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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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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息的话语就在耳边,老刘家的老人就剩个爹爹,徐江枫的奶奶是认识的,听的人心里直咯噔,外人都散了,徐江枫的奶奶还在替他人着急:“等晚些雪小的时候你替我上他家瞧瞧,带些米去。他家也难,平日里大家都相互帮助,看下他家有啥咱们能帮的上的不。”
能帮上什么啊?谁家还能有徐江枫家难?人少,条件差,住的屋子还是十年前的样子,没钱翻修,有的地方下雨天甚至会滴水。
徐江枫搓着冻僵得红通的脸,嘴上应着:“恩,奶奶你就先好好休养,其他的等好了再操心。”
夜里睡觉,徐江枫怕碰到奶奶的伤腿,不敢睡得太死,睡得不算踏实。今夜里出奇的暖和,倒是没有昨日那么冷,徐江枫睡得迷迷糊糊的,身体向热源靠拢。碰到奶奶时,心里老惦记着不能压着,迷迷瞪瞪的清醒过来,扭脸伸手去摸奶奶额头,竟是发起了高烧。
顾不上穿衣服起身去倒了杯热水,叫醒奶奶,奶奶看着像是烧糊涂了,被摇醒睁着茫然浑浊的眼一时半刻找不着焦距,喉咙嘶哑半天才发出一个啊。
“奶奶,快,喝口水,”又找到白日里医生开的药,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每个拿一粒出来喂给奶奶吃,“奶奶,你好烫啊!发烧了,我去找医生来。”
喝完了水的奶奶拉住要往外跑的孙子:“外头现在还黑着,天没亮,去哪里找啊,摸黑出去奶奶不放心,我睡一觉就好,别折腾,枫枫你快上床,别弄感冒了。你要是病了,谁来照顾我这个老家伙。”
徐江枫被奶奶哄上床,睁着大眼睛却不睡,奶奶烧的头痛,但依然感觉到了,轻声安抚,“快睡吧,天亮就好了。”
药劲上来,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徐江枫在高度紧张的神经紧绷下疲惫了一天慢慢也睡着了。
天亮后,徐江枫找出柜子里的温度计,给奶奶测量,体温37.2度,倒是没昨儿凌晨那么狠,却还是不放心,要出去找医生,奶奶说什么也不让他单独出去,那村医的家并不住这附近,外出危险不说且常外出看诊,这时候去不一定能找着。
家里倒是有个座机,但通讯早就随着大雪大风把电线杆子压跨,中断了。抢修工人也没闲着,大家都指望着能早点修好能取得和外界联系。
这白天低烧到了夜里雷打不动的高烧持续到第三天的时候,徐江枫彻底忍不住了,他非要去找医生。奶奶这几天被病痛折磨的迅速消瘦了一圈,面色更加颓败,躺在床上忽冷忽热的,身体就像大海里的浮萍轻飘飘。那只受伤的右腿血液不循环,肿的比之前更加肿胀,徐江枫给奶奶按摩觉得那五根脚指头都发硬。
低着头眼泪就掉在了奶奶的脚趾上,奶奶也没发觉。
徐江枫先是去找了吴叔,吴叔领着他奔去了村医家,被告知村医去了那日说的老刘家挂点滴,二人到了老刘家,甫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老人独有灰败的陈年闻到,那刘老爹躺在床上,瘦的就剩副架子,唯露在外头的手背上青筋曝起布满了打针时留下的针眼,红一块紫一块,看着都让人难受。
徐江枫带着哭音嚷道:“医生,您快上我家看看,我奶奶发高烧,那伤腿都弯不了!变严重了!”
那村医叹口气,给老刘家的人叮嘱几句,拿起药箱又赶着往徐家去。
等回到了徐家,已近一小时后,推门而入,一股寒风跟着人挤进来,徐江枫被眼前的景象愣住了几秒,立马冲上前双手穿过奶奶把她弄到床上。床边刚才摔倒的地上昭然诺揭一滩深色的尿液。
奶奶大概是摔倒在地有一会儿没什么大反应,待被孙子弄上床,其余人退出门外,等徐江枫给奶奶换好下身衣物才敲门进来。奶奶面色羞愧的忍不住落泪,哆哆嗦嗦的解释她是想下去小解,但哪知腿脚这么不好使,下地腿一软就倒了。
村医给徐江枫奶奶把了脉,用听诊器听了心跳,让她张嘴拿棉签压舌检查了喉咙,又拿小手电照了下眼底。镇上的医疗设备简陋,能随身携带的就这么几样老式的简便仪器,既不像城市里能抽血化验,又没有大型的CT仪器,能做的只有打针吃药,靠自己恢复。
医生把输液袋配好挂在了床头的支架上:“这一袋打完,小徐你就把这根管子插到另外一瓶瓶口里,输完后按紧你奶奶的手压住拔掉,等明天这时候我会过来再给你奶奶打第二针,先打三天针看看吧。”
医生收拾着药箱,奶奶让徐江枫去抽屉里拿药钱给医生。
医者父母心,那医生还是叹气,摆手:“不用了,我在这镇上行医快十年,也是跟着您这些老人家一起生活过来的,现在谁家还没个难处,权当积德,您老身子快好起来,等雪停了冰化了您还要照顾您这孙子呐。”
徐江枫的奶奶输液凉凉的液体输入血管,人就舒服多了,人也不似前几天那么飘忽打转,闭着眼睛休息。吴叔让徐江枫跟着上他家去拎一桶吃的水,到了老吴家,吴叔老婆在厨房做饭,吴叔拿了几个煮熟的鸡蛋塞给徐江枫,他老婆见了忍不住嘀咕:“这家里老小都不够吃……。”还想接着说,被吴叔瞪了一眼作罢。
徐江枫窘的耳朵烧红,吴叔催他拿了快回家照顾他奶奶。
回到家里,徐江枫收拾妥当,坐在床边看着奶奶打点滴,给奶奶剥鸡蛋喂奶奶,奶奶说她不爱吃蛋黄,让徐江枫把鸡蛋黄吃掉,又说等她好了非要领着他上门去给大家道谢,又操心起那几亩地。地里那些菜估计央子被雪打坏了,天灾过后第二年就怕有蝗灾,也不知道来年的收成能不能好。
当晚徐江枫的奶奶是睡稳了,可第二天早上却又烧了起来,等医生午后过来已经烧过一回了,徐江枫怕奶奶烧坏,一直拿温毛巾给她擦拭体表肌肤。医生左瞧右瞧,望闻观切还把腿部包扎的纱布剪开检查了番给换了新的包回去,心里沉吟着症状与老刘家前期相似,问道:“平时吃饭怎么样?吐吗?”
徐江枫摇头:“没吐,每顿都是熬的粥,一日三餐,我奶奶胃口不算好,但也能喝一小碗,昨日里还吃了鸡蛋白。”
“没吐就好,目前也看不出来什么,接着挂水吧。”
徐江枫的奶奶变得更加精神不济,开始咳嗽,喉头有痰,夜里睡觉最不好受,总想咳,但又怕影响孙子睡觉,白天孙子照顾病号就够累了,怕他担心。其实她就算忍着,就在身旁的徐江枫怎会不知道,隐忍着想咳而轻微颤抖的身体,这张年老的床都能体察到。徐江枫闭着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心里默念着奶奶快点好起来。
白天徐江枫没事就给奶奶揉腿,其实奶奶的腿越来越痛了,酸胀酸胀的,但她从来不说,徐江枫也不知道。她很想跟孙子说,别揉了,越揉越痛,可医生嘱咐过要经常揉揉腿适当的活动才能好得快。
又是一天,徐江枫的奶奶突然吃东西会反胃,喉咙肿大,就连粥都变得难咽,徐江枫煮的粥有时太稀有时太烂,农村的柴火灶不好把握火候,他甚至会煮糊,当然他会把糊的那偷偷自己吃掉。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但在生活上奶奶并未亏待过他,别人有的他也有,谈不上多好,吃穿用度起码够,平时放学做完作业就让他去玩,家务活其实很少让他沾,不是徐江枫不做,而是只要他去做,奶奶就会撵他。理由是小孩子读书学习玩就够了,这些哪用的着他们。
这几天的柴都是吴叔从他家抱来的,吴叔今天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徐江枫在院子里洗他奶奶呕吐后擦拭的毛巾。吴叔问了下情况,面色沉重,村里已经有好几户的上了年纪的是这种症状了,有一家的老人遭不住没几天人就不行没了。
咳得越来越狠,有天徐江枫的奶奶捂着帕子竟是咳出了血,她怕孙子看见,支开他去端水来喝,偷藏着把帕子藏在棉絮下。她昏睡的时间更多了,醒来人也是迷糊的。
她突然说道:“儿啊,你爸那件军大衣洗净了吗?”奶奶其实很少提到他的父亲或者母亲,他也不敢问,奶奶对他从小无微不至的照顾着,他三岁时父亲就就不见了,没等到五岁母亲就跑了,要说一点印象都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可是近十年的光阴远离父母,和奶奶相依为命,父母的影子早就淡化在记忆力。
“洗净了,挂在小房里,等天晴了再拿出去晒。”
“屋里柜子的抽屉最里边,用衣服压着的,有个小荷包,里面有张卡,你去找来。”
徐江枫手伸到抽屉的最里面,翻出个有点旧的白布面上绣着荷花的布袋,粉嫩的红花碧绿的荷叶,一针一线娟丽秀美,有如沉淀了年岁的奶奶却依稀能辨出年少时曾经的美。
徐江枫把荷包递给奶奶,奶奶说:“你打开,里面是以前你妈走时留下的卡,这些年虽然她没回来,但是她没忘记你,一直往里头打钱,一个月几百,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刚开始我打电话给她说用不着,我能养活你,她也不听,后来啊,我也懒得管,只是这钱我一直没动,到现在估摸近10万,没有那也有个7、8万。枫枫你啊,还小,”一连说了许多话的奶奶又咳嗽了起来,她用手绢捂着嘴,那咳声沉闷、酸楚,待缓了会接着说:“你还小,以后啊有的是用钱的地方,手上没钱也不行,我要在啊,这钱就用不上,不在啊,你得省着花。”
徐江枫听不得奶奶说这般丧气话,忙捂住奶奶的嘴,连说三声呸呸呸。
“奶奶,这钱我不要!你会好起来的!”
奶奶听了还是温柔的笑着:“傻孩子,奶奶也希望能好,把这收好放回去吧。”
徐江枫心底隐隐有个害怕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着最是让人无法接受的话,奶奶好不了了,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没了。就在前天,他跪在床脚给奶奶的伤腿涂水药,那药理应是有点刺激的,但奶奶毫无知觉,伤口那块并未随着时间恢复而是化脓发烂,看起来特别恐怖。就在他上药的同时,感觉到了脚边有股热意,他回头一看床单,是他奶奶尿床了,而奶奶却不知道似的。那么一大滩,鼻尖瞬间充盈了刺鼻的尿骚味。
他轻声地对奶奶说:“奶奶,别怕,你尿床了,我给你换裤子和被单。”
奶奶眼神空洞迷茫,就像个襁褓里的娃娃,懵懂无知。
他又忍住想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是他不能哭,他得马上趁着奶奶还没反应过来把床收拾好。收拾床单时,他发现了他的奶奶藏在里面的手绢,怪不得手绢越洗越少,原来都藏了起来。他一把拾起,待往水盆丢时,一抹刺眼的暗色血迹闪过眼帘。他立马把每个手绢都展开,不意外的每个手绢都是如此。他终于忍不住蹲在了门外,把那几个脏兮兮的手绢捂住脸埋头哭了出来。天上的雪变小了,甚至有一丝微弱的阳光,听吴叔叔说电力抢修快结束了,只要再坚持一两天就能复原,村长说外头已经派人联系上来,物资待道路挖通就能送进来,一切都在变好,而他的奶奶只要跟着坚持也能变好。
这天下午四点半时分,家里叮的一声,来电了!
徐江枫高兴地抱住奶奶,奶奶现在是话少,听她孙儿说的多,徐江枫现在特别怕奶奶睡着,她睡觉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他一直找话东南西北的跟奶奶说着,也不管她听进去没,只要偶尔能给他回应就行,没有回应是醒的也行。
听到电来了,奶奶也像个小孩,高兴地跟着念叨:“电来了好,电来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