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徐燕白这是要不然不发烧,要发烧起来真的是烧得惊天动地。周黎拿了体温计给他测,水银柱眼看着就往四十上窜。哈雷在他头边焦虑不安,短促地哼哼着,鼻头湿漉漉的,蹭着徐燕白的额头。
周黎掏出手机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联系沈意,然而翻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秋意白的电话号码拨通后才发现,震动响起的,居然是徐燕白自己的手机。
周黎手足无措地在沙发前站立几秒,最终选择去给哈雷备好了拌进药粉的饭,而后重新回到沙发前蹲下,扶起徐燕白,背到自己背上。
比周黎想象中要轻很多,他没费多少力气就站稳了。徐燕白的体温很高,贴在他冰凉的后背,黏腻灼人。他的碎发落入周黎脖颈,像是小猫细腻柔软的毛发,挠得人发痒。
徐燕白烧得十分糊涂,嘴里一直嘟嘟囔囔的,吐出一些不成字的词语。周黎侧过脸想要听清楚他在嘟囔什么,两个人的脸颊就挤在了一块儿。
他听见徐燕白在念。
波普,波普,小意,波普……
身后哈雷一直在两人周围徘徊,看着很焦虑,但一直很乖地跟周黎保持了距离,不至于绊到或者打扰到他。看到周黎回身看自己,哈雷停了想要跟上去的脚步,一屁股坐下,那只独眼亮晶晶的,水汪汪的。周黎简短地说了句在家要乖,马上回来,他就跟听懂了一样,无声地在门口趴伏下去。
灵缇真的很瘦,一趴下去只剩下细长优雅的一条。周黎费劲地转过身去开门,耳边徐燕白还在叨叨,波普,波普,小意,波普。
波普大约跟哈雷一样,是一只很特别的狗吧。
周黎想。
徐燕白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医院洁白无暇的天花板,而后是缓慢地滴着药水的药瓶。空气中消毒水味很浓,他放空自己躺了一会儿,才慢慢找回自己还在蹦哒的心跳。
“醒了?”
扭过头,周黎就坐在他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看到徐燕白一脸茫然地看过来,长臂一伸,去探他额头上的温度。
“你发烧严重,我就带你来医院了。”
确认过温度已降,周黎抬手调了调药水滴速,顺便按了床头铃。床头上是一杯早已温好的开水,徐燕白的手还有点抖,他就在下头托着,看着他喝下去几口,苍白的嘴唇好不容易泛上点粉色。
周黎做这些的时候,徐燕白的视线一直在他脸上打转,从未挪开。
周黎直起身,顺手把徐燕白的手机扔在床单上:
“你手机我打不开,你联系一下沈意吧。”
徐燕白歪头,眨眨眼:“哇我还以为沈宝……所以昨天晚上是周医生照顾了我一晚上?”
“……你在我家,昨天晚上又很晚,也没危及生命,就没去查你的联系人。你既然醒了,那就叫沈小姐来吧,好好躺着休息,我去上班了。”
恰巧应铃的护士进来,周黎也就顺势从床边让开。熬夜熬惯了的夜班医生,对彻夜未眠没有什么太大的后遗症,周黎只是按了按眼角,抬头看了眼墙上时钟。距离他的轮班还有些时间,可以再去办公室睡会儿。
徐燕白从护士夹缝中看到的只剩下周黎的一点衣角。
这个人真的是当代做好事不留名活雷锋,给他留了皮蛋瘦肉粥和煮鸡蛋,给留了一大瓶保温杯的热水,留了件自己的外套,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徐燕白一句谢谢还没说,人就跑没了。
护士刚好给他换吊瓶,贴得有些近,可以看到小姑娘口罩后头有点红彤彤的耳朵。徐燕白眯起眼,对着小姑娘灿烂地笑了一下。
“刚才在这里的是你们医院的医生吗?我看你们跟他打招呼了。”
“啊……是的是的……诶,我以为您跟周医生认识?”
“不是,好心帮忙的。”
“啊这样子!”
“辛苦你啦。”
徐燕白说话软和的时候,是真的掺了蜜的,一听就化,叫人心里熨贴得不得了。小姑娘也值了很久的班,碰上这么一个好声好气的漂亮男孩,心情也很好了很多,眉眼弯弯的。
“你们周医生……一直都这么乐于助人吗?”
“是的哦。虽然周医生看上去很严肃很不好接近,但是真的很暖啦。”
“这样吗?”
徐燕白偏头,让小姑娘不由想起自己经常用的那只笑眯眯的猫的表情包。
沈意听说他在医院的时候大气差点没喘上来,简单交接了秋意白的事务,紧赶慢赶地往医院来。等她冲进医院大厅正要扑向前台护士,就看到徐燕白穿着一身蓝白条的病号服,头发蓬松,站在二楼走廊上乐哈哈地朝她挥手。
“怎么回事儿你!怎么还乱跑呢!”
“病房太闷了我……诶诶,我还要问你怎么回事儿呢!我失踪了一晚上,这么大雨,你不着急?”徐燕白看到沈意挥舞向自己胸口的拳头,赶紧挤出一副大病初愈的虚弱脸色。“你好没有良心啊沈宝!”
“?”沈意笑得更加甜蜜亲和。“不是您自己跟我说,您出去找乐子了,别找您吗?”
沈意就差把自己手机拍到他脸上了,徐燕白顺势接住,拉着转了个圈儿,两人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你真没事?”
“没啥大事,发烧而已。”
“……为什么找乐子找医院来了?咱俩讨厌医院不是共识吗?”
徐燕白对着斜上方的走廊努努嘴。
周黎穿着白大褂,倚在栏杆边上。个子太高,所以冒出来一大截。
他手里拿着一榻纸,正在跟对面穿着病号服的人平静地说着什么。那人听着却有些激动,从他们的角度看上去看不清表情,但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颓了下去,最后捂住脸,无助地蹲在地上。
周黎双手插在兜里,静静看着他。也不知那人抬脸的时候对周黎说了什么,后者略点了点下巴,把纸放在那人面前,就转身仍去忙碌了。
“你说,他听周黎说了什么?”
徐燕白还看着现在已经完全瘫软在玻璃栏杆上的那人,喃喃。
“……从医生嘴里出来的让他难受成这样的,总归不会是什么好话吧。”
“是啊……”
徐燕白笑笑。
“你看这个人,送温暖和下死刑的时候,怎么都是一个表情呢?”
消息来得非常突然,周黎正在自己的办公室整理病历准备下班,小护士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明显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他跟着护士来到病房的时候里头一片混乱,摔碎的玻璃碎片混着猩红的血迹,从床单溅到地上,触目惊心。
“人呢?”
“我,我不知道……刚才,刚才还在这,他就突然,突然发疯了……”
周黎按了按眉心,仔细回想了自己和病人的交集。他告诉他病情严重药石恐难治的事情好像也就是下午,周黎冷静地联系了联系之后病人的状态,果断指挥护士:“顺路去问,他要是受伤了还很激动,医院不可能没人看见或者过问。顺便叫上保安,以防万一。”
“好的好的。那,那周医生,你呢?”
“我去天台。”
“天台?”
他不是第一次经手绝望的人,绝望的人会做出的几项选择,他已经熟门熟路。叶舟是个特殊的病人,年纪小,感性,脆弱敏感,极为怕生。考虑到他会对大拨人马做出的反应,周黎第一反应是自己上天台看看情况审时度势,手机已经在白大褂口袋里按好了快捷键。
医院防护措施都做得很好,唯一一个能逃脱一切的地方,只有那方电梯直达,用来给医生们放松聊天的小天台了。现在恰好是忙时,天台上没有什么人迹。
电梯恰巧给力,中间没有经停,所以一会儿就到了顶楼。周黎按开门键的手有力而急促,几乎是在电梯开门的同一瞬间,他已经从门缝里挤出来,直奔走廊尽头的天台而去。
果然,意料之中的小小身影,一只胳膊的病号服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意料之外的是他旁边的那个人,压着叶舟的肩膀,跟他一起站在天台边毫无遮拦的,四四方方的平台上。
两个人的病号服被风吹得瑟瑟,听到身后动静,徐燕白转过身来。
看到是周黎,他迅速从面无表情切换到狡黠一笑,还竖了一根手指在嘴唇上,示意周黎噤声。周黎还想说什么,徐燕白张口,无声说道,没事,看我的。
周黎这才发现他的一只胳膊也是红红的,新鲜的,还在往下滴着血。
徐燕白本来是想去找周黎道谢,却被沈意押送回病房,非按着做完了一大堆在他眼里毫无意义的无聊检测。他是被周黎背回来的,周黎懒得麻烦别人,自己给他处理了病情,于是他就被临时安排在了周黎病人的楼层。
一个只是发烧的人跟隔壁床看着就叫人心疼难受的重症病人们实在有壁,好容易等到沈意去买晚饭,他得了空闲,脚步轻快地就要去找周黎,恰巧就碰到隔壁病房里出来的叶舟。
叶舟其实看上去很正常,捂着一边手臂,唯唯诺诺的,脚步急急,看上去跟受了伤待医治在找诊治或者甚至上厕所的病人没有什么区别。
但徐燕白还是敏感地顿住了脚步,颇有兴味地顿了几秒,继续和他往相反方向走。
叶舟原本感觉身后身后有人盯着自己,紧张地回了好几次头。只是看了好久,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异常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继续向着电梯狂奔而去。
特地等到了电梯口的人都走了个干净,叶舟这才上了电梯。正待要关门,门缝里突然挤进来一只手,随即是顶着长碎发的一张灿烂笑脸。对面似乎也没想到电梯里有人,愣了两秒,闹闹头顶干笑两声,默默地站在了叶舟后头。
叶舟收了收袖子,抿抿嘴,也艰难地回了一个友好的微笑。
他按的电梯往下,徐燕白按的底层。他本来对电梯里有人这件事感到十分不适,但徐燕白似乎和那些总喜欢打量他的大人不太一样,对这个袖子里渗出血迹的少年并不愿意给半分眼神,反而专注着手里的手机,开的外放,能听到很清楚的里头对战游戏念咒的声音,轻快又激烈。
叶舟长舒一口气,一直僵硬的肩膀也放开了些。他一直紧盯住电梯门,楼层下的飞快,很快从住院部下到了诊疗中心。叮一声响,叶舟拔腿狂奔,连往后看一眼都顾不上了。
周黎喜静,挑办公室的时候就选在了走廊最尽头,旁边一条走廊,跟其他诊室都隔开了,拐弯进去也只有厕所。这个点医生们都在各自忙碌,走廊里也没什么人,无人注意缩着脖子的叶舟。注意到的,也只当他等医生等烦了,来上厕所的,看他探头探脑的迷茫样子,还好心给他指了方向。
叶舟慌忙道了谢,按照医生指的往厕所走,走到盥洗室里仔仔细细擦了把脸,又握紧自己手上的那只手。其实已经不流血了,他只是紧紧捂着,紧紧盯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
无人知道那短暂的五分钟里叶舟到底看到了什么,再出来的时候,少年咬着嘴唇,挺直了腰板,脚步不错地往周黎办公室走。周黎正在埋头整理病人资料,整个人笼在柔和的台灯光束里,莫名的,有了比肩神明的神圣意味。
袖口里的手术刀和捂上他嘴的手几乎同步,下意识挣扎的时候,手术刀划过对面人的手臂,病号服上霎时多出一道红色。他刚要尖叫,就被对面人空着的手一伸,毫不留情地掐紧了脖子。
徐燕白三两下就把他从周黎办公室门口拖走,顺手将手术刀揣紧了自己口袋。走廊里的灯昏暗,能听到厕所间没关好的水龙头,滴滴答答。
叶舟本来是愤怒到极点的,只是眼前人在黑暗里的那双眸子太过可怕。他想叫,喉咙上那只手就收得更紧,让他根本出不了声。
徐燕白贴得近了些,声音带笑,低沉和软。
“你很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