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眠》春回大地

5、生病

　　这回她留了张银行卡他，说每周六都会往里打生活费，生活是没有问题的，但赵慧芝不敢给太多，怕他有钱就跑了，或是做点什么，再者小孩子有太多钱不安全。
　　徐江枫坐在干净明亮的房间里发呆，回想着那个女人的话。
　　“我一个人出来在外打拼这么多年，也想有个稳定的，我谈了个朋友，只是还没结婚，现在把你带去不合适，等以后有机会我就把你接到身边一起生活，男孩子也要学会独立，我平时不方便，要是没急事，能发信息的尽量不要打电话，这段时间就委屈你了。”
　　徐江枫就像一个拿不出手不能见光的黑暗生物无人问津肆意无序的迅速野蛮生长。
　　在他快十八的时候，好不容易熬到高三以为考完就可以自由。他是打算考去外地的大学。他的成绩一直在中等偏上，要考上一本还是有点难度。他的体育老师见他体格不错在分科的时候就建议他报了体育特长生，长跑是他的强项。高三上学期的时候他发现那个女人的肚子越来越大了，是从什么时候变大的呢？那个女人偶尔会来给自己送汤，说要给他补充营养。
　　“你以后还是少来，我不需要，你拿去自己补吧。”
　　赵慧芝来的次数并不多，频率在一个月两到三次。那女人每次来都不打招呼，她手上有他住的地方钥匙，徐江枫对此非常反感。他盯着她的大肚子，说出了这句话：“把你的钥匙给我，我不喜欢你不请自入，如果你不给，我就搬到学校去住。”
　　赵慧芝这段时间其实挺高兴的，她已经35岁了，马上就36岁了，肚子终于争气的在‘高领产妇’这个节点怀上了儿子。她的大儿子马上也高考还有一年就要成人了。但她看到她大儿子冷冰冰的眼神，突然就想到，她的大儿子不会留在本地上大学吧，他肯定是想走。那时把他接过来才和自己差不多高，现在已经完全是副成年人的模样，高大帅气，体型完美，除了面部缺少表情，这使得他看起来无形中给人一种压迫感。她心里迅速的升起了股不满，虽然她离开过他八年，但这六年来她已经尽力的弥补付出，一颗心分成两边用。
　　对峙在沉默中，到底还是她退一步。随他吧，等她的小儿子出世，她也难有更多的时间放在大儿子身上，空有一把钥匙有什么用呢。
　　十二月三日是徐江枫满17周岁的生日，那天晚上下自习回去，看到赵慧芝提着一袋子东西在门外等他。
　　F市的冬天没有老家冷，但夜晚露水寒气重。
　　“这么晚你出来不怕被人发现？”
　　徐江枫纯粹是觉得她吃饱了撑着，可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半夜出来还是不合适吧。
　　“没事，家里刚好没人在我就出来了。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她一副高兴地模样，进了门后拖鞋，她把东西往桌上搁着，对他说：“小枫，生日快乐。”
　　前几年时，他生日有时候她赶过来了，有时候又没来，有时候是她太忙，有时候也许不一定记得。
　　“你早点走吧，太晚了，你应该需要早点睡觉吧。”
　　他是指的她肚子。
　　她才刚进门，就被下逐客令。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她从一个手提袋里拿出了一个红本子。
　　“本来是想在你十八岁的时候给你买套新的，但又想着那时候你估计上大一不知道回不回的来，大学里肯定是要和同学朋友们一起过的，阿枫你这么优秀这么帅气兴许会交上女朋友，也不一定有空呢。”
　　徐江枫默不作声的听她一个人在那幻想。
　　“这个房子住了这么多年应该有感情了吧，虽然小了点，但地段挺好，这几年升值的快，正好这个户主全家要搬到国外打算把闲置的房子卖了，我听了心想着这房子头一年装好就你住着，不如干脆把它买下来。呐，送给你，当做是你提前十八岁的礼物。等以后我会给你买更大更好的。”
　　赵慧芝把房本打开递给他，上面登记的名字写的徐江枫。
　　赵慧芝其实是心里有愧，她马上就有新的孩子了，她没有给过他一个完整的家，从未出席过他的家长会，更没有去他学校看过他，只能在夜晚偷偷摸摸的时候来看他，节假日也是徐江枫一个人过的，这孩子从没开口找她要过什么，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朋友，似乎是没有，他从来都是形影孤只。而妈妈这幅幸福满满的样子，和儿子的鲜明对比，应该很讽刺吧。
　　见他没接，她把房本往他手上一塞，就急着说要走了。
　　高三下学期时，F市前三的富豪茶家掌门将于六月初在城郊的榆树湾私人花园举办。
　　娱乐板报已经置顶了好几天，徐江枫上网时无意中看到弹出来的本地头条便是这个。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上面配的图片让他意外，他点进去放大仔细看，图片中的女人居然是赵慧芝。
　　但里面女方的姓名并不是叫赵慧芝，而是童雅。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又接着看图片下面的内容。里面的内容无非是八卦。茶权和童雅夫妻恩爱，修成正果，带球嫁入豪门。总不会是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吧，而这消息的女主角确实是徐江枫的妈妈。
　　但赵慧芝什么都没对他提，就连孩子已经出生了他都不知道。
　　距离高考只有一周了，他已经过了联考，只要文化分数不出意外，进入理想的大学应该是稳得。
　　六月一日那天，晚上睡觉没拉窗帘，太阳一早出来照进来的光把他刺醒了。闹钟还没到时候都没响。时间是早晨五点半。学校已经提前给高三的学生们放假了。
　　在床上翻了几下睡不着，他便起来了。
　　他坐上了去城郊的公车，到了花园外，时间还不到八点。他进不去，那里应该是要有帖子才能入园。他就在稍远的一棵树底下坐着。八点半的时候，人陆续来了，没一会儿一架私人飞机从远处飞了过来，停在花园外空旷的草坪里。远眺可以看到个大概。飞机上下来了人，一辆加长版宾利停靠过去。待宾利开到花园入口，新人从车中出来，走向百米长的红毯，礼炮声响起。场面浩大、热闹。
　　徐江枫看到一名身着纯白鱼尾婚纱的女人一手挽着男人，一手举抱着一个婴儿。距离的有些远，看不太清面貌。
　　他无声笑了，富贵家的小孩儿，众星捧月，阖家欢乐，这是他能想到的词。
　　他转身走了。
　　时间一晃而过，大学毕业前夕他突然收到赵慧芝发来的微信，是一张医院检查报告。
　　赵慧芝：‘我体检时查出有脑瘤，幸而是良性，已于前段时间做完手术，只是担心日后是否复发。你长期在外，我常挂念，心中不安，你临近毕业往后可有打算？我现在还在休养，不便长途出行，愿你能回家详谈，盼复。’
　　这一张图，一行字，写的中规中矩。这四年来，徐江枫自出了F市后再也没回去过。寒暑假都是打工过来的，偶尔赵慧芝给他发信息他也没回复过，倒是没回复信息的期间赵慧芝主动打过几次电话给他，但他不是在训练就是在上课，两分钟不到就挂断了。
　　人到底是有感情的动物，徐江枫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先是没了爹，后是没了娘。奶奶不在了，娘后来又出现了，虽然不亲，但却也是血缘上最亲的人了。
　　F市市中心医院，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加护病房。
　　敲门进去，徐江枫第一眼看到赵慧芝，她那副样子有点可怜。
　　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头上被纱布包着，头发也剃了。面色苍白，比记忆中四年前的她似乎是老了，总算是稍微有点儿符合她的年纪。
　　房里这时候没别人，赵慧芝看见儿子来，显得特别高兴。
　　她还是那样只顾着说，也不在乎他是否会回复。
　　“在学校还好吧？训练累吗？谈恋爱了吧？”
　　徐江枫在校四年，对他趋之若鹜的女生多了去了甚至有外院的慕名而来观摩，旁人口中的他是又冷又酷又欲，偏他却真就如看到的那样维持了四年，跟那带着眼镜的书呆子似的只会按部就班的上课学习训练回寝。这个年龄的男生应该正是大好时光闲的精力旺盛，大学里私下风气开，男欢女爱，比比皆是。要不是跟他一个宿舍的轻眼目睹他从不外寝，知道他每天的行动轨迹，说出来还真没人会信。
　　“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吗？”
　　见徐江枫没有否认恋爱的事，她又顺着说：“都说毕业就是分手季，我虽然没读大学，但也知道的，早点恋爱好，有经验，你要是愿意，把人带回来一起就在F市发展，我会安排的。”
　　她说了一圈其实就是为的让他回来，暗示他既然对象都能安排，给他安排更是会不留余地的出力。
　　她说的有点多了，气有点喘，忍不住低血糖有点疲，却依旧用那副期待的眼神望着徐江枫。
　　她不是还有个儿子，嫁入了豪门，却依然贪心想把所有的全部抓在手里。这世上的便宜怎么能都被她占尽了。
　　徐江枫听懂了她的意思，可他这次回来探望只不过是因为她病了，没有别的原因。
　　他们能聊得时间不多，若是被人看到不方便。
　　赵慧芝希望他明天这时候还能来看自己。
　　徐江枫晚上在这附近开了个房随便睡一晚，打算明天再去看一眼就回学校。其实他可以回阳光花园小区，那房本写着他的名字，也一直空着的，但他觉得没必要。
　　夜里在宾馆有点睡不着，脑子的画面还停留在那个女人插满了管子。早上五点半醒了后拿起手机看，有条未读，他没由来的有些紧张。
　　2.36a.m.赵慧芝:‘我有些咳血，怀疑是并发症感染，即将要第二场手术，预计天亮后较晚醒，换病房了，你进不来，跟你留言，怕你跑空，勿担心。’
　　看到咳血，他胸口发闷，当初他的奶奶就是咳血后走的。
　　他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发送了过去。
　　‘等你醒了告诉我，我去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