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病人》姁久

45、第 45 章

　　他们之间大概其实也就差那么十几步的距离了，徐燕白已经能看清周黎灯下的脸。
　　叶舟确实下手很狠，徐燕白本来没什么感觉的。等走近一步，看到周黎身上的惨状，就感觉自己浑身的新疤旧伤也跟着燃烧起来。

　　“徐燕白，不就是杀个人吗，你到底在他妈的害怕什么？”
　　叶舟明显地焦躁起来，手下一重，徐燕白瞳孔皱缩。嘴唇被咬破，又给空气里增添了一点新鲜的气味。
　　“我不想跟你耗，我只给你五秒，知道不？”
　　“徐燕白，真的，别他吗虚伪了！”

　　叶舟说完就开始倒数，顺带一手抓在周黎的肩膀上，捶得人闷哼一声。
　　徐燕白没看他，一直盯着周黎。他的眼神软软的，又很脆弱，甚至带了点祈求和无助。他想从周黎的眼神中抓到什么，后者的眸子就柔柔地照下来，像是漫无边际的黑天，虽然乌云密布，但藏匿在后头的，自有明星朗月。

　　叶舟的倒计时到了第三秒时，徐燕白动了。

　　其实走回那个小房间也没有几步，很快就又回到了千垣面前。她应和着徐燕白越来越重的脚步吃力抬头，看到他回来，眼眶里的泪不要命地往外蹦。明明挣扎会让自己更疼，但千垣还是努力扭着身子，想要抓住徐燕白的裤脚。

　　徐燕白整个人都是冰凉的，抓在手里跟石头一样。千垣却毫不在意，只是拽进他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片衣角，充满渴求。

　　徐燕白蹲下身，把她的手抠下来，撩她头发的动作如同一个合格深情的爱人。
　　他把千垣的头发抓在一块儿顺好，然后顺着右肩放下。手术服已经沾了血，他干脆拿袖子去给千垣擦，把脸上的污秽和潮湿都擦干净。

　　千垣能让沈意欲罢不能是有些道理的，徐燕白想。她干干净净的脸露出来，那双眼睛本就楚楚动人，带了真正的祈求和绝望后如同玻璃珠一样脆弱剔透。配上手脚上的麻绳，她真的像一个破碎的布娃娃。

　　徐燕白笑了笑，呼出一口长气。
　　他轻声说了句小意对不起，然后面无表情地重新掐上千垣的脖子。

　　徐燕白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这并不难感觉出来。周黎能感觉到身后人的兴奋甚至通过刀尖传递到了自己身上，叶舟很激动，很兴奋，但又有种说不出来的嫉妒和生气。

　　“感觉如何？徐燕白，感觉如何？是不是很爽，特别爽？”
　　“时隔这么多年了，再一次杀人的感觉，是不是特别好？”

　　徐燕白的眼睛里都是浓到化不开的雾，把从前的那点笑意和灿烂吞噬得点滴不剩。他的五指相和，在掌心留下深得要破掉的圆印。他的脚步有些浮，手上的伤口也渐渐凝固，只留下一点点欲滴不滴的余痕。

　　“我做了，你可以放开他了吗？”
　　叶舟的刀在周黎脖子上游离几秒，松松放开，在徐燕白明显松弛下来的一瞬间又重新贴上去。

　　他满意地看着徐燕白猩红的眼睛和竭力克制着不冲上来的身型，声音是久违的尖锐刺耳。

　　“怎么，就为了他什么都能做啊？徐燕白，你这是为啥呢？你到底是真的想为他做，还是给自己找借口，做自己本来就想做的事情啊！”

　　徐燕白绷紧许久，张嘴就像要骂出些什么，最后却变成了一声轻笑。
　　“我就知道，你哪里有那么好心啊。”

　　“可是你不是要我的吗？你到底要我怎么？我杀人了，我杀的很爽，我很喜欢，所以呢？叶舟，你逮着他干什么？”

　　“逮着他？我当然要逮着他啊。”叶舟弯下身，笑眯眯，在周黎耳边呢喃，眼睛却一直看着徐燕白。“谁让你总是要装得这么辛苦，我怎么搞你你都不愿意去随心做事，只能让我来逼你，启发你了。”

　　周黎看着徐燕白，而他从走出那扇门开始,视线就没再离开他。徐燕白看着依然不屑而轻挑，却还是缓解不了自己手里下意识的动作。徐燕白在害怕，在紧张，周黎习惯那个动作，所以看得很清楚。
　　他垂眸，动了动袖子，露出一小截藏在里头的腕表。

　　“不过，我好好奇哦徐燕白，沈意死了都不能让你动动手，怎么我一动周黎，你就动手了？什么道理啊徐燕白，我都要真的以为，你不想杀千垣了。”
　　“我想杀你，你让吗？你让我也可以杀你啊。”

　　徐燕白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没想到叶舟得了这句话，却跟听到了什么很好的消息一样，在周黎身后张开手，挺挺自己的胸膛。
　　“我没不让你杀啊徐燕白！是你自己上次不杀我，你看，我上次都那么劝你了，你都不动手是不是？”

　　“诶徐燕白，别想着再用自杀威胁我啊。你要是再动一下，我可就……”
　　叶舟天真如孩童，疯狂又懵懂。
　　“我就让他跟你一起走哦。”

　　徐燕白抬起的胳膊一顿，几秒后，自己乖顺地放了下去。

　　“你到底要我干什么？你不是恨我吗？你不是想要我疯掉吗？我死了，叶舟你不开心吗？”
　　“要你死？我干嘛要你死啊徐燕白！”
　　叶舟一赌气，突然生气得开始跺脚。
　　“我是在告诉你啊！你就是这样的人啊！我们是一样的啊！”

　　我们是一样的！
　　这句话叶舟吼得特别大声，在空荡荡的废弃车库留下好久的回音。徐燕白下意识地去按耳朵，又放弃一样地缩了手，跌跌撞撞后退几步。他越过周黎其实很难忽略的眼神，冷眼看向叶舟。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你学我还说我跟你一样？”

　　“你也知道我在学你啊！”
　　叶舟满面惊讶，歪着头，干脆直接模仿着徐燕白最标准的眯眼笑。
　　“我还以为你感觉不到呢！怎么样徐燕白，我模仿得如何？是不是从里到外都很精髓？你恶心什么啊，你要不是这个样子，我怎么模仿得出来呢？”

　　“诶话说，你怎么让周黎这个死人跟着你死心塌地的啊？我不过就说了一句你在我手里，怎么周医生就那么着急，那么乱了阵脚就相信了？好好笑哦，我还以为你俩多聪明多能跟我打，太好笑了。”

　　“还有你，徐燕白，你说你是为什么啊？我本来都要觉得很丧气很受挫了呢，感觉自己没办法帮你寻找到真实的你自己了。徐燕白，你怎么总是给我惊喜呢？你给我讲讲为什么？”

　　“当初你跟我说，我喜欢抢你看上的东西，这次呢，还是因为碰了你的东西，舍不得你的东西吗？”
　　这句话他是抵着周黎说的，充满兴味，哪怕周黎皱眉让开也没生气。

　　对这句话反应最大的却是徐燕白。

　　不知道为何，隐藏的汹涌和慌张都在那一刻冒出来，甚至有去捂叶舟嘴的习惯。他莫名不愿意这句话被周黎听到，即使叶舟说得没错。
　　周黎，是一件他多么爱惜的珍藏的，有趣的人类样本啊。

　　“嗯徐燕白，说说看，为什么舍不得？”

　　徐燕白抬高下巴，俯视着叶舟。叶舟好像真的很渴求知道这个问题，眨巴着眼睛等待他的回应。

　　现在他身后房间里有一句死尸，身前有着一个身负人命的疯子，徐燕白发现，自己心尖开始颤抖，却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在周黎面前说话。

　　他最后笑起来。
　　这应该是第一次让叶舟看到他哭吧？

　　眼泪落下来，也没有擦，也没有忍，顺着飞起的眼角往下坠。本来笼在无限黑暗里的人突然间像是被打开了，轮廓和容色都跟着变得柔和起来。
　　他突然如释重负地耸耸肩膀。

　　“不知道，大概因为我爱他吧。”

　　“爱他吗？”
　　车库里有一瞬间的寂静，然后叶舟跟着缓慢地重复起来。他认真地，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诶徐燕白，你居然会爱吗？”
　　“啊……怪不得上次不肯杀我呢……怕爱人伤心奥？那……也是，今天也愿意为他杀人呢，真好。”

　　叶舟说着说着，突然做出一个恍然大悟又有些遗憾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那我知道了！”

　　叶舟的匕首高高举起，这回没有犹豫，直冲着周黎的脖颈而去。

　　“得打开一些束缚你的绳索哦。”

　　徐燕白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跟着叶舟的动作开始凝固，他忍不住迈了步子，却因为脱力而腿软，看着就像是对着叶舟扑通跪下。

　　他也顾不得膝盖上传来的阵阵疼痛，猛地撕碎绷紧的最后一点理智：
　　“我帮你杀人！你让他活下来，我帮你杀人！我说到做到！”

　　匕首在刺进皮肉前的最后一刻来了个急刹车。
　　这回，叶舟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燕白：
　　“诶，你说什么？徐燕白呀，你说什么，大声一点呀？”

　　徐燕白低下头，任由乱发遮住面孔，手掌撑住地面，喘着粗气。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只能盯紧手腕上又开始擦出的，新鲜的血液。他离周黎和叶舟很近了，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去看周黎近在咫尺的鞋影。

　　“我说，你说的对，我跟你一样。”
　　徐燕白的声音又颤又高，又哭又笑。
　　“我给你杀人啊！我陪你杀人，我真的陪你杀人。你留下他吧，不觉得很有用吗？他在，我就一直和你一起杀人啊。”

　　头上一片寂静，许久，才响起叶舟快意的笑声来。
　　“好哦徐燕白，好——”

　　叶舟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被头顶尖锐的警笛声打断。他跟徐燕白同时抬头看向对方，徐燕白很快读出了他眼神里的惊愕和愤怒。

　　叶舟下意识地扑向他，两个人滚了几滚，很快被叶舟压在身下扼住脖颈。头顶甚至有了脚步声，叶舟猛地掐住徐燕白，就像他掐住千垣一样。
　　“我他妈的，是不是说了不要报警！你就非要不乖是不是！”

　　“ 不是他。”
　　从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周黎突然开了口。

　　叶舟一震，回头，眼底一片阴鹜。

　　周黎的眼里全是清明，仿佛之前的害怕，慌张，抵触都是一层虚浮的表演，刮一刮就掉了。叶舟松开徐燕白，在脚步声渐大的时候阴沉地笑起来，重新走到周黎面前。
　　“周医生，能耐啊，怎么做到的？”
　　“但你现在报警有啥用呢周医生？你这是连徐燕白一起害了呀。”

　　他刻意压低声音，拍了拍手。反正利用周黎的目标已经达到，大不了拖着已经半死不活的徐燕白一起跑，或者——
　　一起埋葬，也是好的呀。

　　那种灭顶的愤怒无措只有一瞬，叶舟很快冷静下来，快意地想。
　　时间不等人，不是跟周黎算账的时候。这里难找，但他见识过晏如那帮该死的能耐，估摸着不用多久。

　　可他刚准备抽身去拎徐燕白，脚却被狠狠踩住，痛得他几乎要叫出来。他一俯首，就看到周黎结结实实地踩在他自己脚上。
　　后者眼中是无限的黑洞，对他的张牙舞爪没有一点反应。他扬手就要去扇周黎，却被周黎的膝盖用力一顶，小腹绞痛，整个人往后摔了两步。

　　周黎就这样缓缓地站起身来，在叶舟身上罩下阴影。绳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他略转了转手腕扯了扯，悉数垂落。
　　“你他妈的！”

　　叶舟尖叫一声，扑向周黎。周黎一让，越过他看到地上已经毫无动静的徐燕白，眼中如同结了冰茬。

　　叶舟直戳向他的心脏，却被周黎捏住手腕狠狠一别，然后顺着肩膀一摔，落在地上的时候甚至能听见骨骼咔咔作响的声音。他没回头，大跨步走到徐燕白身边，极为小心地把人扶起来，然后抱进怀里。

　　他淡定地看着准备再次扑上来的叶舟，语气如同在回答病人自己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要怎么治疗。
　　“他跟你，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