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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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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的南方小镇史无前例的下了一场似乎不会停下的大暴雪,低温雨雪给这个落后的乡镇带了躲不开的灾难。没有人能预知明天会发生什么,下一秒生命将何去何从。
电力中断,火车停运,路面早就裹上了一层厚冰,进不来,出不去。年仅13岁的徐江枫家里只有一位老人陪伴,他年迈的奶奶。学校早就停课了,奶奶把他搂在怀里俩人从白天就一直缩在被子里没挪窝。家里的柴火剩的不多,前些日子以为雪不会持续这么久、这么猛,烧柴火取暖时没那么省,现在白天就没烧,尽量留着夜里在炭盆点上。水缸里储存的水就剩半缸了。极寒的天气村里的供水网管不行,多处爆裂,院子里的水井冰封了厚厚一层,自然是打不了的。这半缸水还是奶奶每天起早去别的地方挑回来的。
徐江枫紧紧搂着奶奶,身上把家里所有的棉被都盖着了,下面垫着3层,上面盖着3层,但年久破絮依然禁不住土屋漏风。小脸缩在被子里,把鼻子露在外头呼吸,鼻尖儿冻得红通通。许是贴的近了,肚子里那点咕咕叫声还是被奶奶听到了。
奶奶慈祥的声音自头上响起:“饿了吧?厨房里有馒头,奶奶去给你拿来。”
家里备了些米面粮油,但缺水缺电缺柴难升灶,幸亏刚下雪那会奶奶就多做了些。灾害来时,物资紧俏,就算是在这偏远的小地方,人们也是懂得这个理的。那些商铺抓住机会发难财,可到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即使有钱也难买到。徐江枫家里本就不富裕,开始没买上,后来更买不上。
奶奶起身后把被子缝严好,披着穿了十几年看不出花色打了许多补丁的棉袄,颤巍巍的去厨房拿吃的。早上吃的也是馒头,现在还没到中午,但男孩子这个年龄正是长个儿的时候,容易犯饿,尤其是又冷就又饿。她又从五斗柜里拿了个搪瓷杯,把灶台边的开水壶拎起往里倒了杯热水。
奶奶做的馒头喜欢往里面加料,偏爱红糖馅儿。奶奶揉的面筋道嚼起来有劲,往里大咬一口就能吃到被水蒸气蒸软的红糖汁,砂糖被上下齿咬合摩擦着,香气散发在蓓蕾里。就算冷了徐江枫也觉得好吃。
许是吃的急了,还没咽下去就来第二口,堵在嗓子口,徐江枫打了好几个嗝。奶奶把搪瓷杯里的水吹温,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儿:“慢点吃,喝口水,水要小口小口的含就能把吃的咽下去。”
连吃了两个又喝了热水,人总算是舒服了点,吃饱了就想睡觉,天冻得人迷迷糊糊的。徐江枫快速的躺回被子里,杯子递给奶奶里头还剩了点没喝完,奶奶就着那口给喝净,温热的水润过嘴唇、喉咙,确实是舒服多了。
又是一天,外头雨雪下的实在是大,棉衣都是潮的,风像刀子一样割人,出去一趟回来骨头都得发痛,可已经两天没出去挑水了,露天接的雨水不干净吃不得。
徐江枫缠着奶奶非要跟着一起去,“外头都是冰凌子,掉下来砸到不得了,你干净的衣裳出去打湿弄脏回来不是添乱麽。”
奶奶拗不过孙子,千叮万嘱,把最暖和的帽子、围巾和手套给他戴上,又去那间装满旧物的房里打开其中一个木箱取出一件军大衣,给孙子套上。这是一件成年男子的军大衣,成色还可以,是曾经那个年代最具有特色的衣服,那时几乎是人手一件。还是少年人的徐江枫穿上这件衣服自然是大了些,衣长盖到了小腿肚子那。
奶奶给徐江枫理顺衣服,拍了拍他的肩身,仔细的瞧着孙子,目光柔和,思绪已飘远。徐江枫的眉眼长的像极了老人的儿子,老人的儿子长的又像年轻时的老人,老人年轻时也曾是村里数得上号的美人,五官周正,眉眼落落大方。可惜老伴走的早,儿子失踪,年轻的儿媳耐不住寂寞甩手也跑了。自打成人就一直苦过来,残酷的命运在这位老人的脸上、身上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背都压弯了腰,等发觉后想再挺起来时已经挺不直了。
“奶奶,奶奶,我已经很暖和了,我们快出去吧。”
耳边孙子的呼唤把沉浸在久远回忆中的她拉回到现实中。
出门前奶奶又把唯一一件雨衣给徐江枫罩上,徐江枫个儿比奶奶高,他举一手举着伞,一手提一个桶,奶奶站在他右边,挽着他举伞的胳膊,右手也提了个水桶。
大风,雨是斜着下的,打在脸上生疼,二人都缩着脖子把脸埋在围巾口、领口。脚下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厚雪处还好,就怕走在那结了冰块上,打滑危险。
打水处是村里年轻力壮的男人们合力挖通的一口井,这口井离徐江枫家不近,路不好走,走过去约莫要四十来分钟,来回一趟得花两小时。
把水桶打满往回走,雪下的更猛了,沿路多棵大树枝头承受不住大雪的积压。厚厚的雪从枝头噗嗤噗嗤地打落在地。这个偏远的小镇在秋天的时候是极美的,远离大城市快节奏的喧嚣,加之人口稀少,大多是留守的老弱妇孺,青年人大多外出务工,维持着古朴的人文,尚未改变原始的风貌。秋天的时候漫山遍野的枫叶盛开,如落日晚霞般火红,徐江枫的母亲就是在这儿和他的父亲恋爱开花结果。
可惜眼前无情的大雪压垮了不知其数的枫树,就那样东倒西歪断裂在地,丝毫联想不起来曾经那般秀美的面貌。
命运的转折点总是让人措手不及,毫无防备。就在转弯处,路也是沿着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徐江枫踏过去没事,但他的奶奶却踏穿了一条暗沟,一声沉闷的扑通声,连人带桶的往下一溜,徐江枫听到惨叫,反应迅速的转身去扒他奶奶。到底是年轻人,动作快,辛苦打来的水早洒了一地。这地方冰层薄,土路不平整,原本就坑坑洼洼,面上覆盖也看不清底下的路,到处都暗藏危险。
老人的衣服打湿、身型迟钝,徐江枫使了浑身的劲把她拉上来,带到地面,那个地方在他们上来的下一秒整块瞬间破裂,两人后怕不已。
水没了,奶奶的脚崴了,衣裳尽湿 ,她痛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里离家还有一半的路程,徐江枫把军大衣脱了罩在奶奶身上,又捡起伞放水桶里,扶奶奶要走,但奶奶的右脚痛的提不起来。他把水桶往地上一丢,蹲下去要驮奶奶,奶奶摇着头不愿意上来,但实在是没法走,徐江枫大声叫着:“奶奶快点!”
大雪纷飞的雪地里,少年却汗湿了一背。他耳边听到奶奶隐忍的痛哼,心里急的恨不得能立马跑回家,可背上的重量地上的积雪让他抬腿都甚为艰难,头上的雨雪混着汗水打湿睫毛,模糊了视线。一个趔趄,终于是体力不支的膝盖一软,没撑住,两人摔倒在地。
他还想爬起来去驮他的奶奶,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但皆彼此是狼狈不堪,奶奶二次摔倒在地,痛的已经面色发青唇发乌,徐江枫手抖的甚至都拉不起来奶奶。
奶奶抖着唇说:“别扶了,你也没力了,前面转弯就是老吴家,你去他家叫上人过来,奶奶就在这里等你啊。”
徐江枫自知体力不够,不放心的看一眼,扭头就快速地往前跑,“奶奶,等我!”
老吴闻讯又叫上了隔壁的男人,两人一前一后的把人给抬回去的,徐江枫要扶,被奶奶支去捡回落下的水桶和伞。
徐江枫来来去去的跑,一身衣服里里外外湿透汗透,嘴唇干冻生裂,嘴里一股子的血腥味儿,喉头发紧。
大人们帮忙把奶奶放平在床上,脱掉了湿透的外衣,徐江枫赶紧把炭盆里的火点上,老吴检查着徐江枫奶奶的脚踝,奶奶的脚踝已经肿的老高,碰一下就痛哼。
“这不行,我去叫上村里的刘大夫,小徐你先看好你奶奶,把你自己衣服也换下,着凉了不好。”
另外一位叔叔帮忙点柴起灶烧水,徐江枫在衣柜里拿出奶奶的中衣,要给奶奶换,奶奶推着他:“你放着,我自己来,儿啊,你都湿透了,快去抹干把衣服换了。”
徐江枫快速的换好衣服,把头发胡乱擦两下,去厨房打了盆加热的水,谢过那位叔叔,再敲门进去奶奶已经换好了衣物,徐江枫扶奶奶躺好,冰凉的手指头接触到温水时刺激的皮肤烫红,把毛巾打湿,给奶奶先擦脸,脖子,手管,再是那双腿。奶奶的右腿肿的老高,当时掉下暗沟里估摸是磕在了尖锐的石头上,小腿上有老大一个口子,大脚趾的指甲掀了一半下来,看着都疼。徐江枫的眼泪立马就掉下来。他轻轻地给奶奶擦拭,一边擦一边用嘴轻轻地哈气吹,“都怪我,往前走不看路,奶奶跟着我踩空了。”
听到孙儿自责的嗓音,徐江枫奶奶忍着痛说:“没多大事,这点伤算不了什么,这以前呐,比现在更苦,我记得有一年的天气也不好,那时候抗洪抢险,年轻的女人们也要上一线,当时的环境比现在更恶劣,现在呐,日子是好过多了啊。”又重复道:“别害怕,这点伤算不上什么,奶奶没事的。”
村医紧赶慢赶的来了,给徐江枫奶奶瞧了腿,动作麻利的消毒包扎,开了几副消炎驱寒止痛的药,叮嘱 :“这种天气,最好不要外出,村里头好几户老年人都摔胳膊断腿的,这老年人不像年轻人,恢复起来慢,自个儿身体也遭罪,这几天尽量不要下地,有事让你家小子去做,我就不多说了,一会儿还得赶去老刘家挂水,他家老人染上风寒,高烧不退,只吐不进,怕是难撑过这一年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