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病人》姁久

8、第 8 章

　　因为叶舟的事情，徐燕白顺利成章地要到了周黎微信，美名其曰“想关心一下小孩儿的情况”。
　　然而现实情况是，除了周黎主动说了一句“叶舟的事情交给专业的心理医师介入”之后，徐燕白所有关于这件事的反应只有一个：
　　哦。

　　他俩的朋友圈都很干净，一个人的背景全白，一个人的背景全黑，是沈意看了都惊呼莫名般配的程度。周黎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哈雷的怼脸大头照，徐燕白点开放大看了半天，退出，找到设置界面，给自己找了张惠存的波普大头照，上传，更改成功。

　　在他身后目睹了这一切的沈意，除了觉得自己嘴里的拿铁突然不香了，说不出别的感想。
　　顺便默默在心里给周黎点了根香。

　　徐燕白已经完全掌握了周黎恐怖的早到习惯，所以特地从家里起了个大早。他不会做饭，又不想打扰沈意起床，自己站在灶台前无措了一会儿，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周黎正在给哈雷解冻今天要吃的生骨肉，放在料理台上的手机突然间震动个不停。因为周黎腾不出手，手机自己安分了一会儿，继而不屈不挠地继续震动起来。
　　震动声很烦，但周黎坚持要先给哈雷拌好饭才去看。他手上除了叶舟没有24h监控的病人，而叶舟……

　　等到他洗干净手去拿手机的时候，电话上头已经挂了鲜红的8这个数字。还没等他点开，下一个电话已经冲了进来。

　　“……徐医生？”
　　“周黎你好见外，都说叫徐燕白了，我们有那么不熟吗？”

　　“……徐燕白。你有事吗？”
　　“那个，周黎，你会煎蛋吗？为什么我对着网上的食谱做，还是做不出来啊！”
　　徐燕白的声音带着点沙哑，间或还在咳嗽，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一样。

　　周黎承认，他知道徐燕白是个离谱的人，只是没想到他的问题有这么离谱。

　　事情的最终结果就是两人在秋意白汇合的时候，徐燕白很理所当然地吃到了周黎带的早饭。应徐燕白要求多煎了一个蛋，一碗燕麦粥，一份煎午餐肉。其实很简单，但徐燕白吃得特别香甜，跟身后他救回来的，已经断奶，正在吧唧吧唧舔罐头的小猫陷入一种有趣的同步。

　　周黎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这只小猫时它还在沈意手里，下一秒就要断气一样的虚弱。如今长得肉嘟嘟蓬松松的，小腿短短，毛色雪白，已经能在吃完自己的饭之后用力跳到徐燕白面前，伸出小爪子就要去扒拉他看上去很香的午餐肉。

　　它有双很好看的眼睛，异瞳，鸳鸯眼。也很亲人，因为想偷肉被徐燕白瞪了之后也没什么做错事的自觉，转头看到周黎，被他衣服上亮晶晶的胸针吸引了注意，乐颠颠地就去扒。

　　周黎的一双大手毫不费力地就把小猫抱起来，举在半空。它也不怕，奶兮兮地喵呜了两声，干脆缩在周黎掌心，安安稳稳地开始发呆。小眼睛扫过周黎腿边坐得笔直的哈雷，还好奇地歪了歪头，盯着瞧。

　　周黎这才发现他的腿短的不太正常。
　　“畸形？”
　　“不是啦，短腿品种。小家伙品相也很好，真的被挂牌卖的话，值很多钱的。”

　　“那你是救来的？”周黎细细看着自己掌心里已经开始打起小呼噜的家伙：“会舍得扔？”
　　“有什么舍不得。”

　　徐燕白嗤笑，干脆地抹了抹嘴，把周黎带的餐盒收拾起来，准备带去办公室洗干净。“我捡到的时候，大约是呛到了休克，看着就像死了。应该是繁育的人扔的吧，以为死了，又不想麻烦带到兽医院生产，就直接扔了。”

　　徐燕白说得云淡风轻，表情却还是克制不住地开始耷拉。他似乎不愿再谈小猫的事，探出半个身子，把小家伙抱回来。

　　“是抢回来的命。”
　　“那遇到你，也是很好的事情了。有名字吗？”
　　“名字？那还真没有。”徐燕白眨眨眼，又笑出梨涡来：“不如周黎，你给他取个名字吧？”

　　哈雷已经完全熟悉了徐燕白，被他亲手抱上诊台的时候一声不吭，也没有挣扎。作为奖励，徐燕白在动手给他化疗之前，温柔地抱了一会儿他。

　　哈雷很喜欢徐燕白的拥抱，每次都要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狂摇尾巴。摇得徐燕白鼻子直酸，就感觉像是波普又回到了自己的怀里。

　　骨肉瘤的治疗其实很痛苦，但狗真的是很能忍耐的生物。也许是感觉到徐燕白的心疼和低落，哈雷还懂事地把头搁在徐燕白手里，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说没关系的，自己不疼。
　　它仅剩的那只眼睛真的很明媚清澈，干净到徐燕白不忍直视。他不需要去问周黎哈雷发生过什么，仅凭那愈合地有些歪扭的伤口，他也能摸出人为伤害的痕迹。

　　他情不自禁摸到哈雷失去的那只眼睛的位置时，哈雷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后来自己又克服了恐惧和条件反射一样，水汪汪地盯着徐燕白，主动往徐燕白手里送了送。

　　为什么？
　　哈雷，为什么伤害过你的物种，还能再相信呢？

　　波普当初也是一样啊。歪歪扭扭的，都要站不稳了，还感激着自己手里的一点骨头和肉。
　　徐燕白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化疗室很暗，徐燕白又专门放了安神的香薰，所以每次到一半时哈雷都能安稳睡着。他睡得很安静，所以整个诊室都是安静的。
　　徐燕白这才发现角落里独坐的周黎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诊室门关着，外头有低声说话的声音。他把门拉开一条缝，周黎背对着自己，在接电话。

　　叶舟发疯的次数非常多，自从那天被徐燕白带回来之后，就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每天都要来那么几次。周黎已经很避免接触他和激发他的情绪了，但叶舟偏不，叶舟非要找他，找到了也没什么正经事，只想拼命侮辱他。

　　他们从精神科室找来了周黎熟悉的医生，资历很好，跟叶舟聊了不多久就套了不少。他对周黎的莫名恨意可以解释一部分，那天手术刀是准备去刺周黎的事情也在周黎的特地拜托下给套了出来。只是每每说到为什么会跟徐燕白到了天台上这一段，叶舟就会直接崩盘，叫骂，根本安抚不了。

　　“我觉得中间还是有问题，有什么事情刺激到他了。”
　　电话那头的女子停顿两秒，有些犹豫。
　　“其实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叫来那天救他的那位，周医生的……”

　　“朋友。”
　　“对，就是那位朋友来，帮个忙什么的，说不定有他在场，帮忙梳理梳理，可以找出症结到底在哪。叶舟现在这个情况，再激动下去，恶化的都是他自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也不好说，连累你也是有可能的。”
　　“我明白。我想想怎么说吧，人家也是好心，接过惹上了麻烦，不太好。”
　　“既然是周医生的朋友，肯定会很愿意帮周医生的啦，周医生也不用太担心。”
　　就是因为他肯定会帮。

　　其实他跟徐燕白说的通俗一点，不过是患者和患者家属的关系，徐燕白对他的好和交集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这种关系的亘久定义，让他没有办法很好反应和接收。徐燕白是个麻烦，他的第六感已经告诉了他很多次。

　　“我再想想。辛苦你，千医生。”
　　“没关系没关系，朋友嘛……”

　　后头的话突然间被短促的惊叫淹没，继而再响起的就是叶舟的声音，带着哭腔，尖利得很，震得人耳膜难受。
　　“朋友！朋友！都是你的朋友！我他妈就知道，你他妈就是在我身边装钉子！你们都他妈是要我死！”

　　“周黎你他妈是个屁的好医生！不就是高高在上吗！不就是嫌我们这种人不值得救吗！你他妈装给谁看呢？”
　　“你他妈那表情跟xxxxxxxx一样！看着就让人想xxxxxx……”
　　叶舟骂得很大声，那头有人在拉住他，劝他，都不太管用。
　　“你他妈父母知道自己教出这么个货色，估计要自杀谢罪才行！”
　　“不对，你他妈你妈死了！”

　　叶舟的愤怒如果最初可以理解，如今已经让周黎无法理解。他有时候根本不是在控诉什么，根本就是在拿着周黎发泄，仗着周黎是自己的主治医生，不能真的拿自己怎么样。

　　周黎脑子里还盘算着要不要对徐燕白说这件事，叶舟的歇斯底里让他真的很没有办法思考。他无视叶舟的方法终于在叶舟骂出那句“你妈死了”之后彻底掐灭，万年不变的冷静脸也在那一瞬间裂开，又往下掉了一百八十度。

　　如果叶舟现在能看到周黎的表情，他一定会后悔自己说出过的，想要撕破周黎表情的那句话。
　　如果问不苟言笑和冷若冰霜到底有什么差距，那就是周黎现在与平常的差距。

　　“叶舟。”
　　他突然出声，语气很重，叶舟骂到一半的话一噎。那边眼疾手快抢到了手机，摁开了免提。

　　“叶舟，我的忍耐是建立在你要做治疗上的。如果你不想做治疗了，你直接说就是，没必要把什么都往我头上扔。”
　　“另外，你不小了，我相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骂人父母是最基本的教养。”
　　“虽然我没有父母，但也不意味着你可以随便发泄。”

　　周黎掐掉了电话，深吸一口气。他刚才好像听到身后有动静，但身后诊室的门安静地合着，看上去并没有被吵到。

　　里头很安静，徐燕白给哈雷做完了化疗，一人一狗歪在一块儿打着点，都困得不行。听到门口动静，哈雷居然也没起来，只是啪啪摇着尾巴，扫过徐燕白的脸。徐燕白被抽到了，一皱眉，迷迷瞪瞪地看向周黎。

　　“啊周黎！我刚才做完太累了还说去找你来着，但是哈雷困了，我就跟他一起困了。你去哪儿啦？”
　　“……去打了个电话，处理一些事。”
　　“哇医院的事嘛？你今天不放假？”
　　“嗯。调休的，但紧急情况。”
　　“哇塞你们医生真的是点滴休息时间都没有啊！”

　　徐燕白感叹一声，咂咂嘴，把哈雷从怀里放下去。哈雷还是有点分量的，他那只伤残的胳膊压得有点疼，夸张地抖了抖。
　　“谢谢你，辛苦了。”
　　“诶呀没事没事，周黎，多大点事呀。哈雷好就好。”

　　徐燕白今天意外地没有叽叽喳喳，周黎在那签单子的时候他就在一旁逗小猫。小玩意儿面对哈雷这样的庞然大物也不瑟缩，还大剌剌地冲上去左嗅右嗅。哈雷平日里对狗很紧张，对成年猫也很紧张，但从没见过这么小这么软的团子，他略一拱，对面就摔得四仰八叉的。
　　也许是小猫儿太过无害，哈雷居然不是很排斥这次亲密接触，任由小东西骑脸输出了。

　　徐燕白的安静给了周黎喘息整理的机会，把刚才被叶舟搞得压力很大的精神重新淡定下来。他签好单子，抬头就看到徐燕白趴在诊台上，笑眯眯地看着小猫粘着哈雷同样趴在诊台上的脑袋。
　　脑子里紧绷的弦莫名被周遭舒心的气氛拨回了正轨。

　　“周黎！”
　　“嗯？”
　　“我给小猫想到名字了！”
　　“嗯。”
　　“叫阿狸吧！”
　　“？”
　　“不是不是，小狐狸的狸！”
　　“……”

　　送走哈雷和周黎，徐燕白收敛微笑，摊回诊台。他每次给周黎约的都是秋意白歇业的那一天，所以正常情况下，都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别人会打扰。徐燕白抬头看看钟，拨通了微信电话。
　　“徐燕白？”
　　“小意，你在哪？”
　　“啊我……我朋友说吃不上饭，我来送个饭……”

　　“好。”
　　徐燕白笑笑。
　　“等着。”
　　“啊？”
　　不等沈意再问，徐燕白挂了电话，摸了摸新被赐名的阿狸，伸手去拿自己的车钥匙。

　　叶舟还在闹腾，在电话里听到自己的心理医生和周黎是朋友之后，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发疯，几乎让人无法靠近。
　　千垣还未从他猛扑上来抢自己手机的惊惧中恢复过来，下意识地躲在沈意背后，捏住了她的腰。沈意一僵，左手悄悄扯紧了自己的衣服，但最终也没推开她。
　　一群人就这么跟叶舟僵持着。

　　“小孩儿。”

　　徐燕白今天没穿病号服，宽松衬衫，休闲中裤，渔夫帽压得低低的。
　　他春风和煦，似乎没看出来里头的混乱。
　　只是他环视四周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心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