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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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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胸外科没有急诊那么兵荒马乱腥风血雨的,但是今天出人意料地忙碌。周黎做完了一台漫长的搭桥手术,便细细地擦干净手指边往急诊部那边的小卖部走,寻思着去喝一杯解乏提神的咖啡。医院的速溶咖啡算不上有品质,但口感凑合能用,周黎也不排斥。
急诊部一如既往的喧闹,他低头整理手指上的水渍,差点跟一架手术车撞个满怀。手术车上的人应该是经历了什么巨大的事故,血肉模糊的,呻吟声凄厉,听着像无常索命来了。周黎习以为常,本不准备给这人太多眼神,但他那惊人的记忆力还是让他忍不住跟了几步,顺手帮扶了一段手术车,顺便多看了几眼。
钱先生?
“行了行了别装了,凄凄惨惨的,装给谁看呢。”
等候区挤满了人,把空气中刺鼻的消毒水味越挤越浓。沈意十分讨厌这种味道,拉着徐燕白逆着人流找地方躲,终于找到了一处僻静处停下。一扭头,徐燕白脸上还维持着刚才在钱夫人面前的关切难过,混着叫她恶心的消毒水味,差点没干呕出声。
“售后要做全。”
徐燕白把她的难受看在眼里,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无糖可乐递给她,努努嘴,示意她去坐下。离开了钱夫人的监督视线,他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紧挨着沈意,理直气壮地靠在她肩膀上。
“都知道做售后了,做服务时就不能做干净点?”
“你行你上,叭叭儿的。”
徐燕白闭着眼睛,烦躁地皱眉,在身上掏着。西装口袋贴得实,他好不容易才找到那条缝,惬意地抓紧棒棒糖,熟门熟路地撕了糖纸,满足地塞进嘴里。
“沈宝就是好,每天都知道给我塞棒棒糖,还都是塞牛奶味儿的。”
“吃吧你。”
沈意沉默许久,一直到她肩膀被徐燕白嗝得有些酸,才活动了动。徐燕白的脸就那样一直搁着,跟着她的幅度上下耸动,所以沈意的声音听上去就有些漂移。
“他不会死,对不对?”
“死不了。”
徐燕白淡淡地,轻笑。
“死了不就——”
沈意眼疾手快,拔棒棒糖捂嘴把人扶正一气呵成。徐燕白猝不及防被从她身上拎起来,下意识一挣扎,把沈意的手机掀翻在地。蓝牙耳机断了连接,慌忙捡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摁开了正在播放的音乐,顿时整个走廊里都想起了那空灵尖细的歌声。
“云淡星高待长宵/
天干物燥/
落叶吹灯风满城”
阴测测的,倒和医院氛围很配。
于是可怜的手机又一次摔在了地上。
徐燕白本来想说她,漫不经心转过头,才看到身后一堵墙似的人影。卧槽,这年头居然真的有人走路没声儿。
不同于沈意的僵硬,徐燕白愣了愣,随即抬手微笑。
“嗨周医生!好巧!”
周黎去帮沈意捡手机的时候顺带看了一眼歌名,《三更》。
很好,很阴间。
他来的并不早,但也不算迟,把后头的几句听了个大概。也真的是个意外中的意外,平日里他为了避免和同事的不必要闲聊才找到的这么一出幽静地方,也没想到还会有人在这里。
“来看病?”
不过既然徐燕白都不尴尬,他就也没必要不顺着台阶下了。想了想,周黎主动问道。
“没有呀,好得很。是朋友出了车祸,我们来看看。”
朋友两个字从徐燕白嘴里出来得真诚又自然,若不是周黎事先听到的那些话,他几乎都要当真了。徐燕白又回到了那种亢奋异常的状态,举手投足都带着话剧表演的昂扬感。
“严重吗?”
“还好,进去做手术了,现在也不知道咋样,还在等。”
“OK。”
寒暄完毕,周黎手里的咖啡一饮而尽,就准备离开。徐燕白的手本来一直在身后握紧了拳头,现下却觉得自己打在了棉花上。
他眼神闪了闪,有些惊讶地盯住了周黎颀长的背影。沈意刚好喝完了可乐,徐燕白拱了拱她,示意她先回去看看。
“周医生~~~”
徐燕白的呼唤自带小尾巴,甜滋滋的。周黎只觉得自己后背刷的竖了一片鸡皮疙瘩,但基于自己基本素养,还是决定回应他一声。回身时身旁黑影当面擦过,沈意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就消失了。
“徐医生,有事吗?”
徐燕白眨眨眼,眸子里立即泛上一层雾气,湿漉漉的。他把藏在身后的拳头拿到周黎眼前,整个人都瘪了下去,狗见尤怜。
“周医生,手破了,可不可以帮着包一下?”
徐燕白的手血淋淋的,几乎要看不到皮肉。周黎的桌子本来是洁白到一点灰尘都看不见的,他手一搁上去,血顺着手腕渗下来,登时在桌面上开出一朵小红花。周黎擦洗了好几遍,才勉强止喷涌的血迹,露出狰狞的,深深的伤口。
他很专注,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那只手上,连徐燕白刻意靠得极近的、灼热得可以烫伤人的目光都没有在意。办公室有空调,不算很热,周黎脱了白大褂,只穿了一件衬衫,整整齐齐扣到肩颈,只留下一颗。徐燕白靠他够近,目光顺着他的睫毛滑过高挺如雕刻的鼻梁,滑进那颗开着的扣子,捕捉到他隐约若现的精致锁骨。
“周医生?”
徐燕白低喊了一声,又凑近了一点。他呼出的热气喷到了周黎鼻尖,后者终于掀起眼皮,施舍给徐燕白一个眼神。
“快了,别说话。”
说完,周黎又埋下头去。
徐燕白本来要说话的嘴巴停在了一个滑稽的弧度,自己慢慢收了回去。他往后退了点身子,改为托腮,歪头盯着周黎瞧。
“嘶——”
酒精下去,痛得徐燕白五官都紧急皱成了一团。
“周医生——”
肇事者并没有肇事的自觉,还在仔细清洗着伤口的每一点细微角落,一点也不吝啬力度。徐燕白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周医生三个字来,对面那人却只是严肃的抿唇,告诫伤口清理彻底的重要性。
妈的,从前他低声撒娇的时候,明明没人能抵抗。
“很痛!”
徐燕白不屈不挠地抗议。
“……”
周黎无语,终于停了手里的棉签,直起身子。
他的手细长,一只就可以圈住徐燕白的手腕,钳制得牢牢的。其实徐燕白不瘦,若是脱衣服秀甚至能有猛男肌肉,偏偏跟真正消瘦的周黎同志这么一比,那只手真的娇小的可怜。
周黎对徐燕白脸上夸张的委屈感视而不见。
“如果你真的疼你干嘛不对自己下手轻点。”
那句话成功噎住了徐燕白,让伤口处理的后半程变得异常顺利。终于完成了工作,周黎长舒一口气,示意徐燕白收回手,自己走到后头去洗手整理。
徐燕白的左手包成了一个大馒头,别扭地举在空中。他自己却不觉得,大咧咧地靠在椅子上,没有走的意思,反而在那看周黎洗手。
周黎洗手很有意思。
如果换成正常人,这种洗法大概每天都要脱层皮。徐燕白转眼去看墙上贴着的洗手指南,这东西在任何医院的任何洗手间都有,但估摸着也没几个人认真读过。但周黎的洗手步骤跟那指南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一模一样,甚至还有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恨不得把手指上的每个细纹都要拿出来洗一洗。
周黎洗完手出来,看到的就是徐燕白举着个馒头打量自己。
“你可以走了,你还要去看车祸的朋友。”
周黎善意提醒。
“啊是的是的!谢谢周医生!太麻烦你了!”
周黎一开口,徐燕白立即从椅子上蹦起来,三步两步就到了周黎面前。
“那我以后就来找周医生换药吗!”
“……挂号随便找个护士处理就可以。”
“……那我可以找周医生换药吗?”
“……挂号随便找个护士处理就可以。”
“……那以后哈雷做化疗的时候周医生顺便帮我把药换了?”
“………………好。”
徐燕白凑的非常之近,远在不熟悉的人该有的安全距离之内。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故意的成分,仗着那一点身高差,额头将将停在周黎鼻子前面,欲碰不碰,不适又危险。
他垂眼,看到衬衫袖子里周黎握紧的双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周医生,你真的没有想问我的东西了吗?”
他没有等到周黎的失控或者崩裂。不得不说,周黎的神经大概比正常人难把握一万倍,另一个男人在如此说不上干净的范围内用说不上干净的语气问着指向性这样强的话,周黎除了握紧手和微蹙眉,并没有别的表示,甚至寸步没让。
他甚至还能跟徐燕白对视,眼睛里黑漆漆的,什么不自在,暗涌,阴沉,或者慌乱,都没有。
“你想我问你啥?我没有想问的。”
比如问问车祸的事情,问问我为什么要割伤自己。明明看得出来,明明都知道,怎么能一点好奇八卦都没有呢?
徐燕白在心里说着,但表面上还是软软地,识趣地退了下去。他能看出来,周黎的恼怒不是因为被踩中了尾巴或者戳中了心思,是真的不耐烦而已。
徐燕白这回没有笑,而是做作地端起架子,学起周黎严肃无波的表情来。
“周医生,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诶。”
周黎从他情绪很多的表情里捕捉出了一丝一闪而过的浓厚兴趣。
若要形容下,就像是发现了小球和逗猫棒上瘾的猫,撅着屁股摇着尾巴准备扑上去之前的那种兴奋。
好巧,我也觉得你很奇怪。
周黎也在心里说。
沈意已经在大厅里把某绿色吃瓜软件里的每一个小组刷到没有一条更新,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徐燕白。她懒得给徐燕白高举的左手眼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下次要用这种方法跟我讲,我保证比你切得更严重。”
“我不,你会直接给我割腕的。”
徐燕白拒绝得干脆利落,对着手术室努努嘴:“出来没有?”
“没有,我打发他老婆去吃饭了,说我在这看着,她受了惊吓,让她去歇歇。”
“她问我没有?”
“问了。”沈意似笑非笑,“她说,感激你不计前嫌,及时送她老公来,是救命恩人。”
“霍,可以。”
单独和沈意在一起时,徐燕白的情绪和话都变得很少。他很喜欢靠在沈意肩上睡觉,睡不着就闭目养神,永远是一副疲惫的,需要充电的样子。
“你对那个医生有兴趣?”
“很明显吗?”
徐燕白懒懒地吗,不置可否。
“……我又不是傻子。”
手术室的灯明明灭灭,时而有医生摔门出来又进去,衣服上沾着大片大片的鲜血。也不知过了多久,绿灯亮起,从无菌室里走出的医生肩膀挎着,神秘莫测。
钱夫人刚好回来,见状,立即扑上去问情况。不知医生是怎么说的,她又哭又笑了半天,整个人都瘫在地上。
钱先生没有危险,只是脑子留下了一些很痛苦的后遗症。医生说他受过很严重的惊吓,有局部失忆的倾向,不过好在问题不严重,不拿车祸刺激他就可以。
虽然不是十全十美的结果,但好歹是从那场可怕的巨祸里保留了性命。钱夫人哭骂了一万句酒后驾车,又泪眼朦胧地转向又是及时打120又是陪同又是挂号帮了很多忙的徐燕白。医生说过,再晚一点,可能都没救了。
徐医生和自家丈夫的事情她是知道的,其实自己当初也有怂恿,嫁接转移小猫死去时隐约的罪恶感。那天大闹一场,徐医生让了步,现下还出这么多力,她又感动又羞愧,不知道该说什么。徐燕白只是温柔安慰他没事,穿着白色卫衣的半长发男子,在她眼里当真有天使的样子。
从医院出来时徐燕白步子迈得很开,是那种发自内心的高兴。沈意给了他一根新的牛奶棒棒糖,他就叼在嘴里,直奔向自己的小轿车,还很绅士地去给沈意开门。等到两人关在车里,徐燕白放低座椅,如释重负地往下一躺。
两人都没说话。
“小意。”
“嗯?”
“我们去看波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