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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听雨楼 所见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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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禁足之后,陈清参加清谈会的次数频繁了些,欲控制学子之间人心走向。
毕竟太子门下无六部重臣,只有天下学子对太子持支持态度,为今之计要确保太子不失人心。
陈清身有寒症,如今正值夏末,天气虽只有一丝丝转凉。即便今日乘马车出门,可黄昏时间的些微凉气,还是叫陈清拉紧了衣袍。
今日的清谈会上张家公子带了几壶梅子酒,拖着陈清喝了几杯。此时陈清脸上已经晕了一片浅浅的红。
他闭目养神间,听着马车外的喧闹,和驾车的范凌偶尔的絮叨。
陈清生的英俊,眉眼似剑锋的英气,却在尾端少许低垂,增添了一份娇气。唇薄而色淡,面容轮廓清晰有棱角,加之此刻酒后的倦怠和寒症的畏冷。形象大体来说,可以如此形容:病态而不失锋芒,冷峻又掺着娇贵。
陈清小憩间,感觉车帘晃动,缓缓睁开双眸。
所见来人,蹲坐面前,红袍加身,一双圆眼含笑看着他,夕阳的光影铺在他脸上,嘴里甜甜地叫了一声:“清哥”
马车内,红白两色对立而坐,夕阳柔光顺着车窗探进。
陈清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就在他发愣间,汪铓早在对面坐好,说道:“我就说清哥是想我的,见着我都不会说话了吧。”
陈清坐直了身子,发问道:“陛下召你回来的?”
“嗯,刚从宫里出来,马上就赶来见你了。。”
陈清看着汪铓的样子,问道:“这几年,你过得可好?”
汪铓愣了一下,回来之后,也见了不少的人,只有陈清问的这句,叫他放下了在外几年的疲惫,他正经的回答:“很好,北方辽阔,在那儿待着心很静。”
“那就好,可用了饭?”陈清问他。
“还未曾,今天就顾着东奔西跑的,只在表哥处吃了点果子。”汪铓说话间肚子也跟着叫了。
自汪铓上车来,陈清的眼睛一直看着汪铓,不曾变换目光,像是生生地要将汪铓的一举一动刻在脑子里。陈清向外面说道:“去听雨楼。”
赶马车的范凌应了一声,调转了方向,奔着听雨楼去了。
汪铓撩起一侧的窗帘,看着黄昏照耀下的街景,问道:“听雨楼?酒楼?”
“听雨楼,菜品不错,应该正合你胃口。”
“从小我就说,跟着清哥有饭吃,北境的牛羊我都吃够了,今天我要吃猪,吃兔子!”汪铓激动地说。
听雨楼非同一般酒楼,门庭也不是热热闹闹的熙攘,有两名小厮站在门前候着,往来之人看衣着打扮皆是富贵之人。
汪铓下车的时候,范凌才发现自己驾的马车里多了个人:“啊啊啊啊啊!王爷!”
范凌的叫声太大了,震得汪铓一惊,赶忙堵住耳朵:“叫什么叫。”
“王爷什么时候在的!”
“范凌啊,你作为近卫,连有人上车了都不知道,这样可不行啊。”一副好自为之的模样,拍了拍范凌的肩膀,跟着陈清往楼里去了。
走进楼内,一楼大厅中央并未摆放桌椅,而是建造了个室内的水池。池内设有竹筒,水溢满则竹倾覆,循环往复,给楼内添了水汽。池内有一舞台正对门口,两侧书着“楼外蒹葭窗外月,静坐听雨知时节”。舞台上的琴师正在演奏南方的小调。汪铓见两侧桌案皆有屏风相隔,就知这听雨楼非同一般。
二人在小厮的带领下,上了二楼,楼梯用的是一等一的木材。
二楼全是包间,门口都站着专属的侍从。待他们走进房内,小厮就退了下去,门口的侍从跟了进来。
汪铓坐下,先提了桌上的茶壶满了一杯,品了口茶,心想,这听雨楼也忒富贵了,就连招待的茶都是上品。
侍从静悄悄地放下一个卷轴,退到一旁等候。
汪铓有些好奇,这是做什么。打开看了一眼,一口茶水差点没喷出来,叫道:“别人家都是小二一段贯口报个菜名,这家居然写在纸上,这也就算了,怎么还这么贵!”汪铓点了点上面的一道菜给陈清看。
“清哥,你快看,这‘玉丝’是何菜,居然要五两银子!难道真的把玉炒了?”
陈清放下手里的茶杯,说道:“炒豆芽。”
“那这个‘珠盘’呢?我看更贵,要八两”
“炸花生米”
汪铓惊呼:“抢钱啊!咱别吃了。换一家吧。”
陈清见汪铓心疼钱的样子,有些好笑:“这顿我请你。”
“不是谁请的事,这一个菜谱下来,够我一营将士吃几天的了,太糟蹋了。这得是什么人才能吃得起啊。”
“都是朝中重臣,世家大族。”陈清说道,还指了上面的几个菜给一旁的侍从看,就将卷轴交还给侍从,嘱咐道:“你且退下吧,没得吩咐,在门口候着就行。”
汪铓见侍从走了,凑近了陈清抱怨了一句:“三十六万铁骑在边关镇守,就算不是战时,也是算计着吃饭,这都中的官员倒是潇洒,竟如此奢靡浪费。”
见他轻声地说悄悄话,陈清道:“你还知道隔墙有耳了。不必如此谨慎,能上二楼的侍从都是哑奴,听了也不会说出去。”陈清将汪铓刚刚喝空的杯子又满上了“价格贵,就是为了确保来客非富即贵。”
“这里的老板不是一般人吧,我总感觉有猫腻,又是哑奴又是权贵。”汪铓打量着房间内的陈设,又说:“我看这一应物品也都是好东西,南花梨桌子,汉白玉的杯子,奢华程度与皇宫有过之无不及。”
“听雨楼,给了朝中之人一个无需避讳,畅所欲言之处。”
“畅所欲言,还不如说是暗度陈仓呢。”汪铓一语道破。
正说到这里,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来上菜了。
门一打开,汪铓就闻见香味,适时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汪铓不好意思地笑着对陈清说:“太饿了,今天就吃了早饭。”
陈清点的菜都对汪铓的胃口,所以这一顿汪铓吃得多。
酒足饭饱之后,店里的侍从撤了饭菜,上了一壶新茶。
汪铓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打了个嗝,瘫躺在窗边的榻上,他见榻上摆着的棋案子,对陈清说道:“清哥,上次和你对弈都忘了是什么时候了,要不要下一盘。”
陈清向汪铓走过来,应道:“好”
汪铓执黑子先行落在了星位,
陈清白子紧随其后,道:“太子殿下禁足之事,无须顾虑,时候到了自然就放出来了。”
“嗯,倒是无甚担心。只不过,陛下禁足,却还特意叫我回来搭救,倒是好奇。”
陈清看着汪铓被晚风吹乱的双鬓,抬手替他捋顺了。
“前些日子,宫中夜宴,太子蟒袍多绣一爪。”
“蟒与龙相似,而少一爪。这真是杀人诛心,先可着礼法堵死表哥声望。”
汪铓又道:“蟒服一事,清哥可查了?”
“近日确有查明,是他,但死无对证,并无证据。”
“也不需要证据了,没冤枉他就好,”汪铓说道,虽然两人都没点明“他”是谁,但都心知肚明是二皇子。
“陛下如此行事,依我看来,原有二因。”
“清哥说说。”
“陛下经历过四子夺嫡之争,又善算计谋划。在陛下心中,江山好坐又不好坐。多年来一直暗自推动太子与二皇子间的争夺,无非就是想要借二皇子只手历练太子,叫太子自己夺得皇位。如此争斗中自己掌握稳坐江山的本领。不过···”
“不过?”汪铓心中已经猜到下文了,不过还是等着陈清继续说下去。
“不过,你离都之后,平衡逐渐打破,如今有些控制不住,才急急召你回来,真正含义,怕是想叫你助太子夺得皇位。相比你已见过陛下,龙体···”
“嗯,见过了。陛下老了。”
“如此。既然你已回都,如何做,可有想法?”陈清双眼未离棋盘,又落一子。
汪铓转身关了窗子,嘴里说着:“天气转凉,清哥寒症虽然好了大半,也应该注意点。”等汪铓坐直了身子,正色道:“给我讲讲朝中的事情吧,这四年,我只顾着边关撒野,时局不清。”
“好”陈清说道“太子多年势力范围都不及二皇子,仅靠令尊和我祖父,但好在令尊有军权,我祖父有天下学子支持,与二皇子算势均力敌。当年令尊故去,你顶了位置,又战胜而归,军权在握。因未曾娶妻,不少大臣有意想同你亲近,太子势力有涨大的趋势。不料突遭变故,你北上镇关,远离朝堂,四年未归。后来我祖父逝世,太子背后无人,只剩天下学子的支持,如今禁足原由非同小可,恐有人动摇。而二皇子生母晋升皇贵妃,朝中大臣向二皇子靠拢。如今二皇子声望过高,多被贤德称赞。六部之中礼部、刑部、工部皆为二皇子门下,皇都禁军又归二皇子管辖。”陈清说到此处,先是落了一子,后又提了汪铓三子。
汪铓见状说道:“那二皇子,岂不众望所归了?”
“太子禁足之后,倒是有些传闻。”
“传东宫不稳,天道偏离?”汪铓抬起头,看着陈清等待验证。
陈清点头:“正是。”
“有意思,”汪铓看着围住他的白子说道:“清哥已经占了上风了,我须得杀出重围。”
陈清见他落子,紧随其上:“可有想法。”
“不是什么精彩绝伦的办法,但简单有效。”汪铓道。
“愿闻其详。”
“我得从旁处给添点乱子,先动摇二皇子威望。名声有损,易储的人选有问题,咱们也好有个喘息。”汪铓得意道。
陈清笑道:“是个好法子。”
“但是我毕竟时局不清,还得清哥指给我看。从何入手。”汪铓撒娇道。
“若想从旁添乱,禁军是个好地方。”陈清说着,越过棋盘,拿起汪铓的黑子落在了另一处。
“下在此处,怎么说?”汪铓疑问道。
“如今二皇子门下文臣武臣皆有,文臣谨言慎行,若想添乱,短时间没什么效果。武臣中有新贵,难免得意忘形露出马脚。早年间叛军谋反一事,陛下心有余悸,下了‘禁刀令’此举与府兵制的‘兵农合一,弓刀自备’大有冲突,导致府兵制度崩坏,南北两衙禁军受其影响,南衙禁军之下的十六卫地位越开越低,逐渐成了闲职,北衙势力逐渐增长。北衙左右羽林军中,左势大于右。二皇子虽管辖禁军,但并未密切看顾。全权交予左羽林大将军秦巢,此人上任不久,因生性残暴···”
“噗----”汪铓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他想到昨天的小报上也是这么形容自己的。见陈清被自己打岔,赶忙说道:“清哥继续。”
陈清接着说道:“此人做事雷厉风行,被人惧怕,因而在军中极具威严。听闻他饱读诗书,但三次参加科考都未曾考取功名,算得上能文能武。如今作为武臣新贵,做事高调张狂,目中无人。常与二皇子一得力谋士意见相左,争吵不休。”
汪铓理解道:“就是轻狂呗。”
陈清轻轻点头,觉得汪铓理解得甚是恰当。又道:“前些日子,都中突然有大量妓子分批被不同人赎身。追本溯源,第一批就是秦巢的手下赎走的。人数过多不容忽视,恐怕其他批次被赎身的姑娘也与秦巢有关。”
汪铓发问:“大量?有多少?”
“至今已有百十人,每次最少十人。”
汪铓打趣道“那倒是不少,再赎下去,禹都的楼子怕是就空了。”
“虽然都是些风尘女子,可恰恰风尘女子浮萍一般,正巧不引人注目。并且数量过大,我觉得有查一下的必要。”
汪铓心想,自己离开四年,并不算久,但朝中趋势竟然翻天覆地,看来如今太子表哥情势不好,与自己撒手不干脱不了关系,便道:“是该查查,没准就能拽下马一个。”随后又问“不能是买来做丫鬟?”
“秦巢早年妻妾接连身亡,如今府内就自己,用不上太多丫鬟,并且祖上是盐商,家中丫鬟由本家调拨。”
“清哥查的倒是详细。如此看来,买这么多姑娘,究竟有何用处,倒是值得推敲一番。若是买来做媳妇,就可以参他一笔□□,陛下可最不喜朝臣过度思□□。”说罢,又问:“清哥,我若想将子落在中元处,该怎么下这棋?”
陈清看着棋盘,说道:“四下各处受制,倒有两路可行,合理运用,方可破局下子。”
“怎么说?”
“若两路可解四方,清扫阻碍,可落中元;若不可解,直杀中元再行落子,铤而走险也并非不可。”
汪铓讪讪道:“这第二局势也太险了!咱还是选第一个吧,你我二人控制两路,刚刚好。”
陈清看着汪铓烧脑的琢磨着,轻声道:“陛下召不回你,除了太子安危,你该是有其他理由回来吧。”
汪铓落子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对陈清说:“有件事,自己猜测了四年了,如今想回来查清楚。”
陈清对上汪铓的眼睛,问道:“是搅局还是推局。”
“我做如何你待如何?”
陈清玩味儿地看了看手里的棋子,又抬眼看着汪铓,将手中的白字扔回棋笥,说道:“陪着你便是。”
汪铓自小就全然相信着陈清。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清哥总会支持他,理解他。刚才的几句话,汪铓听得出来陈清料到他当年急着北上另有缘故,如今归来也别有用意。
他像周身力气全无一般,向后一仰,躺在了榻上。
他望着房梁上铺着的绢绣,心中暗暗说道:我也想告诉你为何急着走,可我不敢。我怕你发现我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汪铓了。
汪铓长舒一口气,说道:“酒足饭饱,棋也下了,天色不早,咱们回去吧。”汪铓起身,套了靴子,就要走。
可他回头却见陈清并被动身,还端坐在那里,便问:“清哥不走么。”
“有一故人,还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