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眠》春回大地

4、过年

　　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家那么远，小镇里动车不到，他们坐了大巴车到市里然后转的高铁。高铁花了五个小时左右，窗外的景色飞快的后退，徐江枫头侧靠在玻璃那侧，赵慧芝问他有什么想知道的要问的，他面无表情的说没有。
　　出了火车站，陌生的气息迎面而来。火车站大包小包背着行囊的人摩肩擦踵，但七八成是出省的，像他们进省的倒少。徐江枫没有坐过这么久的火车，人有些不舒服。赵慧芝领着他马不停蹄的又换乘了计程车，报了个地址。路上有些堵，司机师傅又总是急刹，徐江枫忍着想吐。
　　到了一座富丽的酒店下车。赵慧芝支支吾吾的像是知羞了，徐江枫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一脸的不耐烦，胸口憋着一股郁气。
　　等了半天，赵慧芝才说：“小枫，你先在酒店住两天，等我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过去。”
　　赵慧芝找他要了身份证在前台登完记后把身份证往口袋一踹，领着他去坐电梯。
　　电梯里，徐江枫说：“身份证还我。”
　　“寒假过完后就要上学了，我要去找人给你调学籍，得用，先放我这里吧。”
　　酒店房间的装扮是暖色调的，开了空调迅速暖和起来。
　　赵慧芝站在离他一尺开的距离：“小枫啊，”她又开始吞吞吐吐了，“你知道，我的处境也挺为难的，我现在还没站稳脚，平时比较忙，可能不能常陪你，你一个人住这里不要往外乱跑，年底外头不安全，酒店里有送餐，我现在出去给你买些要用的，马上就来。”
　　徐江枫听懂了她说的话又好像没听懂。
　　徐江枫倒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睡着了。大概过去了一个小时，门铃响了。他醒了睁开眼对眼前的环境有点陌生，门铃还在响，把他思绪拉了回来。
　　赵慧芝提了两大袋子吃的和用的。
　　她从袋子里拿了个手机盒出来，“卡我已经给你办好了，插上手机了，我号码输进去了，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已经出来好多天，还有些事现在要回去处理，等过两天忙完就来接你。”
　　她就这样匆忙的走了。徐江枫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又回床上接着睡觉。
　　冬天天黑得早，六点就已经全黑了，门铃又响了。徐江枫去开门的时候以为是她又来了。
　　门外是推着餐车的服务员。
　　“先生，您好，这是您的晚餐，祝您用餐愉快。”
　　晚餐的主食是虾仁香菇粥，一份蚝油上海青，一份嫩牛肉，一叠开胃的小菜，口味都偏清淡，赵慧芝怕他胃口不好，特地嘱咐做的清淡些。
　　一个人在房间里太过安静，他把电视打开，随便翻了个台，长途跋涉睡醒后人就知道饿了，他把饭菜吃完后，把一次性碗筷收拾好丢在垃圾桶，拔了门卡，把垃圾丢到了走道口的垃圾桶里，回房后走道窗边把窗帘拉开，想打开窗户透气。厚重的双层窗帘后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干净的近乎透明，二十六楼站在高处往下俯瞰是有点害怕的。他找到了能打开的窗户，就那样吹着风。
　　窗外高楼林立，夜灯华美，居然能看到海。徐江枫的老家没有海，他从小都没离开过家，当然也没真的看过海。只是这时候外面并不热闹，后天就是大年三十，城里的原住民不多，外出务工的陆续都离开了，过年的时候这就是一座空城。
　　第二天上午十点的时候，门铃又响了。早上八点半时送过早餐，可他靠近门时外头是服务员的声音；“您好，客房服务。请问需要打扫吗？”
　　“不用。”
　　第三天的早晨服务员过来送早餐，徐江枫问：“酒店是中午十二点退房还是二点？”
　　“您是要退房吗？可您的房间已经续订了一周，包含送餐服务。只是很抱歉客人，今天大年三十，酒店中午整体停止送餐，初一上午就会恢复。”
　　开房那天他听见赵慧芝在前台定的是两晚，所以徐江枫以为今天要退房。
　　今天早餐的分量很多，到了中午徐江枫并不饿。下午无聊的时候他才去翻了那袋零食。等到了晚上，电视里春晚都开始了，他才去翻一直被搁在一边的手机盒。那是一个新款时下流行的滑盖手机。他看了下说明书，点开通讯录，里面果真有一行联系人，上面的备注是妈妈。他有点犹豫，但还是拨了出去。
　　有规律的嘟声响起，但没几下就被挂断了，变成了急促的嘟嘟。
　　徐江枫盯着手机发呆，电视机里是欢声笑语。
　　没一会儿，手机叮的声振动了下，是一条短信进来了。
　　‘是有事吗？’
　　徐江枫注意到之前还有一条未读的短信。
　　点开看是昨天的。
　　‘小枫，我还要忙几天，酒店已续费，安心住即可，注意安全。’
　　他把手机丢在床尾，躺在床上，电视里正表演着小品台下的观众笑成一片，可是徐江枫却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的奶奶给他炸了好多串儿，祖孙俩围在被子里，烤着暖炉，他坐床上边吃边喝，奶奶也在笑着。想着想着，他就模糊了双眼。彼时十三岁的徐江枫似乎是眼泪流的太多了，以至于在往后成长的岁月里几乎是不再哭过。
　　到了大年初五，徐江枫在酒店坐不住了，他想走，可他没有身份证，赵慧芝也没有留钱他，这陌生的地方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现在十分生气当初怎么听了那个女人的鬼话，就跟着走了。他有点怀疑那女人是否真是他妈妈。可有什么必要骗他。
　　一直到初八她才出现。徐江枫开门以为是送餐的来了。
　　赵慧芝在F市给一有钱人家主做情人，倒没想象中的那么不堪。这位家主未婚，年龄相当，正值壮年，身边未婚女性皆是虎视眈眈。她因一次偶然的机遇结识，这么多年来为人处世小心翼翼，生怕一着不慎没伺候好会失去这棵大树。她今年31岁了，算是最好的时光跟着那位家主，那个多金的男人有情有义，她知书达理也上的了台面，虽然没那些真正的千金小姐名正言顺，但胜在她有这么多优点还很听话、懂事、孝敬他的父母。可当地的宗族观念强，没生儿子就不能进家门。她不争气的肚子打了好几胎了，这两年越发的着急，内外都是隐患，生怕地位不保。都这个年纪了，倘若没了这棵大树，叫她出去靠什么生存，以色侍人皮囊终将老去。她过过苦日子，现在过上了好日子，再叫她过回苦日子，那是不可能的。可这时候她的亲儿子孤苦伶仃，她本可以给点钱打发让他自生自灭，在以往的旧时代十几岁的孩子就会当家了。可她在电话那头听到了那孩子哭的那么无助可怜，她打过好几次胎，对孩子多少是有些执念。仿佛是女人天生的心软，母性让她做出了一个绝对不理智的决定。她要把那孩子带回身边，抚养他长大。
　　可她的身份对外是未婚，怎么能让人知道是从哪里冒出个这么大的儿子。过年时是宗族最忙的时候，要交际，要打好关系，女人的脸面也是男人的脸面，她要做到事很多很多。年前那几天，是她找了个理由出来的，过年的时候她不能错过跟家主同进同出的大日子，她狠心的把孩子一个人丢在酒店，闲下来的时候也会担心一下，但她怕联系多了会露马脚。等着顶替她的人可是一大把。
　　“小枫，我很抱歉现在才来，前几天一直忙，今天中午就不在酒店吃了，我带你出去吃吧。”
　　徐江枫很想质问她在忙什么，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可是他瞧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他有资格去质问她吗？
　　徐江枫其实是个野孩子，在老家的时候从小就和成群的孩子野地里打滚，漫山遍野小河小溪都被他踏足过。这里是大城市，但他一点都提不起兴趣，这十天里，他没有出过这个酒店，不仅仅是他没钱没身份证不认识路，而是他不知道在这里能做什么。
　　初八，城市里有热闹了起来，返工的人回了一大半，又变得拥挤。
　　她是开车来了，徐江枫只坐过几次的士，这车他叫不上名字，不认识，但一看就价格不菲。赵慧芝带他去了高档餐厅，但徐江枫并未觉得多好吃。牛排要用刀切，他不会，他只用筷子去夹能吃的简单的菜。吃的兴趣缺缺。
　　“小枫，我这几天很多事，也在忙着你的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的用刀把牛肉切成小块儿，用叉子放在他的盘子里，徐江枫盯着盘子里的带血丝的牛肉块儿毫无胃口。
　　“酒店晚点就可以退了，我给你在租了个房子，东西也办齐了，离你要上学的地方很近，就一条街，以后你就住那上学，我会常来看你的。学校的事不好弄，但我托人办的基本没差了，学籍给你弄个新的，就不用麻烦再去以前那调动了。就接着初一下学期念吧。”
　　一顿饭吃完了，徐江枫盘子里的牛肉动都没动。
　　她带着他去商场挑衣服，可问他喜欢什么他也不说，赵慧芝只能凭她对现在的少年流行买了好几大袋，光有服饰不够，学习上用的也需要买。
　　东西放车上，他们回了酒店退了房，又驱车去她说住的地方。是个两室一厅，还是个新小区，入住率不高，环境挺好，赵慧芝又叮嘱了很多，她走的时候说等他开学再来，还有大半个月，又是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