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 46 章 ...
-
叶舟其实计算的很周密,本来就该是个解不开的胜利死局。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在他眼里大概没有五感的废物周黎,居然能有自己解开绳索还神不知鬼不觉报警的本事。
后头的骚动已经很近了。
叶舟擦了一把嘴边血迹,挣扎着握紧匕首。
周黎就在不远处抱着徐燕白,眼神具数落在那人身上。他的角度看不见徐燕白到底是醒着还是昏着还是怎么了,只能看到周黎轻拍着那如枯萎残叶一样的背影,低声哄着,再坚持一下。
再坚持一下?
叶舟咯咯地笑起来,再坚持一下?
身后动静越来越大,叶舟能感觉到自己的头脑都开始充血,甚至眼前的幻影都开始变成红色。他挣扎了两下爬起来,整个人都弓着,莫名叫人想到行尸走肉里渴望人肉的那些躯壳来。
徐燕白是在周黎的肩头醒过来的。
他只觉得自己昏昏沉沉的,在一片虚无里横冲直撞,没有出口。周黎的呼唤声来自深处,来自远方,来自头顶,急切又轻柔,是呓语也是诱哄。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抓不住实体。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属于沈意的旧时气息和香味,铺天盖地将他裹挟和拉扯,让他不自觉地急切地想要让自己埋得更深——
小意,小意,我来见你了。
周黎的气息钻入得霸道又蛮横,和黑暗撕裂出一片浑浊的血腥。最后一下,声音渐渐大起来,有什么东西咬在了自己的肩头,他一缩,感觉到了疼。下一秒,清明从破口争先恐后涌入。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无声无息张牙舞爪冲过来的叶舟。
没有犹豫,身体比意识先做了动作。徐燕白几乎是猛地从周黎怀中挣开,在叶舟举起匕首的一瞬间跃起扑上去,两个人滚做一团,在地上留下模模糊糊连成道路的血痕。
周黎垂眸看了看空落的手,眼神一暗,也跟着回身。
车库门口已经有了破门的动静,叶舟的动作也跟着越来越猛烈。狼和蛇互相撕咬纠缠,在昏暗阴影里无声厮杀。
晏如手里的定位一直在跳动,然后在某个瞬间突然归于沉静。她心急如焚,又不能失态催促,在先遣队破门而入的第一瞬间就跟着闯了进去。
举枪的警察将遍地狼藉团团围住,却没有动,反而是队长惊讶地回头看晏如。大家让开一条道,晏如好奇地往里走了两步,就定在了那里。
叶舟横躺在地上,胸前插着一柄亮晶晶的匕首。到最后一刻他的眼睛都是圆睁充血的,不可置信地望向天花板,五官蜷缩,手指僵硬扭曲。匕首正中心脏,一刀毙命。
晏如缓缓抬头,看到不远处周黎环抱着徐燕白,跪在地上。
两个人都成了血人,徐燕白的脸被头发和血液糊住,根本无法看清。
周黎托着他,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洁白的指缝里汩汩往外流着新鲜的血液,他嘴唇苍白,看到晏如只是点了点头,对周遭环绕的全副武装浑然不觉。
“救他。”
晏如张了张嘴,急忙招了招手。警察卸了枪,手忙脚乱地涌上来,把两个人淹没。
徐燕白这次睁开眼的时候几乎有种闪回的感觉,就像回到了自己在孤坟上坐着,坚持等到沈意来找自己的那次。那次大雨里,沈意抱着他瑟瑟发抖,跟他说,徐燕白,我们回家。
他后来梦到过那场大雨很多次,在沈意走后的每一个夜晚。沈意的声音总是追着他,一遍一遍地喊,徐燕白,徐燕白啊。
徐燕白其实觉得自己很失败。他清楚自己是怎样一个人,也从未拒绝和排斥过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但他是厌恶自己的,讨厌自己的,他鄙视自己的欲望就如同鄙弃整个世界,而沈意,就是被他高高抬在王座上的,圣洁的,不染一点污浊的神。
他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好她,却因为自负和轻敌没有成功。他扑向叶舟的时候满脑子其实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想跟叶舟一起去死,同归于尽。叶舟没说错,他们身体里都装载着太过疯狂的灵魂,本质都是恶的,都是同类。
这样的人,从生来,也许就注定着该被毁灭吧。
徐燕白在心里这样想。
但他好像又比叶舟幸运。
无影灯下,那个人依然戴着口罩,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眼睛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唯有慈悲,也未见怜悯。他的眼神和波普一样干干净净的,不染尘灰,甚至也许是错觉之间,和波普一样,柔软似水。
不对,这回,不是错觉的了。
是真的与波普一样干净,盛满了清泉雪水,把他完完整整地倒影出来。
周黎腹部的伤不重,相比徐燕白恢复得很快,所以在徐燕白没有完全清醒时他就已经做完了笔录。只是轮到徐燕白时他又前所未有的坚持,一定要陪护在旁边。徐燕白要他去休息养伤,却是怎么耍赖都没用,周黎只是温和地揉了揉他的头,示意对面的小警察开始。
那不是一段多么愉悦的回忆,徐燕白装得很好,轻描淡写,但握在周黎手里的手一直是僵的,冰凉冰凉。周黎不紧不慢地挠着他的手心,侧耳仔细听他讲,偶尔从床头拿了温水,润润徐燕白干涸的嘴唇。
前面的过程都不太难讲,反而是从警察嘴里知道了更多的信息。也许是有过什么约定,警察对于周黎和警方之间的安排没有详细讲,模模糊糊地,但徐燕白还是听懂了一些。他笑笑,没说什么,然后在警察问到千垣的死因时卡了壳。
喉咙口有些痛,开口时酸涩难捱。徐燕白发现,杀了人,和承认自己杀了人,当真还是不一样的。
“是……”
“这段他不太清楚其实,人晕着。”周黎突然开了口,把徐燕白硬生生堵了回去,捏紧了他的手。
“叶舟杀的,为了激怒他和引诱他去,可能。也或者单纯就是灭口。”
“……是的,我们在上头提取了他的指纹。不过死因是窒息,但是……脖子上很干净,我们在现场也没找到手套。”
“嗯,他好像用什么东西溶掉了,应该有看他带酸。”周黎皱眉,“他从我那顺了很多东西。”
徐燕白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周黎。周黎就也回看着他,眼睛清澈见底,干净坦荡。两人对视良久,徐燕白终于还是转过头去,平静继续着自己的问话。
警察走后,周黎起身去关门。他身价很高,几乎把整个门都要遮住。他关门关了很久,一直背对着徐燕白的病床站着,把玩着已经锁好的门锁。
“周黎。”
“嗯。”
“千垣,不是叶舟杀的,你知道。”
“嗯。”周黎顿了顿,身形未动。“但也是他杀的,不是吗?”
徐燕白还想说什么,却觉得心里突然被捅穿了通畅,积郁阴云在周黎淡淡的言语里突然就化了。
他往后仰了仰,落在枕头上,闭上眼,眼角掉下来一点清泪。
“周黎,你来。”
“……好。”
他的气息由远及近,不用睁眼就知道已经落在了身边。他对着气息伸出手,很快被人抱住送回在自己心前,一起覆下来的,还有周黎的额头,光滑细腻。
“你安排了很多,是吗?”
“……嗯。”
前额相抵,良久无话。周黎往前贴得更紧了些,压下声音,软糯又低沉。
“你想知道吗?想知道,我告诉你。”
“不用了,”徐燕白撑开他,连连摇头。眼里太过湿润,模模糊糊地,让他根本看不清周黎的脸。他摸上去,放任声音模糊而脆弱。
“周黎,我想听听你的心跳,你给我听听你的心跳。”
周黎没应,身子让开了一些,然后又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把徐燕白贴在自己怀里。藏在肋骨后面的那颗心有力沉稳,节奏踩得又准又有力,和他以前听过的一样,又不太一样。
徐燕白知道很多事情都还没有结束,比如叶成文和沈从和背后的那张大网,比如叶舟的越狱,比如……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他只觉得自己很累,很累很累,眼皮都睁不开。周黎的心跳声像是鼓点摇篮,一面哄着他陷入沉睡,一面又缓缓地稳定地给他输送着源源不断的生机。
“周黎。”
“我在。”
“周黎。”
“我在。”
徐燕白,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