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病人》姁久

9、第 9 章

　　徐燕白给所有人礼貌地打了招呼，友善地建议要不然清个场，给他和叶舟留一些空间。沈意本来想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的，徐燕白只是对着她笑笑，说以后两个人的时候再说。他全程没跟千垣有任何形式的交流，千垣也就歇了打招呼的心思，只是路过徐燕白的时候，心虚地缩了缩捏着沈意腰的手，却没完全松开。

　　她听见徐燕白轻笑了一声。

　　叶舟并不愿意跟徐燕白共处一室，但他也没别的选择。他被徐燕白压在自己的阴影里动弹不得，刚才不想要那些人靠近自己，现在就算求着那些人靠近，也没指望了。

　　徐燕白给自己拉了凳子坐下，抱臂看着叶舟。叶舟咬着嘴唇，差点把自己咬出血来。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骂周黎？”
　　“他治不好我，我为什么不能骂他？”

　　徐燕白很讨厌叶舟刻意凶狠的声音，又细又高，电影里的女鬼都不敢用这种声优。他烦躁地掏了掏耳朵，果然，还是周黎的低音炮听起来顺耳一点。

　　“放屁。”
　　“怎么，不能骂？你到底是他的谁，为什么护着他？你们怎么都护着他！”

　　小孩子还没有太多藏匿心事的能力，说到实话的时候会变音调。徐燕白心中一笑，啪的按住叶舟的床沿。

　　他们离得很近，叶舟躲无可躲。对面人的眼睛掩在碎发和帽檐下面，在漏进来的烈日里闪闪烁烁的，目光如炬，直直锁定他，如同藏在树荫里的豹子，志在必得。

　　“所以，你很讨厌别人护着他？”

　　徐燕白的声音是软软的，粘粘的，带着诱哄的。
　　叶舟不自觉地就点了点头，又慌张地继续抬高声音：
　　“你烦不烦啊！谁他妈在乎有没有护着他！是因为你们都是他的走狗——”

　　“走狗？”
　　徐燕白饶有兴趣地品咂着这两个字，一屁股在病床床沿上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理着自己的衣服褶皱。
　　“小子，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要吊着嗓子，你想唱戏？”
　　“……我就是这么说话，关你屁事！不爱听别听！别赶着上来送给我……”

　　叶舟在徐燕白的注视里硬生生掐住了嘴。
　　“小子，我问你话，你照实说就行了，别总唧唧歪歪的，磨碎了我的耐心，可就不好了。”
　　“我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你领教过了。你呢，扛住了心理医生，不跟他们说实话，多少也是有点不正常的。”

　　徐燕白说着，转了个身，背靠着床脚，跟叶舟面对面。叶舟喘着粗气，却说不出话来。
　　“叶舟，你想招惹周黎，讲实话就行了。”
　　徐燕白张开十指，笼住空中虚无的光束。光无边际，自然抓不住，从他的十指缝隙里漏出来。

　　叶舟的心思不难猜，最初若是愤怒，其后的疯狂，大都是冲着想打碎周黎那张万年不变的脸去的。叶舟发疯时压抑的，潜在的那种兴奋，他刚才在外头看得一清二楚，自然也就理明白了整件事情。

　　叶舟猛地一颤，第一次主动盯紧了徐燕白的双眼。
　　“我？我想招惹周黎？我为什么想招惹周黎？”

　　徐燕白歪歪头，笑得万物生花。
　　“好问题，所以为什么？”
　　“什么狗屁我……”

　　“孙子，我原来也想给你留点面子的，可惜你不要。”
　　徐燕白一字一顿。
　　“爷爷给了你机会，再在爷爷面前装疯卖傻，那就是蠢了。”

　　杀手埋在人群里，或许不起眼，或许普通，但身上的血腥味是擦不掉的，总会被另一个杀手闻出来。破碎的灵魂，外头的罩子再严实，也是有气味的，很快就能被破碎的另一个灵魂察觉。
　　这是物以类聚的另一种使用方法。

　　叶舟看上去疯得毫无章法，但左右绕不过那几样他介意的事。一个绝症病人，明明面对着死亡，却在一边骂着自己的救星不救自己一边任由丧钟加速敲响，就算一时意气，也没这个道理。徐燕白进来之前问过护士，叶舟的数据极度不稳定，每次激动时上蹿下跳，平静下来时又能很稳固地回复。

　　他并不想死，甚至在努力维持着自己的生命，也完全没有排斥周黎的治疗方式。牵动他神经的，从头至尾都是周黎这个人罢了。

　　叶舟被人戳破心事，起初是害怕的，贴得距离墙壁更近。徐燕白对他来说太过危险和琢磨不透，少年人趋利避害，本就是本能。

　　徐燕白看他沉默，并没有再追问什么。他轻叹口气，伸了个懒腰，又俯身，敲了敲叶舟的额头。
　　“我真诚建议你换个人，周医生真的不成。哦对了，虽然没啥必要，但是谢谢你给心理医生保密哈。”

　　叶舟原本抿紧了嘴，在徐燕白提议他换个人时，敏感地偷瞟了徐燕白一眼。后者脱离了他的床，就像走出了一场大戏一样，整个人瞬间柔软和明媚起来。
　　叶舟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过去，周黎站在那里，正关注地看着他俩的动向。看到徐燕白朝自己超活泼地挥手，周黎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目光，人也往门口站了站。

　　嘴比脑子动得快：
　　“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徐燕白笑呵呵地示意周黎等等，偏过脸来，作势和叶舟告别。

　　“你问我？”
　　“你也配？”

　　“周黎！你怎么来了，你今天不是调休嘛？”
　　周黎的目光落在徐燕白的胳膊上。徐燕白见状，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没事了都没事了，又不是小孩儿，哪能疼那么久。”
　　“叶舟没再伤你吧？”
　　“怎么会怎么会！小孩儿人很好的，怎么会伤我嘛！”

　　徐燕白看上去很雀跃，拖起周黎的手腕就远离叶舟的病房。他握的位置不高不低，走得快的时候，能微微触到周黎的手掌。
　　也许是上次那个拥抱拉高了周黎的接受度，也也许是周黎此刻脑子里都是别的重点，他这次居然没有太大的感觉，任由徐燕白把自己拖到走廊僻静处。

　　“你听到我的电话了？”
　　“我不是有意要听的……这不是实在看周黎你遇到困难了，我想帮帮你。诶你怎么自己也过来了，难得休息，不在家好好呆着干啥。”徐燕白的语气急转直下，突然陷入一种莫名的委屈。“你这么担心叶舟啊？”

　　“不是。”周黎下意识接，“千医生告诉我你来了，我就想着是不是你听到电话了。”
　　千医生三个字一出，周黎就感到手腕一痛。他立即去看徐燕白，但后者看上去依旧灿烂，若无其事。
　　“千医生跟沈医生……认识？”
　　“啊，认识。”徐燕白回答得十分潦草，皱起了自己精致的一张脸：“不是，周黎，叶舟一定要你带吗？是啥手术啊别人都做不了？非逮着你一个也不是什么顶级医师的人做？你们医院大佬不很多吗？”

　　千垣出现地非常不是时候，徐燕白躲在周黎看不见的盲区里翻了个朝天的大白眼。千垣的目光倒是狐疑不决地在徐燕白身上转了半日，才冲着周黎温声道：“小舟他要你进去。”
　　周黎也被这句话意外到，看了一眼抓着自己的手研究天花板的徐燕白，向千垣确认：“叶舟？肯要我进去了？”

　　得到了千垣肯定的答复，周黎的眼神更加从徐燕白身上挪不开了，几乎要把人挖出洞来。两个人也许都忘了还保持着握着手腕的姿势，徐燕白眨眨眼，借着推周黎，顺势攀上了他的背：
　　“看什么看！感激不？我花了多大努力帮你把事情拨回正轨啊！你是不是要谢谢我？”

　　周黎谢谢的方式就是决定任由徐燕白的放肆行为一次，忍下了涌上来的，安全距离被侵犯的不适，让他靠了上来。本来到这也没徐燕白什么事情了，他非坚持要跟着周黎进去，嘴里振振有词，担忧周黎的人身安全。
　　“你既然都劝好了，他就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周黎试图回身跟徐燕白讲道理，把全部重量压在他背上的人却一点都不想听，直推着他往病房里走。

　　周黎非常非常瘦，虽然比不上徐燕白的杨柳腰，但是单薄的，纸板一样的身体，徐燕白一张臂就能牢牢固住。
　　真的太瘦了。徐燕白在心里感叹。

　　徐燕白吊在周黎身上，两个人又都不矮，周黎尤其高，走去病房的路上吸引了一众的目光。周黎很不自在，几次想要把黏在身后的人扒拉开，又想到人家确实帮自己拨乱反正了，只能强忍着一波又一波失控的凌乱感，悄悄在袖子里握紧了拳头。

　　徐燕白身上的味道没什么攻击性，但却有点温水煮青蛙的侵占意味。
　　应该是香水造成的味道，却没有脂粉气，也不刺鼻。上次徐燕白抱住他时，他以为是檀香，今天徐燕白贴得久了，那气味里的苦涩和药感都清晰地泛上来，凉凉地，钻入周黎的鼻腔。

　　对于一个过分活泼，唯爱踩线，极致表演的人来说，徐燕白的香水真的跟他不是很合拍。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味道倒是洗去了周黎对于肌肤贴合的排斥感，甚至微偏了头，想要闻得更清楚些。

　　于是他俩就这样挂着扒拉着站在了病房门口。
　　徐燕白不管不顾地抓紧了周黎的胳膊，非要把头半搁在他肩膀上，掩藏在软和碎发和帽子里的眼睛再一次锁住了叶舟。

　　后者看上去确实平静了下来，但看到周黎时还是抓住了被子，整个人的肌肉线条登时紧绷，尤其是触到周黎和徐燕白肢体相碰的部位的时候下意识的弹起身子，又怕人看出来似的，分外刻意地缓缓回落。

　　果然是小孩。

　　徐燕白力气真的很大，跟钳子一样，牢牢禁锢住了周黎的手。周黎抽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低头去看徐燕白：“你弄疼我了。”
　　“阿不好意思！”
　　说着，徐燕白佯瞪了叶舟两眼，装腔作势：“诶你不要再对周黎有意见了啊！不要有小心思啊！”

　　他挤眉弄眼地说话实在可爱，跟着进来的小护士忍不住扑哧一笑，病房里凝固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

　　周黎面对叶舟也没什么迟疑，在询问检查事宜没有得到明确反对后，若无其事地就开始操作起来，仿佛叶舟之前想要伤害他，发疯一样辱骂他的事情都不存在。其实叶舟的眼神一直跟着周黎挪动，比起徐燕白起来有过之无不及，还要带上不加掩饰的，浓烈的恶意。但周黎就像一点也没有察觉，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叶舟就像是刚进化完成的小野兽，还没有学会潜踪和隐蔽，他遇到周黎时不可控的伤害欲一直在涌动，脖子上的青筋血管都跟着直爆，周黎手下的数字随着叶舟的情绪起伏极速跳跃，反复仰卧起坐。

　　“小孩儿，别紧张，就是检查。”
　　徐燕白虚虚地上去按住叶舟的胳膊，不动声色地隔开了叶舟对着周黎的视线。叶舟的眼睛转而落在徐燕白脸上，后者脸上微笑温和，印着光芒虚影，干净美丽。

　　然而只有叶舟知道，被按住的胳膊在别人看不到的那一面的暗暗使力，和两人视线交缠时的刀光剑影，转瞬即逝。

　　然而他两人自然也都没看到，低眉专注做着检查的周黎，视线落在手里的镜子上，徘徊许久。
　　镜子里，少年与男子对峙，都没藏匿好眼底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