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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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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垣是被周黎打电话告知沈意死亡的消息的。知道消息的时候她刚好看完一个诊,正一个人在整理病历本,录入信息。
电话响了三声,她看着名字的时候心里跳了三下。
不知道为什么,一整天都很恍惚很不精神,回想着两三天前看到的那条新闻,彻夜彻夜地做着噩梦,还惊醒了身旁的未婚夫好几次。
千垣每次都只是笑笑说着没事,然后下床去喝水。拿杯子的手总是拿不稳,泼泼洒洒的,看着镜子里自己,冰凉如雪。
接到电话的时候,千垣说不清自己那一刻的想法,只剩下撑满脑子的:
是她啊。
真的是她啊。
电话在静默三秒之后被挂断,周黎没有多说什么。周黎的声音甚至可以算得上平静和冷漠,比医院喇叭里的通知还要公事公办,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千垣愣了三分钟,在手机的再一次震动里惊醒,回了三条来自未婚夫的未读消息。她把手机往下拉了拉,一切都如常,窗外人群熙攘,是个艳阳天。
什么都没变啊,很正常的生活,甚至都没有来自徐燕白的消息,叶舟被抓进去了,甚至都没有骚扰信息。
那些纠缠她的噩梦都消失了,她的生活很有秩序,很稳当。
她站起来又坐下三次,然后去洗了三次手。最后一次的时候,她也洗了把脸,然后怔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最后,她笑起来,然后摸摸脸,终于摸到了一滴泪。
洗手间的窗户没关,有风灌进来,从她的心口穿刺而过。
千垣,你真棒啊,你终于把她逼死啦。
终于把她逼死啦。
千垣有个人人羡慕的家庭。
她的父母都是高等知识分子,家庭不算宽裕,但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清名和崇拜。只是日子总是建立在面包上的,所以从小父母就对她抓得很紧,期望着她有出息,有体面的工作和优秀的收入,最好再能嫁一个更加优秀的家庭。
所以好像除了过于冰冷和严肃的家庭环境,千垣的半生过得也还好,不过就是按部就班地照着父母画好的要求过。唯一的几点不顺,大概就是父母在她掉出前三名的时候落下的鞭子太疼,大概就是本来是个戾气很重很容易厌烦事情的人,还要做着乖巧懂事亲和第一名的乖乖女,所有其他家长眼里的人间理想。
时间长了,倒也学会了享受。鲜花掌声是最能掩盖阴郁和丑陋的东西,千垣渐渐就学会了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子掩盖住母亲犹在耳畔的刺耳话语和父亲前一天留下的淤青,然后骄傲地抬起下巴,接住别人眼里的赞赏和惊叹。
好像一切是从那个大雨天开始改变的。她顶着睁不开眼的雨,心心念念只记得不要迟到,迟到就不好了。没注意站在那里冷眼看雨滴的女孩子,所以一下子撞了进去。
千垣一直记得,沈意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她的味道很冷很锋利,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居高临下,却不轻蔑不轻浮,有一种作壁上观的淡漠。
千垣抬起头,看进沈意的眼睛,而后那颗本来埋在枯沼泽里的心,突然就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个女孩冰冷,高傲,却跟别人的人不一样。千垣从来从来没见过那样干净的人,好像世界上的一切松动,吵架,污秽,都不值得她掀一掀眼皮。
千垣不受控制地就想,有没有可能,她会为自己抬一抬眼睛?
千垣其实没有少受过关心,相反,她一直是被众星捧月,被所有人欢迎的。但是千垣自己知道那些欢迎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客气,有多少是带着羡慕嫉妒或者目的,又有多少不过是人类惯常的纠缠相交。
而那个冰冷的家里的关心,更不用说了,除非她能用尽心力的不出错乖巧地按照布置好的任务圆满完成,不然也许都得不到一个微笑的眼神。
只有沈意,沈意会真的关心她,会在她有意无意靠在她肩膀上叽叽喳喳说话的时候突然直起身子让她靠得更严实,会突然在课后给她递过来一保温杯温好的的蜂蜜茶,皱着眉头说一句,你嗓子哑了。
有一回她考得很差,在家里被骂得巨惨巨惨,罚她不能回家吃饭,她只能再次冒着大雨走在街上。那一天她突发奇想,抽噎着给沈意打了电话。
电话里的人声色冷淡,没说什么就挂断了。她本来满心委屈,却很快得到了身后一声千垣。
回头的时候,恰好有车灯从沈意身后罩过来。女孩撑着一把伞劈开雨雾,坚定地对着她走过来。
那天她第一次得寸进尺地搂到了沈意的腰,把自己整个人埋在她怀里。她感觉到沈意的瑟缩,余光才看见沈意胳膊上新鲜的伤。
原来她跟自己一样啊,或者好像,比自己还惨。
说不清是不是惺惺相惜,千垣贴得更紧,近得能隔着雨声听到沈意的心跳。
沈意的手在她背后逡巡许久,终于没有推开她地垂下。那一刻千垣终于哭出了声,也在瓢泼的大雨里,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还是冲出了父母给自己围好的栏杆,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女孩。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其实千垣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面对一些压力的,她想不出怎么面对,所以选择逃避,不去想这些。沈意表面尖锐,里头却是最柔软不过的人,她很可耻地利用了这一点,很好地滑过了公开或者承认等等步骤。
但她也要承认,是她眼皮子浅了,是她不知道,沈意到底有一个这样的家庭。
虽说那天知道酒有问题的时候沈意一直很克制,是她先向酒精低了头吻向了她,急迫又勾引。或者根本不是酒的问题,是她内心最深最隐晦的渴望得到了突破口,罪恶地释放了。
但是当沈从和笑眯眯地给她放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仓皇失措,恨不得找东西把那视频盖起来踩碎。
沈从和问她,爱沈意吗?
她说是。
于是沈从和又问她:
那你愿意放弃家庭,名声,钱财的爱她吗?
她面前摆着视频,和一沓鲜红的现金。
只要她说是,沈从和就会发出视频,打电话给她的父母,然后收回那沓钱,送她和好久没见到人的沈意团聚。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千垣终于起身,抱起钱,狼狈地撞出屋子。没有人拦她,她跑出去好远,还能听到沈从和快意的大笑。
她跑出大楼的那一瞬间沈从和的信息到了,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沈意跪得笔直,神色冷淡。
鞭子落在沈意身上,脖子上,腿上。
她听见视频里沈从和问:放弃不放弃?
沈意咬紧牙关,甚至痴笑一声。
沈意说,凭什么?
视频在这里黑屏,千垣跟着眼前一黑,猛地跪在了地上,抱紧了自己的包放声嚎哭。
再遇对她不是偶然,是一场精心的策划。
这些年她离开了躲藏了,一直避免去听到沈意或者那些过去的消息。她揣着一颗空空荡荡的心卑微地往前走,很快重新过得好起来,她的父母有了体面也有了钱财如愿以偿,她也没失去过鲜花,掌声,赞美,惊叹。
直到刷到那条新闻,直到同学群里吃瓜爆炸:
诶你们知道吗!我们那个转校生,叫沈意的,他爸被烧死了!
那种想要被填满的渴望感就是这个时候涌上来的:
沈意,沈意,没有沈从和,我们是不是又可以在一起了?
沈意变了,她能感觉到。毕竟以前那么满心满意爱着她的人很有实感,所以显得现在的沈意有些虚幻。她重新抱紧沈意,就像抱到了自己的依托,抱到了自己的支柱,抱到了自己的另一半灵魂,但沈意只是僵硬着。
所以,是从那时候开始患得患失了吗?
她急切地跟沈意解释当初离开她的原因,急切地期盼获得她的认可和安慰。她急切地叙述着自己的惊喜,自己这些年的担心,急于向沈意证明自己过得不好,急于……
她也不知道急于什么,也许是心虚,也许是想干脆埋掉过往,和沈意重新开始。
她不愿承认自己有私心,自己还要要别的,自己还是害怕打破现在表面的平和去跟沈意孤注一掷。不过沈意这次问都没有问,她们根本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如果不是沈意偶尔的放空和迷失,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那个一直在沈意身边的徐燕白,扔下了那沓她无法躲开的照片。
她知道徐燕白很爱沈意,是真的从内心护着的那种关爱。她从徐燕白的眼神里真的感受到过杀意和凶狠,那种一直在竭力忽视的,抓不住沈意的痛感趁机汹涌翻上来。
她拿着相片的手一直抖。
她问自己,放得开吗?
这一次,悔婚,公开,承认,跟着沈意不顾一切,在太阳下光明正大地相爱。
她敢吗?
她想起周黎。
因为跟徐燕白走得近的周黎,被说起的那些风言风语和诡异眼神。她想起甚至有病人因为他和徐燕白认为周黎有问题,不敢找他治病。
周黎看着不太在乎,只会偶尔皱眉。
她听到小护士去八卦徐燕白,言语间似有些阴阳怪气。周黎站在后头本来沉默,合上病历本,推了推眼镜。
她听到周黎平静地说:
他是我男朋友,有事吗?
那个时候徐燕白还不知道吧,不然那些小护士不会一脸惊吓尴尬地说对不起不知道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但他们看起来很受祝福啊,好像确实没有那么困难。
会不会,也是可以的?
然后她闭上眼,就会想到家里那对不苟言笑的家长,会想到身边所有知道自己已经订婚羡慕的朋友们。
他们会怎么办?
她会被父母扫地出门,破口大骂,极尽言语吧。
还有……
她会被朋友们说骗婚吧,会被吃尽八卦,看尽热闹,会像剥光衣服推到街上一样给人看。
她会不会跟周黎一样,偶尔时常的被问,怎么喜欢女人呢,要不要给自己看看心理?
千垣想着,越想越退却,越想越恐惧。她不想啊,她喜欢现在的美好,现在的恬静,她要怎么舍得打破?
可是沈意……
可是沈意……
所以叶舟的那个提议,听上去格外蛊惑。
他说可以留住她啊。
医院里都是白色。白色是最好的颜色,不带情绪,不带其他感觉,承接住所有的生死。
千垣洗了一遍又一遍的手,还是觉得这双手上每一个缝隙里都是脏的。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为何,从每一个毛孔里都似乎看到蛆虫往外钻。
她抓紧头发,想尖叫,想哭,却什么都做不出来。最后,她好不容易回到办公室里,好不容易锁上门取消了之后的诊疗,抱紧自己靠在门后缩成一团,咬紧手指,直到嘴里腥甜。
手机震动,是主任关心自己为何突然请假,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联系哪个科室的同事看看。千垣读了一遍,没回,退回手机主界面。
她不受控制地打开手机相册,点开其中一个标着私密的,输入二级密码。
很熟悉的四位数,沈意的生日。
相册跳出来,第一张就是沈意的侧脸。
她在熟睡,碎发掩了一半,纯白的被褥簇拥着另一半。
千垣忍不住就微笑,笑着笑着,终于哭了出来。
沈意,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我是爱你的啊,爱你的啊。
我是爱你的。
我真的,真的是爱你的。
看守所是灰色的,干净荒凉地无处下脚。叶舟的橙色背心在一片黑暗里格外明亮,似乎在标红加粗痛斥着他的罪过。
叶舟的表情是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悠闲自在。那张脸还有点稚嫩,少年气很足,是押解进来的时候让狱警叹息这样的孩子怎么会犯罪的水平。只是那双眼睛渗出来的眼神就是另一种状态了,认真登记的狱警一抬头撞上,忍不住就皱了眉头。
他知道会有人来,却没想到是这个人第一个来。叶舟挑了挑眉,在千垣对面坐下。千垣的古怪气息很明显,他不用细细感受,就知道眼前人经了事。
叶舟笑。
怎么,被甩啦?
千垣看了他很久,像是在费劲处理他这句话。
然后她也跟着笑了,春风和煦。
不是,想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