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病人》姁久

5、第 5 章

　　波普的家在郊外，从市中心开出去要好久。不过徐燕白今天也没打算回医院，两人说走就走，顺路还买上了波普喜欢吃的骨头零食。

　　一路上徐燕白都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俯首沉思，沈意喊她吃热狗都没听见，干脆直接放弃，自己吃完了两根。等到她已经在揉着肚子准备发动车，徐燕白才大梦初醒似的，意识到车已经许久没动了。

　　“干啥呢？阎王勾魂了？心不在焉的。”
　　“说笑了说笑了，谁敢要我的魂？阎王就是拿到手里也要踩一踩嫌晦气的。”徐燕白嘴里打着哈哈，看沈意疲惫地揉着眉心，接话：“我来？”

　　“别，就你这大梦天外的样子，路上撞了人都不知道，我还想活着。不过，你想啥呢？怎么，沉浸在那个医生的美貌里出不来了？”
　　“不是。”
　　徐燕白收了自己的浮夸，顺势抱紧了沈意放在座位上的抱枕，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松软的棉花上乱按着，温声笑笑。

　　“就是觉得，他很有意思，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有意思。”

　　然而当天他们还是没能见到波普。
　　就在沈意揶揄徐燕白“你是不是思春了”的时候，她的手机凄厉地响了起来，一声高过一声。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手机屏幕上闪烁的人名，然后脸色都往下一沉。

　　“沈意。”
　　“徐燕白我……”
　　徐燕白夺过手机，沈意下意识就要去抢，触到他的目光时，还是心虚地缩回了手，低下头。也幸亏这一段乡间告诉没有什么人，发动机还没热乎，就又熄了火。

　　徐燕白平静地掐灭手机，冷眼看着它再响，再掐灭，再响，再掐灭。沈意先忍不住，手指头几乎要绞成了麻花。

　　“徐燕白！差不多得了！”
　　“这就差不多了？”
　　“徐燕白……”
　　“知道了。”

　　电话第八次响起来的时候，徐燕白摁了免提。
　　“阿意……”
　　“我是徐燕白，有屁快放。”

　　对面被徐燕白阴沉的声音给吓了一跳，沉默了许久，才颤巍巍地响起一个清泠的女声。
　　“徐，徐医生……我……阿意在吗……我，我可以跟阿意……”
　　“不可以。你放不放屁，不放屁我挂了。”

　　对面似乎感知到了徐燕白靠近挂机键的手指，急急叫起来：
　　“徐医生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是真的这次是啾啾！啾啾！徐医生救救啾啾吧！”

　　沈意本来只是低头玩手指，听到这一句，直瞅着徐燕白。
　　沈意是个傲娇的人，很少会做出这样示弱哀求的表情。也正是因为少，所以才格外管用，在徐燕白这里就没有失手过。

　　徐燕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自己捏碎手机的心。
　　“知道了，等着。”

　　汽车在秋意白门口停下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剐蹭，驾驶室的门被徐燕白摔得震天响。沈意在副驾上解了半天安全带，只觉得门把手跟钢铁一样沉重，怎么都扭不开。

　　最后一蓄力，漱川黄昏的热浪翻滚而来。那女孩抱着猫包东张西望，看见沈意，眼睛一亮，白色的连衣裙在晚风里绽开成一朵清爽的花。
　　“阿意……”
　　“啾啾不是有事吗？怎么了，放屁。”

　　徐燕白笑眯眯的，甚至还有功夫跟路过的大爷大妈年轻夫妻们点头示意。只是被他硬生生截住去路的千垣却从那微笑里读不出什么亲切的味道，下意识的瑟缩了几步。

　　其实徐燕白对她只是有时候说话带刺了点，但是态度和表情一直是非常良好的。只是那种良好，总是让千垣觉得更加恐怖，偶尔不在沈意面前的瞬间，她总觉得眼前人要把自己掐死。
　　“是啾啾它，它好像吃了异物……”

　　她怀里的猫软乎乎的，是最常见讨人喜的金渐英短，毛色上乘，顺滑油亮。因为被人宠爱惯了，现下虽然恹恹的，但并没有怕生或者排斥徐燕白，还在他怀里拱了拱，寻找着零食的气味。
　　“你给它吃什么了？”
　　“我也不，不太知道……就，好像是，纸……”

　　千垣对着春风和煦的徐燕白说话一直打着磕掺，说两个字就要去看一眼沈意。沈意则一直偷偷在看徐燕白眼色，三个人就陷入这样尴尬的目光纠缠中，最后不约而同，都落在啾啾身上。
　　“留一晚上，看自己能不能拉出来，尽量避免手术，没什么太大问题。”
　　“多谢！多谢徐医生！”
　　“小事。”

　　徐燕白对着电脑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千垣蒙了大赦，怯怯揪住沈意的衣袖就要跟着她退出去。
　　“沈宝，你等会儿。”
　　“徐燕白……”
　　“千小姐，请滚。”

　　等到千垣的脚步消失在楼梯口，徐燕白才收了脸上的笑，抱臂冷盯着沈意。后者摸了摸鼻子，强装镇定地在他面前坐下。

　　“她回来多久了？”
　　“啊？”
　　“你不用骗我，你没骗我这项技能。”

　　“……一年。”沈意诺诺。“但是是最近才联系上的。她……她联系我，说在朋友圈看到了秋意白这家医院，然后……看到你了你，就猜到我也在。有天你恰好不在，她就找过来了。”
　　“恰好不在？”
　　徐燕白一字一顿。

　　“……我只是帮她治了两次啾啾，为了方便，才留了电话。徐燕白，真没事儿，都过去了。”
　　“哦？”
　　“就，朋友，只是朋友需要互帮互助。”

　　那两个字不知是戳伤了徐燕白，还是戳伤了沈意自己。休闲裤的材质本就柔软，被她揉成了皱巴巴一团，露出白花花的脚踝。

　　“小意。”
　　徐燕白声音低低的，是难得的，如水一样的温柔。
　　“你最好还记得，你是为何，才沦落在我这里的。”

　　秋意白破天荒地早早关了门，因为见到了千垣这件事，徐燕白也没了去看波普的心思。漱川夏天天黑得晚，路边摊却摆得早，焦香的烟气模糊了还未全黑的天幕，一串一串的灯红酒绿顺下去，并不用提供多少照明，更像是来为这城市增添几番活力与生机。

　　徐燕白把从自己办公室出来后就一直沉默的沈意送回了家，自己却静不下来，绕着漱川城中心一圈又一圈地开。
　　那人的出现对沈意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知道。而她带来的那种席卷而来的黑暗，和摆脱不掉的愤怒疯狂，也再一次意料之中地找上了他。

　　他现在都不用闭眼，借着黄昏模糊的光晕，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天。

　　那天老不死的沈从和居然舍得摔烂了自己珍惜的瓷器收藏，一地都是扎脚的碎片。沈意就被按着，跪在瓷片上。

　　沈从和仿佛从来都不认识这个自己亲生的女儿，手上的皮带抽得极狠，每抽一下，都能听到皮开肉绽的声响。他嘴里的话不堪入耳，捡着那最肮脏，最恶心最污秽的话语，没头没脸地往沈意脸上扔。

　　沈意很高傲，也很倔强。她没有哭，背挺得笔直，下巴高昂。
　　她说，
　　我就是喜欢她，怎么了？喜欢人，又不该死。

　　沈从和是个烂人，疯子，他是知道的。但他没想到沈从和可以这么疯，皮鞭一点一点往上抬，从隔着衣物，抽到沈意裸露在外的脖颈，就快要攀上脸颊。

　　反而是他先忍不住的。
　　他那时力气还不大，没练出来，自然打不过每日都要去私教那里健身的沈从和。他更算不上什么亲生的孩子，沈从和原本在沈意身上收着的最后一分都在他身上发泄出来，拳头，皮带密集下落，不给他一点喘息的机会。
　　被沈从和掐紧脖子，头撞在地板上的时候，徐燕白从对方眼里看出来，他是真的要杀了自己的。

　　他俩都没看见沈意是什么时候强忍着疼痛站起的身子，也都没看到她何时去抓的高尔夫球棒。徐燕白只看到沈从和突然一僵，捂着头痛呼一声，然后被人大力推开。

　　沈从和发疯时的怒吼真的可怕，在噩梦里都无法摆脱的那种可怕。沈意花尽了全身力气拖着他，把他用力推出了门，将客厅玻璃门从那头锁上。
　　徐燕白不要命地拍着门，那头沈意只是微笑，仿佛感觉不到身后已经杀红了眼的沈从和，看着他，笑着，落下一滴泪来。

　　到最后，她的口型都是。
　　快跑啊，徐燕白，你快跑。

　　夕阳落在长江上，金闪闪的，晃人眼睛。徐燕白猛地刹住了车，兀自低低地笑起来。

　　他跑掉了吗？他还是没跑掉。
　　沈意的反抗，也随着千垣的妥协和逃跑，最终变成了一场笑话。

　　徐燕白沉下眼睛，整理好呼吸。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间兴奋起来，车掉了一个头，对着市中心某处疾驰而去。

　　当自己不舒服的时候，要怎么纾解？
　　徐燕白对这个问题的解答就是，当然要使劲折腾别人啦。

　　于是周黎半夜下班时，看到的就是淋了一身阵雨的徐燕白，可怜巴巴地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他宽大的T恤被雨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出弧度完美的身线。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此刻派上了极大的用场，如果撤去满脸无语的周黎，可以直接截出来放进王家卫的电影里。

　　他选的位置很好，不至于引起太大规模的旁观，但也赢得了来往人群的窃窃私语。周黎撑着伞跟他僵持了大半天，终于开了口：
　　“徐医生有事？”
　　“周医生，你好凶。”

　　徐燕白不快，故意从他伞下往后退了一级台阶。
　　“……你没事我就走了，你也早点回去，这么大雨，会生病的哈。”
　　“周医生你也知道下雨会生病啊！”
　　徐燕白赶紧换了个方向蹲，不偏不倚，拦住周黎想要躲开的脚步。

　　“徐医生，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在这蹲着？”
　　“我这不是在等你嘛。”
　　“等我？”
　　周黎困惑。
　　“是呀。”
　　徐燕白又开始了那种梨涡眯眼笑，灿烂无邪。
　　“来跟你回家。”

　　“喂喂周医生你别走啊！我是认真的！”
　　“……徐医生，你自己有家，你这样真的很让我困扰。”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误会。”

　　徐燕白顺着他的眼神，识趣地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雨下的很大，足够给他烘托出一个气氛。周黎一如既往，对他声情并茂的可怜并没有什么波动，但是徐燕白不慌，徐燕白有杀手锏。

　　“周黎。”
　　周黎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徐燕白低低地叫了他的名字。
　　“波普死了。”
　　周黎顿住。

　　徐燕白从哽咽变为欲哭不哭，脸上混着汹涌的雨水，也分不清到底是流了泪，还是没有。
　　“我看不到波普了，所以……只是想去看看哈雷。”
　　“周黎，我就是想去看看哈雷。”

　　直到徐燕白已经脱了鞋在他家沙发上盘腿坐好了，在他那冲了澡擦干净身子还换了他的衣服，抱着哈雷相依相偎，周黎还是懵的。他家已经很久没有来人了，突然间闯进一个不把自己当客人的大男人，存在感还偏偏强烈的要死，周黎虽然呆在自己家里，却觉得不知道往哪里下脚，四肢都跟新装的一样，无法协调挪动。

　　但是徐燕白的表情是真的悲伤，让他说不出赶他走的话。

　　他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只是摸着哈雷，跟它头对头枕在长沙发上。哈雷本就是一只沉默的狗，莫名跟自己的这位医生很亲近，像是能感知到徐燕白的失落悲伤似的，在徐燕白蹭他的时候，也乖顺地舔了舔对方湿漉漉的发顶。

　　周黎看着，觉得自己不便打扰，自己拿了iPad在旁边，点开一本电子书看。

　　徐燕白本来是来折腾周黎的，也不知是不是现下气氛太好了，还是他家的落地窗配上豆大的雨点实在诗意，或者是哈雷的呼吸沉稳温柔，实在催眠，徐燕白居然眼皮子渐渐沉重起来。迷迷糊糊的，哈雷拱了拱他，把自己瘦长的半个身子都塞进他胳膊之间，热呼呼的。

　　上次抱上瘾了？哈雷居然在跟自己讨抱抱。

　　徐燕白抬了抬眼皮，看着对面长椅上坐着的周黎。好心人，为了防止自己着凉，给端了热茶，还扔了件长袖衬衫在自己身上。
　　只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那表情要是再温柔体贴一点，就好了。

　　“周黎。”
　　“嗯？”
　　“你是不是，从来没抱过什么东西呀？”

　　“抱过什么东西？”
　　“对啊。比如说，抱抱哈雷，抱抱人什么的。”
　　徐燕白真的很困，说话就有些下意识。周黎看他不对劲，皱眉上去贴了贴额头，果然，滚烫滚烫的。

　　作死。
　　周黎在心里腹诽。

　　徐燕白却不安分，抓住他贴着自己额头的手，把自己的脸放上去。周黎手一僵，要抽出来，结果被周黎扣得死紧，还咕咕哝哝蹭了两下。
　　“周医生，抱抱哈雷吧，不然，会有想抱抱不上的时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