅拌着粘稠的糖浆，褐色翻涌，像是一盆发黑氧化了的血，温良突然想到了婚礼之前的夜晚，女儿单独把她拉过来说的话。
　　“不管怎么样，你们能不能别来婚礼了，郑一凡那边我会帮你们编造理由，只要你们别出现在婚礼上，我也没准备给你们请柬。”一向乖巧腼腆的女儿冷着一张脸，严肃地通知母亲，“妈，反正你也没管过我，小时候没管过，现在就也别假惺惺来插手了吧。”
　　没管过？
　　温良瞬间就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什么叫做没管过！
　　生你是我，养你是我，你难道天生就会长这么大？什么叫做没管过？你以为你活在世上靠的是谁！
　　温良呼吸一下子就变得粗重，但她好歹是个老师，也不是没有处理过学生和家长之间的矛盾，知道大喊大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稍稍平复情绪之后，温良问道，“为什么？”
　　温良知道自己不算个优秀家长，但也没有对不起孩子过吧，从小到大在孩子身上也花了不少心血，怎么就被女儿拒绝参加自己的婚礼了呢？
　　女儿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的冷漠，了然地看着母亲的反应，这么多年，不只是母亲了解自己的孩子，孩子也了解自己的母亲，甚至可能比母亲对自己的了解更深。
　　“你是不是觉得很生气，觉得我很没有良心，我就是个白眼狼，这么多年的心血都丢到了水里？”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今天应该跪下来好好谢谢你？”
　　女儿冷嗤一声，“妈，你要知道我还叫你一声妈，已经是我最大的孝顺了，这么多年你一直在等着我的感恩戴德吧，你，还有我爸，你们俩是不是觉得你们很完美，做得很好啊？”
　　父母一直在等着子女的一声谢谢，殊不知，子女也一直在等着父母的一声抱歉。
　　“咱们也就别假客气了，我承认作为女儿我不够孝顺不够体贴，但你，你和他，你们有谁好意思说自己就尽心尽力了？”
　　“如果你们真的这么完美，那龚亦奇怎么会死！”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他们兄妹俩的名字里寄托着美好的寓意，可他们从来就没有好过！
　　龚方好表情还是冷漠，但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哥为什么会自杀！怎么，他自杀，丢你们的脸了？问都不值得问一句了么！”
　　“他死的时候，才19岁！”
　　“你难道真的想都没想过，这件事情的真相么？”
　　“在我们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不在！永远不在！”
　　“你觉得我们这样的儿女丢脸，难道我们就想到你家来么！”
　　龚方好蹲在地上哭成了一团，几小时后她就要结婚了，结婚就意味着人生有了新的开始，她可以组建自己新的家庭了，可她现在哭花了脸，婚纱皱成一团，像只没人要的小猫一样，缩在墙角呜呜哭泣。
　　她早就发誓要脱离这个腐臭的家庭，但她从未觉得解脱，莲花可以出淤泥而不染，可人呢？从淤泥里爬出来，身上就没有一点点淤泥的痕迹淤泥的气味了么？
　　这么多年她总是疑神疑鬼，生怕别人看见她身上的泥垢。
　　温良如雷击在地，一瞬之间怒火就从她的身体里蒸发殆尽，她仿佛又回到了接到那个电话的下午，那是七月的下午，学校正在期末考试，温良正在教室里监考，一边巡视学生，一边她也和学生一样在期待着假期的来临，儿子已经上大二，大学有点远，只有寒暑假能回来一趟。
　　他们大学放得晚，七月中旬才放假，温良都想好了，等儿子回来就带他去剪个头发，买身衣服，然后带着放假的孩子们去海边度个假。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光明的未来，温暖的亲情，帅气的儿子，腼腆的女儿，事业有成的老公，有时候温良自己也觉得运气好，生活没有烦恼。
　　‘铃——’
　　监考结束，回到办公室，喝了口水，拿起放在办公室的手机才发现有一个未接电话，还在想是不是快递的电话的时候，电话又打了过来，温良接起电话，“喂，你好。”
　　电话那头的人很客气，很有礼貌地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他是温良儿子龚亦奇的大学校长，他用一种很谦和的口气通知了龚亦奇的死讯，问温良能不能尽快过来一趟。
　　温良宛如活在梦里一样，有点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回复，“我还有监考······”
　　“亦奇妈妈，亦奇已经走了。”
　　校长礼貌地重复了一遍，你的孩子已经死了，你确定你还要监考？
　　之后的事情就更像是在一场炎热扭曲的幻梦里了，等到温良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停尸房里，法医拉开冰冷的抽屉，龚亦奇就躺在这么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里，温良被一股寒意击中了心脏，她摸了摸儿子冰冷而苍白的脸。
　　“死者是卧轨自杀，死因是身体大规模出血，当场死亡，死的时候，应该没有太大痛苦。”
　　法医戴着口罩，干巴巴陈述着事实，告诉她龚亦奇死前的经历。
　　“从现场监控取证以及尸检来看，没有任何他杀迹象，确认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自杀。”
　　温良什么都没听进去，她看着在冰柜里的儿子，抱着他的头，感觉身体下面好像有什么断了，该支撑的没有了，忽然塌陷了下去。
　　她的人生也跟着陷了下去，掉进一团泥里。
　　她问到了儿子身上属于死亡的味道，就像一只新鲜的苹果放久了，水分全干了，又慢慢腐烂掉的气味。
　　那股气味钻进鼻子，就仿佛从死亡中诞生了一只黑色长毛的虫子，它蠕动着，爬行着，穿过温良发不出声的喉咙，一点点爬到她的胸腔最深处，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