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病人》姁久

7、第 7 章

　　平台很小，两个人站着必须挤在一块儿，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结局。徐燕白站得四平八稳丝毫不慌，叶舟腰间顶着手术刀，抖得像脱离了树枝的弃叶。

　　“哟，原来你不想死啊。”
　　手术刀又往里一送，明显地感觉出叶舟的瑟缩，徐燕白冷笑。
　　“怎么，不是去同归于尽的？”

　　“……他不配……”
　　肩膀上手一沉，徐燕白把叶舟整个人掼出了平台，在他要站不稳的边缘又拉回来。

　　叶舟红了眼，瞪着这个半路杀出的陌生人：
　　“你是他什么人？怎么，你要为他杀人么？”

　　“关你屁事。”
　　徐燕白回答得干脆利落，一点也没被手里少年总是突变的情绪影响。
　　“你恨他啥？”

　　徐燕白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地就像是现在他俩正在搞一场什么活动的路边采访，徐燕白只是拿着话筒问他今天开不开心，有什么感想。
　　叶舟原本的辱骂和歇斯底里被这样的自然堵在心口，刚才的孤注一掷和不顾一切都烟消云散。
　　这个人，真的让人害怕。

　　叶舟梗着脖子沉默。
　　徐燕白皱眉，似乎很不满意叶舟的沉默，轻叹一口气，眼神一厉，对着叶舟的小腿狠狠一踹。那种直冲上天灵盖的疼痛让叶舟几乎失去思考能力，看着徐燕白笑眯眯的眼神就有些崩溃：
　　“疯子啊！”

　　“是。”
　　像是为了回应他，徐燕白在他肩上的手一用力，几乎把他的骨头都要捏碎了。
　　“小弟弟，我劝你还是说话，不然我这个人，真的很喜欢让别人说话。”

　　一秒。
　　两秒。
　　三秒。

　　脚下的空虚让叶舟胆寒，他脑中的最后一点线终于崩断：
　　“他骗人！他是个医生，怎么可以骗人！他说他会救好我的！他这个骗子！庸医！”
　　“他就没想救我！！你看他那个样子，他就没想救我！”

　　叶舟说得声嘶力竭，呛着顶楼热风，几乎破音。

　　其实还是个没满二十岁的少年，最初的热血上脑之后，被审判的恐慌和绝望一股脑地泛上来，把他吞没。喊过之后，他原本僵直的身子也开始变得软绵绵的，虽然想强撑，还是抽抽噎噎的。

　　徐燕白看着，刚想出言讽刺，身后有了动静。他眼神一动，不留痕迹地撤去手术刀，将姿势改为环护着叶舟。
　　给过周黎一个灿烂的安心笑脸，徐燕白低下头，凑到叶舟耳边：“这么说，是要活了？”

　　叶舟不答，但盯着身旁深渊的眼神满是恐惧。
　　“我呢，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跟我下去，就说是你要跳楼，我劝住你了。第二个……”

　　徐燕白把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哄孩子。
　　“你若是还动着杀周医生的心思呢，或者是要说些什么别的，我不介意现在带着你表演一个失足坠落，同归于尽。”

　　叶舟惊恐地看向徐燕白，后者的眼里却满是“我真的没有开玩笑”几个大字。
　　“从这下去了，就把你的小心思收收。不然……”
　　掰过叶舟的身子，徐燕白拍拍他的肩，从周黎的视角看，就像在给他理衣服。
　　“小伙儿，我有一万种办法叫你早死早超生。”

　　叶舟受了极大的惊吓，被从天台救下来之后就一直不愿说话，只是紧紧抱着自己病床上的被子。他收治时登记过亲属，但是刚才护士一个一个打过去也没什么回应，好不容易回了，听说被救下来了，只说是忙，之后抽空来看，就挂了电话。负责联系的小护士直摇头，但也没法说什么。

　　周黎给他核对做了检查，重新登记了一遍各项指标，叮嘱了看护护士相应的情况，转头就看到周黎在门口探头探脑。
　　被周黎包扎过的那只手手掌心还没好，胳膊上又挂了彩。周黎对他的见义勇为道了谢，想了想，主动提出帮他换药。

　　周黎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干净，徐燕白换药从不安分，一直拿眼睛逡巡四周。周黎几次被他乱动没洗到伤处，只能抬起头，无奈地看着他。
　　“周医生，你这办公室，怎么一点零食都没有呀！审判！”
　　“我不吃零食。你能不能别动，就一会儿，按一下性子。”

　　徐燕白听话地停止动作，又开始了自己托腮放空看周黎的时间。周黎已经对他快要吃人的目光习以为常，没有太大感觉地专注于手里的动作。

　　“……今天谢谢你。”
　　“诶呀不谢不谢，有什么好谢的。”
　　“你的善良救了叶舟的命，所以按道理还是要谢谢的。”

　　周黎处理完伤口，自然地要撩他袖子，替他处理新添的刮伤。徐燕白却突然在他说完后抽回了手，紧紧盯住他的眼睛。

　　“我？善良？”
　　“嗯。”周黎点点头，不明所以。
　　不顾危险，拯救一个陌生人，是善良这种形容没错吧。

　　徐燕白缓缓展开一个灿烂的微笑，梨涡比往常都要更深一些。他从凳子上跳起来，在周黎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快速蹦出了诊室门。
　　“我被周医生夸了！我超开心！”

　　周黎呆住一会儿，想到他胳膊上还未处理的伤口，就想着追出去提醒一下。刚走到门口，突然觉得门边垃圾桶里的血迹有些刺眼，脚步凝滞。
　　周黎转向垃圾桶，盯住了最上头那把明显不是他扔进去的手术刀。

　　叶舟对后续的治疗出奇的抗拒，特别是周黎进来之后，周身气压变得更低了，看护的小护士上来要给他输液，他只会无声地拼命挣扎，护士又不敢强求，生怕戳到了不该戳的地方，只能无奈放弃，转过身祈求地看着周黎。

　　周黎抱臂，示意护士们都出去，和叶舟沉默对峙。
　　他的身高对谁来说都有点居高临下的压迫，尤其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叶舟只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有些承受不住地别开了眼睛，只觉得心中那些压抑的愤怒和绝望又在他的表情里潜滋暗长，几乎要冲破胸腔。

　　“输液才能稳定，你现在也不该情绪这样起伏，才能达成最好的治疗效果，才有希望。”

　　希望？

　　叶舟被这两个字深深刺痛，猛地把边桌上的杯子又掀在地上。换班的护士学乖了，换了个不锈钢的，没摔碎，在地上可怜地滚了几滚，被周黎的脚拦住。

　　“哪里有希望！假惺惺的，做给谁看！”

　　叶舟的手几乎要把杯子都抠破，捡着最难听的话往周黎脸上不要命地扔。他才十九，他接受不了周黎给出的审判，更接受不了，他的世界都要塌了，他却从周黎的脸上抠不出一丝可怜和遗憾。

　　他是不是就看笑话呢？就盼着自己死了他可以不用负责？
　　少年的脑回路都是九曲回肠，千奇百怪的。周黎的平静很好地激怒了这种奇怪，叶舟又忍不住，崩溃的拳头就要冲着周黎的脸去。

　　“周医生！诶呀你在这呢！”
　　叶舟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弹回床上。他竭力把自己裹紧被子里，不想让徐燕白捕捉到一丝一毫自己方才的失态。
　　“哟，这不是小孩儿吗！呀小孩，原来你叫叶舟啊，好点了没？”

　　徐燕白嘴角在笑，眼神却是冷的，说的话让叶舟的心直往下沉。看见他往自己的病床走过来，要不是脑海里还残留着徐燕白的警告，他只想跳窗逃跑去了。

　　徐燕白在叶舟床边坐下，刚才没处理的胳膊上也处理好了，换了件自己的T恤，清爽干净。他戴了副金丝边的眼镜，压低视线对上叶舟时，眼里的警告意味被镜片放大，叶舟藏在被子的拳头就开始发抖。

　　徐燕白察觉，但没说什么，只是安慰似的，隔着被子拍了拍他。
　　“小叶呀，现在感觉好点了吗？怎么年纪轻轻的，想不开呢？”
　　他转向自他进来之后就一直没说话的周黎：
　　“周医生，小叶现在还好吗？”

　　周黎抿唇，刚要说什么，就被叶舟尖声打断：
　　“好得很！谢谢关心！”

　　“哦？”
　　徐燕白的手伸进软被里，拉出叶舟的手。
　　“你不要太激动了，若是有什么说不出来的话，可以像刚才在天台上一样，告诉徐哥哥。徐哥哥这两天都会在医院陪你，你放心，徐哥哥都会听的。”

　　徐燕白覆着叶舟的手温软，叶舟本来想抽开，但是他握得牢牢的。

　　叶舟惶恐地盯着他的表情。
　　徐燕白看上去真的太亲善和蔼了，低垂的眉眼，淡淡的忧伤，就像是真的在安慰他，感受到了他的痛苦一样，和之前的骇人大相径庭。叶舟有那么一些瞬间，都要真的信了眼前人的真诚。

　　徐燕白看到叶舟渐渐稳定下来，微笑补充。
　　“周医生医术高超，会和我们一起好好努力的。”

　　徐燕白和周黎的陪伴在叶舟的彻底崩溃里结束，护士冲进来的时候，叶舟抖抖索索地指着徐燕白身后的周黎，嘴里不断嘀咕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都杀了”。徐燕白横在两个人当中，受伤的那只手抓紧周黎的衣袖，将比自己高的人牢牢按在身后。

　　紧跟而来的护士给叶舟打了镇定剂，确认过家属今日真的不会来之后，还是为了周遭人的安全，将他锁在了单独看护病房，由男护工二十四小时陪同。

　　鉴于他对周黎实在情绪激动，周黎只能将这几日的治疗方针仔细写给另一位医师，着他实行。徐燕白似乎对叶舟对周黎说的那些话很是生气，见缝插针地问为什么不能给叶舟换主治医生，他的同事只是摇头，一时这么棘手的病人谁都不敢带，二是叶舟手术风险很大，确实只有周黎签了字愿意担责。

　　走廊里一下子变得很空，周黎倚着栏杆，疲惫地揉揉眉心。他昨夜就没睡，今天还来这么刺激和兵荒马乱的一天，急诊室的咖啡实在拯救不了了。

　　“周医生，很累吧？”
　　他睁开眼，徐燕白居然还在这里。看见他看自己了，挥了挥手里刚买的热茶。
　　“喝杯茶吧周医生，你肯定很累了。”
　　“谢谢。”
　　“哎呀这有什么好谢的。”

　　周黎接过热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两个人指尖相碰，徐燕白也没有缩回。一烫一冷，都有些不太适应对方的温度。

　　最终是周黎先抽回了手。徐燕白买的居然是自己爱喝的龙须菖蒲，医院没有，他这才看清杯子上的标识，是医院对面的奶茶店。

　　他怎么知道自己爱喝什么？
　　他什么时候去买的？

　　周黎脑子钝钝的，热茶下去，洗净了些纷乱。
　　“周黎。”

　　徐燕白说话柔柔的，看着自己，很是缱绻。
　　“嗯？”
　　“被自己努力救治的人这么伤害，会不会很难受？”
　　“……还好，习惯了。”

　　周黎没有说谎，也没有掩藏什么。他还在医学院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做的事是责任和工作，不是用来得到感恩和感谢的。

　　茶一饮而尽，周黎支起身子，准备回去收拾整理，继续工作。
　　徐燕白就是在这时候抬起了步子，横在了他要离开的方向。在周黎还未问出口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徐燕白突然张开了双臂。

　　徐燕白比自己矮一些，就算是手把自己的背往下按了按，还是只能勉强搁到自己的颈窝。他穿的衣服比较单薄，清晰地透出他的体温。他身上没有汗味，反而有一种干净的，好闻的，类似香灰感，又混着脂粉的薄薄檀香。

　　周黎从来没和谁有过这样亲近的肢体接触，更没想到徐燕白会突然出手。他下意识地就要把挂在身上的人拉开，徐燕白嘶了一声，他想到徐燕白那只挂彩的手，拉他的力气就弱了下去，不知所措地僵在那里。

　　徐燕白拍了拍他的背。
　　“周黎，其实，你可以难受的。”

　　周黎那只僵持的手，终于在徐燕白这句认真的话里，软软地垂了下去。

　　徐燕白识趣地没有抱很久，松开之后还得体地退下去，给周黎腾出空间。猝不及防包围自己的气息又猝不及防地远去，周黎不自觉地扭了扭肩膀，好容易才缓过来。
　　“周医生快去忙吧！我也要走啦！周医生注意休息哈！”

　　“徐医生。”
　　“嗯？诶不要这么见外，其实可以叫我徐燕白的嘛！”

　　周黎犹豫了一下，改口。
　　“徐燕白？”
　　“诶，咋啦？”
　　“你的胳膊，是手术刀划破的吗？”

　　徐燕白没有回答他，而是留给了周黎一个沉默的背影。
　　背影这一侧，徐燕白一边心情很好地对着接到微信来找自己的沈意挥着手，一边在心里满意地给自己评价：
　　徐燕白，你真的是个终极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