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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开 ...

  •   徐江枫又去开电视,又去把厨房里的热得快从挂钩上取下,把水缸里水倒在开水壶里烧,来电了就不怕柴不够烧了,家里还有取暖器,没有电的生活终于到头了。可把孩子忙坏了。
      怕奶奶无聊,又去把电视机打开,线路通了后,电视机里又能收到节目了。换来换去大部分都是各大卫视转发央视的新闻,报导的是此次雪灾给全国各地带来的影响和灾后重建的工作。平时徐江枫不爱看新闻,但这回也能安静的坐下听一听。
      晚上七点半开始天气预报,天气预报说随着拉尼娜的离开,雨雪天气预计再持续一两日后将放晴,气温回升。
      又是一日,徐江枫正在给奶奶喂粥,奶奶突然反胃呕吐,徐江枫去拿盆接着污秽物,跟着污秽物一起吐出伴随着大量的鲜血。徐江枫吓得当场哭出声,学着奶奶曾经给他拍背,给她顺气,说要去叫医生来。
      奶奶拉着他的衣袖,一口口的喘息缓着,气若游丝的说:“别走。”又报出了一串数字,那串数字奶奶记得滚瓜烂熟,虽然头两年打过,但时隔几年是再也没打过。这串数字对徐江枫而言是陌生的,奶奶怕他听不清,一遍又一遍的报着,徐江枫去把床头的电话线拉过来,播出号码,拨通后是电子有规律的滴滴声,并不急促,是打通了。
      大概响了有七八秒的样子,电话那头的人接通了,响起的声音是一位女士的,那位女士客套而好听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您好。”
      徐江枫并未仔细听,他脑中的画面留在奶奶大口吐着鲜血,他无助而悲痛大声的哭着,而那位女士并未得到对方的回话,本犹豫着是否该挂掉,却因听着那声声令人颤抖的哭声忍不住开口问:“是枫枫吗?”
      奶奶这时候耳朵却好使了,她在旁边低声地让徐江枫叫妈妈,而徐江枫在听到电话接通那一瞬间听到女士的声音时就猜到了这串号码属于谁,可只有生而无养,失孤式成长,一旁是风中残烛养育自己的奶奶,一通电话何以让他开的了口配让他称一声妈妈!
      泪水模糊了眼,却盖不住他眼里的恨,虽不曾控诉,但这股埋在心中已久的失望、怨恨一直都伴随着他成长,早已刻入骨血中。
      徐江枫最终是没开口挂断了。他转身抱住奶奶像个初生婴儿般嗷嗷大哭。
      天气果真是像预报的那样,放晴了。窗外久违的阳光毫不吝啬的顷撒,奶奶让徐江枫把窗户都打开,透透气,今天奶奶的精神也格外好,甚至能下地,咳嗽声也变少了,她让徐江枫把她扶到厨房,说要给他做红糖馒头,徐江枫把东西都备齐,由着奶奶和面加糖,一个个白嫩嫩的馒头就此成型,放在蒸笼上,那一股股的白烟热气,看起来是那么得一派自然,就像大雪没来过之前曾经有过的那些画面相似,日子从未有过改变。
      多的馒头被徐江枫放到了奶奶平时放的五斗柜里。
      夜里睡觉前,祖孙俩说着话,这夜睡得香,奶奶也没怎么醒。第二日早晨,奶奶还醒了。徐江枫说他去热馒头粥,奶奶笑着说好,在他转身的瞬间却突然拉住了孙子的手,用另外一只手掌去轻拍,就这样温柔的望着他,徐江枫望着奶奶在等她要说什么,沉默了良久,奶奶眼神跳过他望向窗外,清晨的微光照射进屋内,日头正好,雪已经化了,枝头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叫着。她恋恋不舍地收回眼神又看向她的孙子,缓缓地道:“枫枫,奶奶累了,”又是一阵停顿,临了前不放心的劝慰着:“枫枫,别恨,好好的活着。”
      原来奶奶是看见了他那日眼里的恨,奶奶又怎会不知孙子的心呢?

      见徐江枫没吭声,奶奶苍老的声音透带着不放心:“儿啊,你答应我。”
      徐江枫垂着眼,调整好表情,点头对奶奶挤了一个笑容:“嗯,奶奶你累了就好好休息,我去热吃的,一会儿就来。”
      这一会儿也就十来分钟的样子,等徐江枫端着热好的粥和馒头来叫奶奶,可奶奶就像真的睡着了一样,毫无反应。徐江枫似乎是有预感似的,他轻声地不愿放弃的呼唤着,以为这样就能唤醒这位沉睡的老人。终究是抵抗不过现实,他上前凑在奶奶那张早已布满皱纹的脸下,拿自己的鼻子贴在奶奶的鼻翼下,小心的试探、感受,是否还有呼吸。
      然而,随后一阵爆发式的哭喊跃出了窗外。
      这场大雪前后持续了二十五天,期间近百名老人因极寒恶劣天气而没能熬到来年的开春,因大雪压毁房屋意外死亡据不完全统计有四十几名。这个世界每天都有着新生儿的降临,每天也有生命的亡去,皆在这眨眼间。
      按照农村的习俗应是土葬,但因病故而害怕带来疾病的传播,村里派人上门做工作要求火葬。徐江枫是没有意见的,与其埋在土里被腐烂被虫吃掉,不如火葬还能留下骨灰。
      下葬那天,徐江枫在灵堂里戴孝跪着,周围是人们的三言两语。
      “这老太太,可怜呐。”在场的有同龄的老人,知道些旧事,“当年她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嫁给了政治成分不错的男人,婚后不到一年她男人就被派去了开荒,一去就没音讯,她大着肚子把娃儿生下来,旧时代,男人当畜生用,女人当男人用,她跟着队里捡麦秆、割过草、喂过猪、挖过红薯、放过牛,好不容易熬过去到了新社会,哪知也没享几天清福啊。”
      “就是,”另外一个稍年轻的妇女跟着搭腔:“这么多年也没见她找新的老伴儿,唯一的儿子还是个不争气的,学什么不好,去赌博又染了毒品,又骗又赌又染毒,人跑了怕□□是早没了。”
      有个大婶抢着话说:“好好的家就这样弄散,这老太太儿媳我记得模样生的那个叫好看,一看就是不安分的,老太太儿子跑的头一年,她一个单身的寡妇我还担心着她会耐不住寂寞勾引谁家的老公,哪知道跟她那没出息的老公第二年撒腿也跑了。”
      旁人听了无不叹气,这位并非寿终正寝的老太太命运坎坷,“那女人真不是好东西,把这孩子丢下给老太太,之前我还经常看老太太晚上在路边捡破烂,早上又去街上卖菜,供这孩子上学。可怜呐!”
      你一言我一语,就这样简单的三言两语拼凑出了一个生命短暂的一生。
      徐江枫脑子里嗡嗡的,眼泪像是哭干了,就那样埋首不语,吴叔怕这孩子出事,夜里留下来陪他。糙汉子说不出什么体贴的话,两人一起打扫了白日里村里人来祭拜时留下的瓜子果皮,吴叔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徐,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男子汉了,凡事要坚强,别较死理,别听村里人的闲话,没有过不去的坎。”
      没人的时候徐江枫就那样躺在奶奶的床上,不吃不喝,什么也不做,就那样躺着,有时候睡着了,有时候醒来就那样睁着眼睛开着天花板。斑驳的土墙没有一块是完整的,有的裂了缝,有的脱了皮,角落里的蜘蛛网和灰厚厚一层。无处不宣示着这里的破败。
      就在他躺着的第三天夜里,院子外响起扣门声。
      他白天也没脱衣服就那样和衣而睡,也不怕生病,恨不能随着奶奶一起去了,半天才回过神起身,撒上鞋去开门。
      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士,她穿着得体长款呢绒大衣,围着圈濑兔毛围巾,发髻挽着,玉似的脸盘,典雅端庄。她摘下皮手套,开口的嗓音比电话那头更动听:“枫枫,我是你妈妈,我来接你回家。”
      徐江枫听到这话终于有了反应,他警惕的看向这位女士,往后退一步,抬手便是关门。
      这位女士反应也快,她把手插入了即将和上的门缝,羊皮手套应声而落。
      二人僵持不下,那个女人的手因血液不循环瞬间发紫,痛的闷哼,他终究是松开了手。
      她快速的跨进来,反手关上了门。而徐江枫只能后退,他如一头受伤的小兽低吼着:“别叫我!滚!”
      借着昏暗的月光和屋内透出的灯光,他们之间相隔八年的光阴,赵慧芝顾不上手掌火辣辣的痛只是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的儿子看,隐约还有点儿时的模样,长高了、也长大了。只是整个人散发着浓郁的哀伤,之前应该是哭过,面部有些浮肿,瞧着那模样挺可怜的。她有一瞬间的自责和后悔,可她当初离开是情势逼人,且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赵慧芝看着他大概有一两分钟,张嘴欲说,徐江枫面无表情不再看她扭头往回走,用力的摔门又躺回床上。
      他白天醒过来不怎么动,渴了就爬起来去喝水,饿了就吃奶奶生前包剩的馒头。当时包了两大屉子,但现在剩的不多了,他一顿吃一个,舍不得吃完。那个女人就那样赖在他的家里,她每顿都做了饭,摆好在桌上,但他就像看不见一样。他们之间依旧无话可说。
      到了头七,那女人跟着他一起跪了一整晚。他不想跟她说话,也没管她。
      奶奶做的馒头终究有吃完的一天。
      十几岁的男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连续一周没吃饱,没休息好,跪了一晚翌日早晨起身的瞬间,视线模糊,人跟着晃动,没站稳就昏倒了。
      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在床上躺着了,挂着点滴。赵慧芝看见他醒来,紧张的说:“你醒了。饿了吧?我煮了粥,你好几天没吃饭,胃不能刺激,这两天清淡点喝点粥,我去端。”
      待她端来后,她拿着勺子要喂他,送他嘴边,他把头一偏。赵慧芝急道:“不吃怎么行?昨晚你跪了一晚上,早上就昏倒了,我怕你有事赶紧打电话找医生过来,给你打的营养针,”停顿了几秒,她又缓和语气道:“就算是为了你奶奶也不能糟践身体,你奶奶在天上看到你这样子她能放心吗?”
      听到奶奶的字眼,他似乎才有反应。他怒视着那个女人,那女人还在说着:“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没必要为了不喜欢的人去伤害自己,我本不想说太多,那次你给我打电话,是奶奶叫的吧?你应该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我了解她,这么多年没找过我,如果不是有事,她估计一直都不会联系我。发生了这样的事,谁也不愿意。这次我来就是要带你一起走,不管你愿不愿意,以你现在的情况需要有一个人照顾。”
      徐江枫听了她一个人做下决定的言论瞪着她要反驳,被赵慧芝一眼看出来:“你先别急着说不要,你在上初中吧,明天连饭都不知道去哪里吃,没钱怎么上学,你没成年,要出去打黑工吗?你应该知道你奶奶为了你多辛苦吧,可她应该没有少你的吧,供你上学养育你,现在她不在了,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吗?”
      赵慧芝努力的摆出慈母的面容:“也当是给我次机会好吗?你的未来我会负责的,现在你还没有18岁,可能我做不到最好,但我会尽力提供给你舒适的生活和不错的学习环境,等你18岁成年后,到时候你是走是留,我绝不干涉。只要你能把现在过好,直到你能真正独立。这肯定也是你奶奶的愿望吧。”
      徐江枫放空的望着天花板,他觉得那个女人在说大话,突然冒出来说要对他负责,多么可笑。可他确实只有十三岁,失去了唯一能庇佑他的奶奶,从今往后孑然一人,像是被丢进了迷宫,迷失了方向,顷刻丧失了对未来的希望。可他猛地想起,奶奶走的那天早上,固执地要他的承诺。那时的奶奶是清楚的知道自己生命要走到尽头。
      他偏过头面朝着墙,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徐江枫跟赵慧芝走了。
      临走前,他去跟吴叔拜别,毕竟在最后的时候是吴叔帮了他家许多。托吴叔帮忙偶尔看一眼他和奶奶的家。他知道他这一走,可能很长时间不会回来了。赵慧芝拿了一叠钱要塞给吴叔,吴叔没要。吴叔对这个女人有印象,漂亮的抢眼,也狠心的一走就是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过去了,倒是没一点岁月的痕迹,更出众了,一眼就能看出大城里的人。老天有时候就是优厚某些人。
      徐江枫拿了赵慧芝第一笔钱,她让他拿着这钱去村里的祠堂买了一个位,安放奶奶的骨灰盒。家里头没人,放在祠堂,专人打扫,可供祭拜。
      赵慧芝对徐江枫说不用带东西,她会买新的。但他还是收拾了一个塑料袋,背着他的黑色书包。袋子里面有他不多的几件衣裳,书包里塞了一条奶奶曾用过洗旧的手帕和奶奶绣的荷包。
      院门的大铁锁一落,就告别了故乡,从此是没有根的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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