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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沈意的葬礼订在一个有太阳的正午,也不复杂,不隆重,只有秋意白的众人参加。一片小小的公墓,是她跟徐燕白很早很早就买好的。
      没有什么讲话,没有什么仪式,徐燕白抱着放下骨灰,让周黎紧跟着扔进一束花。还带着露水的玫瑰,一大早刚从花店里买过来,鲜红地开成一团,陪着骨灰盒一起埋进土里。

      徐燕白从出事那天到今天都没有哭,甚至表情都算不上悲伤,迎来送往地都带着得体温和的笑容,井井有条。

      他没有请假,照常去秋意白上班,一天能呆在秋意白里十几个小时,一台接一台地做手术。家里属于沈意的东西也都没有收,只是把属于沈意的房间收拾好,所有东西都仔仔细细罩起来防止落灰,然后挂好了锁。

      周黎每天会送他来上班,接他下班,送他一日三餐。徐燕白照常吃饭,回到家也是窝在周黎的怀里倒头就睡。

      他没再喝过酒,也没抽烟,没染上任何坏习惯,没有借任何东西浇愁。只是良好的生活习惯不会阻挡他变瘦,一层一层地,就像洋葱在衰老和干瘪,只剩下了一把无法舍弃的骨头。

      那个电话来的时候徐燕白刚好下班,已经是凌晨一点半。徐燕白没看来电显示就接起来,所以对那头的喧闹和嘈杂有一瞬间的不适应。
      是晏如。

      “叶舟跑了。”
      女警声音疲惫而愤怒,但尽力维持好了自己的冷静。

      徐燕白的表情藏在车灯暗影里,一寸一寸裂开,露出凶狠绝望的内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笑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往后靠在座位上。
      周黎没有发动车子,侧脸看着他。徐燕白自己蜷缩了一会儿,觉得从胃开始有剧烈的灼痛,往上泛着酸水,直冲头顶。
      他咬紧牙关,冷汗大颗大颗地从额头低落,手指张开又锁紧,莫名想要撕毁什么,一拳头捶在座椅侧边,指甲划过软皮表面,声音刺耳。

      演够了高傲坚强的猫终于厌倦了游戏,张牙舞爪,陷入野性。

      “疼?”
      周黎的声音沉沉地传过来,不远不近。

      徐燕白轻轻嗯了一声,冰凉的触感就已经到了手上,而后是腹部和额头。周黎没再说什么,凌晨一点的街道也没什么人,他干脆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又绕到徐燕白一侧,把人拉出来,和自己一起关进后座。

      体型差是一种很好的东西,能够让周黎的气息把徐燕白完完全全包裹,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空隙。他被周黎囫囵按在怀里,周黎的手覆在他的胃上,不轻不重地帮他按着。
      也不知道这个人怎么如此多啦A梦,胃药温水备得齐齐的,徐燕白不肯吃也没关系,他就用另一种方式替他撬开牙关,打开唇舌。

      胃药下去消减了生理上的疼痛,精神上的怨气却越来越难以压制。
      徐燕白突然开始暴起挣扎,也不管手上的轻重,拳头闷闷落在周黎胸口,扭成缺氧的鱼。
      周黎不说话,也不反抗,任由他发泄,一双手固在徐燕白腰上岿然不动,眉眼垂下,落在徐燕白心口,睫毛轻颤,连结成一片无波无澜的海。

      一切都是在无声里开始,最后也在无声里完结。
      徐燕白终于停下,重新把一颗毛茸茸的头埋进周黎胸膛。周黎闭了闭眼,吻上他的发顶。

      昨天是周黎抱他去洗的澡,新的洗发水是周黎买的,跟徐燕白的体香有种莫名重合的味道,舒适迷人。

      “疼吗?”
      “嗯?”
      “我刚才锤你,疼不疼?”
      “……还好,你还是收力气了。”

      “周黎。”
      “嗯,在。”
      “我哭不出来,怎么办?”
      “那就不哭。”

      “周黎。”
      “嗯,在。”
      “我真的不可以去做吗?”
      “不行,会有代价。”

      “周黎。”
      “嗯,在。”
      “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周黎没有回答,慢慢抚着徐燕白的背脊,感受着他的蝴蝶骨在自己手间的战栗。徐燕白张开嘴,隔着衣服一口咬在周黎的肩颈,很用力,像吸血鬼贪婪地渴望着血腥。

      也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副作用,或者是情绪发泄后的累极,徐燕白终于在那一口之后慢慢松弛,不知过了多久,在周黎怀里沉沉睡去。周黎把他托起来,换了个姿势,像拥着婴孩一样把徐燕白拥在怀里。

      他知道徐燕白睡不好,知道他大约一个接着一个做着缓不过来的噩梦。他知道他在自己无法进入的地方尖叫,痛苦,撕裂,所以才会连睡觉都皱着眉头。

      周黎伸出手,去碰徐燕白的眉心。
      “很快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
      “很快了,她的陪葬品。”

      叶舟出逃这件事不小,专案组反应也很快,很快理清了思路,找到了突破点。千垣和叶舟的探视记录很快被调出来反复看,晏如在看到第八遍的时候,一句国骂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她居然在帮叶舟?她不是跟……”

      叶舟背后的势力案件小组早有注意,确实抓叶舟也有想往上摸一摸的意思。知道会有阻碍,会有动作,没想到这背后的蛇倒是对叶舟挺珍视,手眼通天,下大价钱买通了看守所。晏如几乎要把桌子拍烂,没想到好容易尘埃落定有了替刘坷和沈小姐报仇的机会,一切又要归零重来。

      连续几天不眠不休,通知了徐燕白之后也顾不上安抚情绪,晏如一直都在最前头部署计划。任所看她绷得太久,泡了个面把人揪起来推出门,让去透透气。

      手里泡面的热气在出口成雾的凉意中很快歇了菜,一坨一坨的,晏如看着也不想吃,机械地往嘴里塞,以期填饱肚子。她抬头看看天,阴云压境,叫人喘不过气。

      情绪击中人有的时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嘴里的泡面无味又辛辣,晏如不由就开始想,那些手里沾着血腥身被罪恶的人,在吃什么?不会跟自己这样坐立难安吧,估摸着应该还在举杯庆贺,一场谋划的成功。

      她总觉得自己能干,带着点使命感,能做成事,守护些什么。但其实那日沈意松手前看过来的笑她一直不曾忘记,她也没忘记自己给过她承诺,说过一定会替她讨回公道。

      沈意眼里的绝望是破碎的,捡都捡不起来。晏如掐进自己掌心,努力让眼泪不要流进自己很咸的泡面里。
      原来天幕之下,不过都是无力蝼蚁。

      她没有一个人自伤多久,因为门口放进来一个访客。
      “周……周医生?”

      周黎的眼神落在晏如手里看一眼就能饱的泡面上,点点头,伸手。是医院外头的那家鸭血粉丝,还是热的,隔着袋子都能闻见叫人一下子充满生机的香气。
      “吃饭的时候想到你们辛苦,给你们带了点,正好有事请说。”

      晏如没去接,但还是赶紧起身拍了拍手。
      “什么事情?”

      “千医生,我有可以帮忙的信息。”周黎顿了顿,把外卖盒子又往晏如面前伸了伸,藏住自己的一双眸子。“不过我来过的事情,要像徐燕白保密。”

      晏如被前面一段话完全挑起了兴致,一下子蹦哒精神了,也顾不得深究周黎的后半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顺手抓过周黎的外卖袋连连应声就要把人往里请。

      周黎还是一如既往地淡定,只是看着晏如从昂扬到冷静,再到沉默下来等着他的下文。周黎站在矮一级的台阶上细细看着她的眼睛,也不是想看出什么,也没让晏如感觉到审视,只是看着。

      “周医生,怎么了?”
      “晏警官,你拉上沈医生来的时候,会想杀掉什么人吗?”

      晏如一个激灵,手里的外卖差点摔在地上。她看不懂周黎为何这样问,总觉得就算有人问出这样的问题,也应该是那个叫徐燕白的才对。
      但周黎的眼神真的过分坦然,仿佛真的只是在深究一个什么值得思考的学术问题。方才被短暂遗忘的沈意的微笑再次冒上来,晏如压着心脏感受着自己急促的呼吸。

      “会想。”
      晏再度睁开眼,看着周黎笑笑。
      “但是周医生,我是警察。我必须相信我能用别的方式维护一些正义。”

      叶舟其实不认得那个带自己出来的狱警,甚至并不觉得千垣话里的含义都是真的。他觉得有些好笑的其实,千垣知道自己用的什么方式之后跟死了妈一样的难受愤怒,却总是无能狂怒,最后还是向自己妥协。自己被抓应该是千垣最长舒一口气的事情了,居然会自己蹦哒上来帮助自己,怎么说,斯德哥尔摩上瘾了?

      叶舟惬意地坐在车后座吐了一口烟圈,窗户合得很好,把那个狱警有些烦人的惨叫隔绝在外头,让他能安心咬着手里的面包,很甜,很松软。

      主座上的人他不认识,但是声音他记得,他解决完那个女人之前,电话那头就是这个声音。烟雾缭绕,有些呛,却让叶舟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舒爽。
      “上头说了,机会就给这一次,以后再进去……就会用另一种方式封口了。”

      “嗯。”
      叶舟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完全没听进去。
      “那那个女的,你们找的?给了钱?”
      “你说你那个心理医生?”
      前座上的人笑了笑。“没有,她找上我们的,说想帮你。”

      “她想帮我?”
      叶舟的眼神顿时起了兴味。
      “你自己看着处理吧,”发动机轰隆起来,外头也处理好了,擦干净手,沉默上车,并不与叶舟有什么交流。“你知道他们会往上报的吧?你这次搞出来的大动静。”

      “知道啊。”叶舟笑眯眯地,神色让饶是见过许多疯子的司机也觉得有些瘆人,不自在地从后视镜里挪开跟他对视的目光。“就是因为知道,才觉得刺激嘛!”

      “别太过火。要是牵扯到别的,你会先完蛋,知道不?”
      “完蛋?”
      叶舟迷惑歪头,童真懵懂。
      “我都把那房子烧了,还怕完蛋?再说了,你们这么牛逼的人,会完在我身上?不还是愿意让我找点乐子的嘛。”

      没有乐子的世界,真的安逸地太叫人讨厌了。
      叶舟闲散地躺在后座上,双手枕着头顶,想。

      千垣是在车里挨的那一闷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漆黑。也不算漆黑,窗口有漏进来的月光和路灯,空气里还有股闷了太久的腐朽味道。她只觉得头痛欲裂,闷哼两声,好不容易才适应了眼前的处境。

      她第一瞬间感受到的是手臂往后反剪的不适感,然后是手腕上勒得死紧的绳子。
      她被放在一个房间的当中。
      这个房间看上去很破,墙上黑黝黝的一片一片,像是被锁在墙里嚎哭的影子。因为没有灯,那些黑暗在各个角落聚集成浓密的雾,因为不知道其中藏有什么,反而更叫人心悸。

      “醒了?”
      千垣一个激灵,这才看清眼前还有一张椅子。

      “周?周医生?”
      “嗯。”

      她刚想再问什么,突然间有手电筒刺眼地照进来,从她脸上晃了一圈,然后笼住周黎。

      她这才看清周黎的现状,几乎可以用狼狈凄惨来形容。
      他的头发是乱的,额前碎发被汗打湿歪在一边,露出脸上的红痕。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白色高领毛衣,被绳子凌乱无序地捆了个结实,混着泥土尘灰和从里头渗出来的红色。

      手电筒的光束让他无法好好睁眼,所以把目光垂在地面。
      “哟,千医生,醒啦?”
      手电筒重新从她身上扫过,然后熄灭,最后一盏极为老式的油灯被放下。昏黄里,那个黑衣黑帽裹紧黑暗的身影终于清明起来,衬出叶舟那张过分苍白的脸。

      千垣张了张口,还未发出声音,已经被冰凉的东西抵住了脖颈。
      叶舟靠近她,眼睛却看着周黎。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抽空喷的香水,身上一点风尘仆仆的感觉都没有,反而沉香气味浓烈,沉着温柔。

      这种气味很熟悉,千垣记得……
      对,记得在徐燕白身上闻到过。

      叶舟把刀往里顶了顶,笑看着默不作声的周黎,对着千垣的耳朵低语。
      “千医生可千万不要叫哦,千医生一叫,我一慌,手可就不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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