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病人》姁久

41、第 41 章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若我不曾见过光明。

　　沈意和千垣的再次相遇，是漱川沈意最常去的那条街。

　　那条街藏在老市中心的七歪八绕里，弯弯曲曲走了一段，被一栋棱角尖锐的房子劈成两半。
　　一半往左，藏着沈意最喜欢的咖啡店；一半往右，走深了就能闻见辛辣鲜极的香味，一溜条的都是吆喝着，充满乡音的小吃摊。

　　那天她吃够了酸辣酸辣的东西，心血来潮想再去咖啡店坐坐再回家。身上还沾着小吃摊上浓重的，渲染满烟火气的味道，把喷的香水都盖没了，与咖啡店的馨甜有一种好笑又居然有点融合的格格不入。

　　她手里端着刚做好的冰拿铁在等给徐燕白带的那一份，刚刚吸下去一大口，就看见咖啡店里冲出来一个熟悉到让她整个人一僵的身影。

　　和她喜欢用尖锐张扬的香水不同，千垣带起来的风都是淡淡的叫人舒服的花香。她眼里都是泪意，奔到沈意面前的时候堪堪刹住，呜咽着叫了一声阿意，就直接扑了沈意一个满怀。
　　几乎没有给她处理和反应的时间，就这样满满当当地重新到了她手里，就像沈意中间从未失去过一样。

　　其实初遇的时候千垣就是这样的。

　　沈意跟徐燕白不一样，徐燕白在日夜无休的折磨里学会了藏匿自己的情绪和人格，用一副最完美澎湃的外表面对世界。他很享受这种用力表演的感觉，就像把自己浸入别人的人生和舞台上，享受着那些被骗到的人的真切的热感和好意。他得逞地获得者掌声和鲜花，而后再近乎疯狂地嘲笑他们的愚蠢和入戏。

　　沈意不是。
　　也许是厌倦了柔弱和无力，也许是受过了自己的脆弱和悲伤无处发泄的感觉，沈意学会了把所有东西都深深深深埋葬，锁起来，用铠甲盖好。
　　如果说，徐燕白是来者不拒游刃有余恣意用芬芳勾引过客的桃花，沈意就是玫瑰。她要美，要高贵，要艳压群芳，也要用最尖锐最硬梆梆的刺隔开距离，防止有人挥刀相向。

　　担着“冰山美人”的名声就这样生活，不冷不热，其实也孤独得刚刚好。偏偏转了校的第一天，那个在雨里顶着书飞奔的女孩就直接无视了她的生人勿近和皱眉，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

　　沈意想，如果把她当初和千垣的相识相知相遇以及各种欢喜误会写成一本小说，应该是很好的爱情文学。千垣热衷于做一轮热烈的太阳，会管她的闲事，会带她去做以前不会做的事，把她从沈从和从小给她搭建的那个除了有钱一无是处的牢笼里扯出来。

　　她带沈意去游乐园，给沈意带饭，黏在沈意后头叽叽喳喳，在发现沈意身上有伤的时候给她吹吹，给她带带着卡通画的胶带。她乐此不疲地扮演着冰山人设身边的那个傻白甜，一寸一寸地燃烧，直到把沈意化的滴水不剩。

　　她甚至跟着沈意考了一座大学。
　　沈意还记得填志愿的时候，她皱眉认真地跟千垣说，你好好考虑，你的分数可以去更高的学校。千垣只是眨眨眼睛，歪着头，天真烂漫地看着她。
　　“阿意，我这次考得这么好，你不送我点什么吗？”
　　“？”

　　在沈意迷茫的眼神里，千垣踮起脚尖，在沈意唇上留下一个蜻蜓点水的亲吻。

　　她那天吃了奶糖，那个吻很甜很甜，带着夏夜少女的香汗淋漓。她后退一步，看着已经整个人愣住，耳朵红到脖子的沈意，得逞地笑了笑，然后飞速跑开。

　　后来徐燕白带着沈意出国流浪，去过很多地方。

　　他们在罗马许愿池假模假样地扔过硬币，两个心如死水的人跟着人群起哄装作情侣在查理大桥挂了锁，在巴黎迪士尼看了烟花，在意大利海岸晒太阳，在尼斯的火烧云里发呆，在夏威夷着火的夏日里纵情飞奔，在冰岛极夜的寒冬追过极光。

　　他们把众人眼里的浪漫都去走了一遭，走到尽头，却没有什么感觉。徐燕白在冰岛的海湾里看到鲸鱼，唯一的感想就是想跟着那庞然大物一起沉入海底。

　　沈意却不一样。直到今天，她的手机壁纸还是那张自己拍的大海，在美国的北端，加拿大的最南边，那片叫阿拉斯加湾的双色海。

　　听说是因为暖流和冰山雪水相遇，完全的两种洋流在一地碰撞交汇，却又不能融合，就这样并肩而行。
　　当时沈意站在海边悬崖上，风很大，听不清身边的人都在兴奋地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有情侣在她身边恩恩爱爱地拍着照。

　　徐燕白一个人退在人潮后头，站在另一端悬崖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沈意被游人簇拥，各色的香气，肤色，语言，喧嚣着，很热闹。
　　沈意低头看向那片神奇的海，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千垣。
　　而后，她人生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绝望的，扼紧咽喉的致命失落。

　　沈意记得自己失眠，大半夜在网上瞎逛的时候，见到过一句话。说得到了又失去，要比从未得到过更残忍。

　　当时她跟千垣再一次稀里糊涂滚到了一张床上，那人紧紧贴着自己，温热滚烫。沈意划过这句话，又划了回去，琢磨了一阵，又去看千垣满足沉睡的脸。
　　她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是得到了失去再得到然后再失去呢？

　　沈意不是傻瓜，千垣变了，这件事从再遇到的第一天起，沈意就知道。

　　也许是因为当初太珍惜千垣带给过自己的快乐了，所以那时候哪怕是千垣一点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沈意也揣在心里记了很多年。哪怕是后来千垣连分手都没说直接消失了，她一个人在伦敦的大雨里爬到徐燕白面前，把已经几乎失去呼吸的徐燕白扶正，哭叫着叫他起来的时候，支撑他的也是那张纯粹的，不带一点杂质的笑脸。

　　正是因为曾经太纯粹了，所以不再干净的时候，遮掩得再好，也能在第一时间看破。

　　徐燕白一直不喜欢千垣，但是千垣以前却从没像再遇后一样地总是希望沈意离开徐燕白。或者说，是千垣整个人突然变得很焦虑，很有戾气，会突然在深夜惊坐起，会突然在某一个明明洒满阳光的安静午后突然搂紧沈意，力度之大，能让她喘不过气来。

　　其实沈意自己都说不清，再遇到的快乐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只觉得自己变得很慌乱，很无主，总是在安慰千垣或者照顾千垣的路上。但又好像真的是快乐的，因为千垣还会笑，还会带她去游乐园，还会因为春天开花夏天的喷泉兴奋地叫她去看，还会牵着她的手撒娇，还会因为好吃的手舞足蹈，还会像小孩一样老远飞奔过来，给她吧唧一个吻。

　　像是梦里眷恋播放的画面有了重映的机会，所以反复上瘾，反复痴迷。加上旧时噩梦随着叶成文再度站到自己面前，千垣，再一次成为了自己维持骄傲的灵丹妙药。

　　沈意后来有想，其实徐燕白是真的很了解自己的吧，比自己期待的要更了解。所以在其他事情上明明游刃有余的徐燕白才会在千垣的事情上一再退让留情，才会面对她欲言又止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才能从她手里拿走毒品，喊她清醒。

　　叶舟说出来的时候，沈意的震惊和不信其实只有一瞬间。那一瞬间，是给之前的千垣，想到现在的千垣，沈意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觉得顺理成章。

　　毕竟她那么怕自己走，又那么想要别人眼里最圆满体面的生活。她什么都想要，所以一上头觉得有办法两全其美的时候，自然想去试试的。

　　她其实不恨千垣，她只是觉得遗憾，原来美梦破碎的瞬间，对于想一直溺死在梦里的人来说是如此的残忍。她也没有想报复什么，纯粹觉得疲惫，就像好不容易挪开的所有大石又重新堆积在了自己胸口，然后又有人在上面踩了两脚，压得更加严实。

　　她坐在出租车里发呆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徐燕白。她突然有些后悔，他们是太不擅长和在意的人沟通叙说爱意和信任的人了，导致两相拉扯，让沈意自己把绳子绕上了脖颈，然后把另一头放在了千垣手心。

　　沈意那时候在想，但凡她和徐燕白过去无声相拥的某一个瞬间，他们中有一个人不为了对方假装坚强，而能真的俯首低头要对方一句心疼，自己会不会就不一样？

　　玫瑰自以为有荆棘保护，却从未想过，蜜蜂采蜜，都是直接落在花朵上的。她说走就走，说来就来，饱餐一顿，哪管花朵会不会在风吹雨打里尸骨无存。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沈意迷迷糊糊的，想到从前她的梦想。
　　她对千垣说，如果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能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现在想想，还是要多喝几碗孟婆汤的，千万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