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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辞香阁 日昭锋铓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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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榻上,冒了一身冷汗,眉头紧锁。
汪铓的梦,并没有那么连贯,都只是零散的片段,前后不搭。
梦里:
父亲汪策的脸占据眼前的画面,是意气风发的模样。伸手掠过头顶,一把将自己抱起。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像是被夹在胳膊里的,低头看得见自己凌空晃荡的双脚。视线逐渐模糊,只听得见头上清晰明朗的声音:“爹爹带你去跑马。”
阴沉的黑夜,明月与星星像是被遮住了,没有一点儿银光。身边的火把没发挥出该有的力量,在阴冷的黑暗中发不出太多亮堂和热意。汪铓浑身在发抖。四周寂静非常,只听见对面所来队伍的行进之声。队伍之内皆是白衣黑甲。汪铓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过来的队伍。感觉到身旁之人,突然迎上前去,脚步沉重。是母亲。再就是逐渐听不见一点儿声响,只是画面撕裂开来,露出一片漆黑。
有一亮点飘落至眼前。逐渐变大。照亮身边事物,是一排金碧辉煌的景象。对面是太傅先生和清哥。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小子,是不是又挑食,爹爹怎么说你,你都不听···”话音还没听全,眼前就被一片血色覆盖。
画面逐渐清晰。显出树林的地上躺满了惨死的尸体,血水在月光下看着更加黏稠,止不住地从尸体的伤口处往外流。汪铓低头看见自己满手鲜血,眼角流的泪被风吹的发凉,伸手擦拭间,手上的血水似流进了眼里,控制不住地眨眼。
再次睁开时,只见母亲面无表情,看不见呼吸的动作。汪铓只觉胸前发闷,喘不过气,憋到快要昏厥。似有什么存在胸腔,波涛不得出。
几经翻涌。
转头间,却是面带笑言对身旁的人说:“跑马当真自在。”
笑还在脸上挂着,就只见有血自眼前泼过。一个人头,噜咕咕地滚到脚边。
再是一句不带感情的:“不留活口。”
开心对母亲说:“日后有我在母亲身旁,也是一样的。娘亲莫怕。”
见明昭帝对自己说:“阿铓,定要回来。北境王的袍子等你归来。”
兵荒马乱的战场上,一杆长枪,自身后贯穿腰腹,低头看过去,鲜血一涌而出····
汪铓猛然惊醒,腰腹似乎真的有伤一般疼痛,他深吸一口气,捂住狂跳的心脏,努力平缓呼吸。
此时他很想喝一口水,但全身发麻,根本做不起身。
若是平时井弥定倒好茶水在一旁候着了。
只是不巧,井弥、范凌、海子三人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汪铓躺在榻上,静静地等待酥麻消退,四肢一点点恢复力气。
他怔怔地看向窗外照射进来的月光,均匀地洒在地板上,将木地板的纹理照得清晰。
他心想,今夜倒有个好月色。
等到四肢可动时,汪铓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此时早已睡意全无了。
见月照该是寅时了,想着就不睡了,简单地披挂了一件外袍,闲步庭中。
走到陈清屋外时,犹豫再三还是没敲响房门,最后自己一个人在王爷府内仔仔细细地走了一遍,连后院的小路都没放过。
最后,汪铓走进了自家的鹰房。
房内的海东青见汪铓进来,立刻乖巧的靠了上去。
这只海东青是汪铓父亲所赠,记得那年,父亲王策刚将海东青送给自己就奔赴战场。临走时说:“你且熬着,等驯服了这海东青,爹爹就回来了,届时爹爹帮你取个名字。”
汪铓此时能清晰的想起父亲意气风发的模样,可是父亲再回来时,早已没了气息。
便是如今这海东青的“蔽”之名也并非父亲所起。
清晨时分,
陈清睡醒时,就见汪铓在院子里耍着长刀,他眼里先是诧异之色掠过,随后出现的便是些许哀伤。
陈清顺手拿起架子上的长剑,上前几步,和汪铓切磋了起来。
两人一刀一剑,步法一进一挡。
倒是比汪铓独自练刀时,多了好些趣味。
陈清虽然身有寒症,但身为太子伴读,也是有功夫在身的。
纵使没有汪铓的家传武学激进强硬,但也得名师指导,又天赋异禀。一手长剑使得出神入化,也是上乘的身手。两人此次切磋,倒是不分上下。
两人点到为止,互相舞得尽兴。
汪铓见陈清耐力跟不上时,长刀绕侧一周,收入刀鞘,收势之后说道:“清哥若是无寒症拖累,定要胜我大半。”
“大昇有你一个武学奇才,就够了。”陈清道
“哈哈哈哈,别夸我,受不住。”汪铓有些腼腆。“早膳该是做好了,咱吃了饭就出发吧。”
陈清若有所思地轻笑,但还是点头应道,随汪铓去了。
用膳时,李管家候在一旁。见陈清娴熟地将芹菜牛肉里的芹菜夹到自己碗里,将牛肉交给汪铓。像是发现了什么,犹豫了好一会儿,想着即便唐突,也是要问一句。
“自小二位用膳时都是这么吃的?”
汪铓愣了一下,不明所以的问:“什么?”
李管家解释道:“就是将芹菜给陈公子,肉给少爷?”
汪铓这才明白李管家的意思:“是啊,清哥爱吃芹菜。”
陈清点头。
李管家说道:“都说太子和陈公子宠着我家少爷,可陈公子您这么宠着,也难怪我家少爷长不高。”李管家这句话里带着一点责备。
要知道老爷身高八尺二寸,身姿伟岸,世上少有。虽然少爷以常人来看也是高挑身材,但作为降世武神之子,这身量算是没长起来的,究其原因就是因为挑食。
陈清看了一眼李管家,又看了一眼汪铓,继续给汪铓夹牛肉。
宠溺地对着汪铓,却是说给李管家道:“我更爱吃芹菜,楚佩长这么高就挺好的。”
见陈清如此。李管家也不敢多说下去,毕竟少爷也没长成矮子,现在就算改了挑食的毛病也来不及了,自己只是下人,再说下去就逾矩了。
饭后汪铓二人出门时,井弥他们也没从宿醉中醒过来。
李管家本想着人去叫那三个糊涂蛋醒来,同主子们一起出门,却被汪铓拦下了。
“让他们歇着吧,今日的事,我和清哥两个人去就行了。”
长街上
汪铓看着两侧的楼子发愣
禹都的楼子其实是分两类的。一类称阁,一类称院。楼阁中的妓子是卖艺不卖身的清信人①;楼院中的妓子是卖身无艺的夜度娘②。
楼阁白日营业,楼院夜晚开门。
“据温江庭所查,被赎身的女子大多数都是清信人,所以,去楼阁打探即可。”陈清说道。
“所以咱们先去哪个楼阁?”汪铓站在花街,望着街道两旁一个挨着一个的楼子,此番白日笙歌的景象当真让人眼花缭乱。
陈清也打量着:“于采薇所在的辞香阁,是最后一批被赎了人的,咱们可以到此看看。”
“那就辞香阁走一遭。”汪铓刚要走过去,可抬起的脚却又挪了回来,他悄声附耳问陈清:“清哥来过么?”呼吸搔的陈清耳边发痒。
“你来过?”是陈清的反问。
“我若来过,就不问你了。倒是听说过勾栏之地讲究颇多,一顿花酒喝下来,不仅银钱花费不少,过程还相当繁琐。”
“我也不曾有过。”陈清饶有趣味地看着汪铓答道。
汪铓鼓起腮帮子,带着一点儿悔意地说:“早知道,多问问那登徒子,进去该怎么做了。”
登徒子指的是温江庭。
“无妨,进去看看便是。”陈清遍领着汪铓向辞香阁走去了。
门口揽客的小厮见走来的两位公子,虽然身边没有随从的阵仗,但衣着气度一眼便看得出不凡,赶忙使了边上的人去叫妈妈。
自己上前迎道:“二位贵人,快里边请。二位公子身姿当真不凡,小的还当见了仙人临凡···”随后就是一连串的应承话,吵得陈清轻轻皱了个眉。
一旁的汪铓倒是毫不在意,自顾自地打量起这辞香阁的内里洞天。
心中暗自感叹道,要不都说裙下鬼、花下魂。这勾栏之所当真不错,装修不错,小厮会说,就屋内燃的香都带着缠绵之意。
四下桌案坐满了人,多是书生公子身后跟着小厮或是小二,却不见楼中女子。
不消片刻,一个打扮艳丽,带着三分雍容七分柔情的老妇人踩着轻飘飘的步子向汪铓二人走来。
她掐着有些嗓子说道:“哟,刚才阁里的小子跟我说来了两位天仙般的公子,我还不信,这一看,二位真是让妾身开眼了。”说着便要拥上陈清,但被陈清眼里含着的冷意冻得打了个寒颤。
转念要扑向汪铓,不料了汪铓一个步子就扑了个空。
老妇人脸色稍稍有些挂不住,但转瞬即逝,随即正了步子笑道:“二位见着面生,可是头次来?”
陈清两步挪到汪铓和老鸨中间,还顺势拉开了一点儿距离,应道:“正是。”
“那楼里的规矩二位怕是不明。二位且坐,妾身伺候二位可好?”那老妇人说着,打发小厮去泡壶茶,自己领着汪铓二人落了坐。
这时汪铓也将辞香阁打量得差不多了,心中对勾栏之地的好奇消散,收回心思,问道:“还劳烦掌柜给讲讲这楼里的规矩。”
“公子说笑了,这勾栏之地哪敢以掌柜自居,虽也算经商,但行的是皮相生意,叫我柔姨就好。”
柔姨见汪铓称自己掌柜,心里倒有些暗喜的。她们这个行当做的是下九流,赚的是伺候人的钱,最受商人们瞧不起,这一声掌柜多了太多尊重。
柔姨轻笑两声对汪铓解释道:“勾栏之地,初次登门,要‘点花茶’和‘支酒’才算入门,方可登楼。”
“何为‘点花茶’,又何为‘支酒’?”一直没发声的陈清,这才说了一句话。
“不过就是借着这由头,要些酒水茶水钱和赏钱,证明一下公子财力。毕竟咱们楼里的花费也不是小数目。”柔姨两眼眯笑,饶有兴趣的打量陈清,像是再说,你懂我意思吧,得先给钱。
陈清自然意会,解了身上的钱袋,递给柔姨。
柔姨打开钱袋只见里边满是珍珠和碎银,铜板都没有几个。眼睛都瞪大了,好半晌才收回财迷的眼睛,脸上的笑更加谄媚说道:“楼下太吵闹了些,不如二位随我上楼找个雅间,我再细细讲来?”
说着就先起身,伸手引陈清和汪铓上楼,还不忘向守在楼梯处的小二吩咐一句:“快去将我珍藏的金瓜贡茶拿来给二位尝尝。”
将人带到楼上的雅间,柔姨就细心地给汪铓二人讲起了勾栏院的规矩:“烟柳之地,虽是人间温柔处,但规矩还是挺繁琐的。便是过了银钱的一关,还要旗楼赛诗。是要将提前准备好的诗词或现场所做的诗,贴于旗楼的墙壁上,叫楼里的姑娘看一看赏一赏,若哪个姑娘相中了,点了公子的诗词,才可入姑娘房中一叙。”
“评诗论句,倒是不难”汪铓看了陈清一眼。
“公子才情,妾身倒很是期待,但赛诗过后,即便进入姑娘房,也是见不到人的。被挑中的公子断然不能只有一人,众公子还要在房内另行比试。或作对,或鉴画,或赏花,方式由姑娘定夺,胜出之后,方可与姑娘会面谈心。“
汪铓心里想着,还真是麻烦。
柔姨接着说:“至于若想一睹花魁风采,还要待到午夜时分的花魁表演。”
听柔姨讲了这么多,许是陈清有些烦了,还没等汪铓发牢骚,陈清先问了一句:“有没有快点的法子。”
柔姨听言,笑了起来:“见公子冷清,倒是个心急的。”
汪铓也觉得陈清这句话反常了点,最是坐得住的人,怎么进了温柔乡也会心急。
汪铓压根儿没注意到,在听柔姨讲的时候,他心烦到坐立难安的样子,早就被陈清看在眼里。
“倒是有法子,若旗楼赛诗时,一首绝唱入了姑娘心弦,后边的一切倒是都不必了。”
汪铓一听,这倒是方便了,我大昇第一才子出口成章。
他放心地说道:“正合心意,清哥,上!”
还没等陈清应答,柔姨插了一句:“二位公子一同前来,可不是一人作诗就行的。”
“那还要一人一首?”汪铓问。
“正是,也可两人合作一首。”柔姨答道,随后取了笔墨纸砚镇于汪铓二人面前。
陈清提笔思绪良久,看了汪铓一眼,便不再犹豫,写道:
日昭锋铓照芒洋,红袍长刀收狼烟。
汪铓看着纸上还没干透的字迹,跟着接过笔写道:
月影明清映青烟,玉冠蒲扇展长剑。
柔姨见两位做的诗很是工整,心中惊叹,看看诗句又看看二位的打扮,心里琢磨,红袍,玉冠···二位真的是来找姑娘的么。
见柔姨打量的眼神有些太明显了,汪铓有些挂不住脸,赶紧催促着柔姨把诗句挂到旗楼上去。
“清哥,咱这是应该能通关吧。”汪铓问道。
陈清看着汪铓,眼光柔和:“静待就好。”
汪铓有点坐不住,他推开房门。趴在二楼的护栏上向下边张望,听着下面的书生公子们议论纷纷。
“这首诗提得倒是好,日昭对月影,昭与照,影与映倒是不错。”
“当真感受到了,红日张耀辽阔大地的感觉,策马长刀稳定边境从此再无狼烟燃烧,倒是一派无战乱的边界之景,寓意好啊,寓意好。”
听着楼下的夸赞,汪铓心里有些沾沾自喜,就说有清哥这个才子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一个丫鬟走到汪铓面前,向汪铓屈身行礼,又向屋内的陈清行了礼,才开口道:“二位公子,我家姑娘有请。”
汪铓见状,向陈清眨了个眼睛。
成了。
“那请姑娘带路吧。”
跟随小丫鬟,由另一侧下楼,过了两个角门,又登入又一栋楼。才抵达姑娘房。
汪铓站在窗前,正好能看见挂着诗句的旗楼。说道:“这两楼相通,却更清静些。”
陈清点头。
“二位公子好才情,如此诗句小女如此年岁堪得一见。”从屏风处走出一个女子,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头上只带着银簪,到没有青楼女子的俗艳之色。
“二位且坐,小女早已备好了茶。”那女子招呼道。
“劳烦姑娘接待了。”汪铓礼貌地回答。
“二位不必如此拘谨,称我娥樱便好。”娥樱说道。
“娥樱姑娘好名字。”汪铓称呼到,一旁的陈清从刚才开始一句话也没说,汪铓心里明白,陈清自小不爱和女子打交道,就主动拦了套话的任务。
“我也就不和姑娘兜圈子了,今日我二位前来,是有一事打探。”汪铓问道
娥樱姑娘倒是意料之中一般:“早猜到会有人来调查的没想到,叫我赶上了,二位有什么便问。”
“姑娘如何会猜到?”汪铓问。
“二位不知,虽说楼里有赎人的规矩,但哪有那么多姑娘能有幸被赎出去。穷人家赎不起,便是砸锅卖铁赎出去了也养不起;有钱人家倒是赎得起。可去了也没好果子吃,要么被正室刁难死,要么被家主折磨死,哪有人真将勾栏女子当人看的。”娥樱替汪铓两人斟茶,又继续说道。
“突然有一大批一大批的姑娘被赎了去,自然引人注意,更何况前几日跟着出去的姑娘里有一人甚得一位公子欢心,听闻那公子背后还有皇家的关系。”
汪铓心里明白,这公子说的该是温江庭。
“二位可是那位公子派来的?”娥樱问道
汪铓随口捏了个谎应付过去:“我二人是城里小官,人口流动总要打探一番,姑娘说的公子,倒是不熟。”
“原来是这样啊,”娥樱倒是信了汪铓的谎话
“姑娘可是知道赎人的恩客身份?”汪铓问。
“这倒是不知,只知道前日来赎人的时候,给我家妈妈留了话,说我们楼里的姑娘好,明日还来赎。并且每次的人都不一样,也全都眼生,不是来过的客人。只有第一批姑娘是被禁军某个大人家的管家赎走的。”
“秦大人?”汪铓问
“好像是,小女也没留意,还是听楼里的小二说的。但是有一点,二位公子可以留意一下。”
“说来听听”汪铓问
“奇怪的一点是,被赎走的姑娘们,都没带走身契。”
汪铓有些疑惑
娥樱又说道:“不论是买了做妾还是做婢子,身契都该要拿走的,但身契却没要,倒是叫人好奇。”
又聊了几句,见那女子也没什么可交代的了,汪铓就推辞着说还有事,带着陈清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汪铓一直惦记着为什么没拿身契。就问了陈清一句:“若没有身契,这姑娘们该如何处置?”
“可重造户籍。”陈清答道
“那我们去户部看看,可是有人重新办了户籍。”
“也好”陈清应道,微风卷起了他的衣角,带起一股好闻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