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

  •   沈意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能够扔了伞走进雨里。
      她以前淋雨的时候,要不然是被打,要不然是被罚跪。后来沈从文死了,也就没这样的机会,徐燕白会给她送伞,或者干脆雨大了就让她别上班了,在家里窝着。
      雨下的很大很凉,砸在脸上是有点份量的。有顶着公文包跑过去的年轻人莫名其妙地看她两眼,不过也就是两眼,很快就专注回自己的脚步。

      好像正好是下班的点,街上的人裹挟成涌流,并不在乎其中是否有一两个漩涡或者逆石。所有的微笑,忙碌,悲伤,泪水都被吞噬在往前滚的时钟里,淹没,消亡。
      沈意抱着自己的提包,坐在江边台阶上看着来往匆忙的人群。

      “姑娘,是要去哪吗?没带伞?”
      肩膀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头上的雨珠也不再砸得人嗡嗡的。沈意眨去落在眼里的水珠,抬头,是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西装精致,只有洇湿的裤脚显得狼狈。手里的黑伞罩在沈意头顶,自己的肩头落了水珠。
      “没有没有,就是想坐坐。”

      “哦哦,小姑娘家的,还是别淋雨吧,对身体不好的撒,你们这些年轻人。”
      她好像也很急,一直在摁手机看时间。沈意笑着证明自己没事,让她去忙。女人又看了几次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避免迟到。但她还是坚持把黑伞塞给了沈意,自己摸出一把小花伞来撑着。
      “小姑娘呀,不开心就坐一坐,坐一坐就好了,没啥过不去的。”

      沈意握着黑伞,无声弯起眼睛,对着远去的匆匆背影点了点头。
      黑伞遮住了头顶的肆虐,只留下伞外一点无涯薄灰的天空。她伸出手,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格外冷。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天际线上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一样,万物都顺着裂口扭曲,坍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好久了,徐燕白的着急透过一刻不肯停的震动传出来。
      徐燕白果然还是一直是这样,沈意在心里笑笑,想。

      好像从很早就开始,从他们开始成为真正的兄妹开始,徐燕白对她的情绪总有一种致命准确的捕捉。她可以很好地瞒过所有人,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挺起骨头,可以笑得若无其事,却从没有一次能逃过徐燕白的眼睛。

      她长舒一口气,扬起脸。
      漱川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功夫已经开始变小。阳光终于穿透厚厚的云层,撕开几道裂缝,把明媚重新还给大地,苟延残喘。

      沈意迎着破碎的日光剪影站起来。手里的手机震动个不停,像在颤抖和哭泣。
      沈意把手机拿起来,对准碎阳。阳光让手机上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地刺眼,亮度调在最大,也是昏昏沉沉的。只是这种昏沉和不适反而让人的注意力有了聚焦,徐燕白三个字,成为了这张屏幕的全部。

      沈意看了那三个字很久,似乎感觉不到手里的震动。

      她想起千垣消失,她被沈从和打碎肩膀锁在家里的第不知道哪一天。

      被叫到家里来问诊的医生浑身每一个细胞都透露出胆怯和小心,以至于给她上药的手都有些不稳,一轻一重,拉扯得伤口生疼。也许是她木偶一样苍白的样子实在是太让人觉得担心,医生目不斜视地处理好一切急急忙忙准备溜之大吉之前,又硬生生地停住脚步,犹犹豫豫地对她开口:
      “沈小姐,我下去,下去跟沈总交代一下,你,你出去晒晒太阳,会好些。”

      医生头也不回地狂奔下楼,按照嘱咐锁好了她的房门,却有意无意间给她留下了去阳台的路。陌生人的善意脆弱易碎却也难得珍贵,一直被厚重窗帘挡在昏黑里的沈意,终于吃力地起身,在满身寒凉里摸到了太阳的味道。

      那天的天气真的太好了,好得出奇。碧空万里,白云如棉花一样的蓬松,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和新鲜的花朵香气。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视线终于从头顶挪回地面。

      沈宅的草坪松软,修建良好,精致傲慢。沈意倾身去看,看着看着不自觉身子就探出去很多,闭上眼,头重脚轻地往下栽下去。
      其实她就住在二楼,她知道自己不会死掉。但不知为何,那种地心引力的诱惑太过强大,她太想砸下去了,期望自己可以和沈从和盛怒时砸在地上的花瓶一样,四分五裂。

      徐燕白裹着一阵风,不知道是以什么样子的奇迹接住了自己,抱紧自己,生生承受住了她下落的重量,脸色一白,却一声未吭。他的手垫在沈意脑后,陪着她在草地上滚了几圈,最后一起憋着喘气。

      前头沈从文还在哈哈大笑着什么,后头她和徐燕白两个人眼睛对着眼睛,通红沉默。

      好一会儿,徐燕白才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还是疼的,浑身都疼,想必徐燕白更疼。这样想着,她低低地笑起来。
      “何必。”

      沉默良久,徐燕白的拳头松了又握,只是憋出这两个字。
      她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任由徐燕白把她架回去。

      现在,她又想起那个说“何必”的徐燕白来。

      是呀,何必。
      她好像撑过去了很多事情,不管多疼多糟糕,都很好地坚持住了。她就像被压去刑场的囚犯一个,反复地站起来,再被乱棍打下去,再站起来。

      其实沈意一直在好奇,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打不断的骨头吗?
      好像没有,其实她很早之前就没有骨头了。

      只是徐燕白和千垣像两根柱子,一个人撑着希望,一个人撑着依靠。她想追着千垣这束唯一的温柔跑,所以舍不得跪下;她也知道,她倒下去了,徐燕白就没有可以背靠背休息的人了。

      不过,现在好像也有了。
      那个人啊,和千垣不太一样。

      其实徐燕白不知道,沈意偷偷去过他的暗室。她记得自己最初打开时那种从后背席卷而来的心凉,把她整个淹没,吞噬。
      她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出水面,用了好大的心理准备才去看那些东西。
      她那时候特别怕,特别怕徐燕白会变成他们最憎恨的那个人的样子,特别怕,怕有朝一日,徐燕白会用仇恨和痛苦把自己毁灭到根骨不剩。

      因为他们一样,都假装忘记,都深刻记得,还要为了不让对方担心,撒着游刃有余的谎。

      那天去找周黎的时候,沈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他:
      “周医生,你对徐燕白,真的是全部的,真心的喜欢吗?”
      他想问周黎知不知道真正的徐燕白是什么样子,因为她怕他现在不知道。她怕他若是以后知道,徐燕白难得的放松温柔和难得的,有生气有快乐的表情,会跟自己一样,被种下的那个人亲手毁灭。

      周黎却似乎知道她真正要问的是什么,认真着摘着自己的手术手套。
      “沈医生,我都知道。”
      “沈医生,我会陪他,也会拦住他。”

      “如果……”
      “我尽力吧。”
      周黎皱着眉,似乎真的很认真地思索过这个问题。
      “如果真的是最坏的结果,我也会陪着他的。”

      她想起来自己问周黎,真的吗?
      她第一次见到周黎那样笑。
      周黎对她点点头说,嗯,因为喜欢。

      回过神来的时候沈意已经站在了江边最后一级,手一松,手机很快在细雨湍流中消失不见,只残留了一声叮咚作为最后的告别。

      几乎是在同时,阶梯那一头传来一声高声呼唤。沈意偏头看过去,是个年轻母亲,手里拿着刚买的东西,一路飞奔过来,嘴里焦急叫着的应该是小孩子的名字。
      她这才发现那一头细雨里居然有个小孩子,一点点,撅起的屁股圆溜溜的。听到母亲的呼唤,他奶声奶气地回应着,焦急地不知道表达着什么,小小的手指一直点着江面。

      沈意顺着手指看过去,才发现有些汹涌的浪头里有只沉沉浮浮的鸟儿。因为下了雨,可能翅膀被打湿地有些重,扑扇了好久也飞不起来,只能在浪里随波逐流。
      小孩子也许不知道鸟儿没事,焦急地跺脚,像是要把那个小可怜捞上来。

      他热切的样子实在可爱,沈意不自觉就带了笑。下一秒,浪追上阶梯,小孩子脚下一滑,径直栽进了江里。远追而来的母亲只来得及捞到孩子的外套衣角,苦于不会水,扒着阶梯哭喊着救命。

      没有犹豫的,沈意扔掉了手里的黑伞,径直跳进了水里。

      湍流恰好把孩子往她这边送,她没费多少力气就抓住了他。小孩子呛了许多水,惊恐万状,好不容易抓到了支撑点,手忙脚乱地就往沈意身上按。
      沈意本来就有点没力气,慌乱中被一压,整个人被按进迎面打来的波浪里。
      小孩子惶恐地搂住她的脖子,就像她是天地间最后的一点风雨飘摇的依靠。

      沈意被迫往后仰起头,从嘴里鼻子里灌进含沙的水,灼烧着食道,神经,大脑。水淹到了眼睛耳朵里,把整个人都糊住,下意识地要挣扎,反而灌进更多。她努力在一片燃烧的疼痛里大睁着眼睛,脑子里渐渐开始空白。

      沈意想,原来死是这样痛苦的,原来是会害怕死的。

      她在想,被人用渔网捞起的鱼是不是也是这样,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被挤压,抽空,明明四周被环绕着,拥抱着,却只能感受到窒息和痛苦,就像是身上压了一千块木板,或者谁伸手从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

      身上的重量突然一轻,有什么东西入了水,把搂着她脖子的小孩子拿住,她也迷迷糊糊跟着被拖出水面,续了一大口气。

      沈意,沈意,沈意……
      她依稀听到是个女声在叫自己。

      激流簇拥,眨眼间已经到了大桥下。不远处的漩涡像是一个血盆大口,等待着吞入和饱食。

      雨好像又大了起来,她依稀听到远处的河流里好多人在喧嚣。架着自己和孩子的女人在努力呼唤着自己,于是她也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个面孔,想要记清楚这只握紧自己的手。

      只是有些看不清楚了。

      这数分钟的时间,过得竟如半生漫长。不管不顾涌上来的疼痛里她甚至真的又过了一遍自己的半生,从喧嚣到美好,再到鞭挞,噩梦,不过须臾。
      然后最后凝结成徐燕白的脸,最后又变成怀里那个小孩子的脸。

      她终于看清了这个小孩子。
      圆溜溜的眼睛,杏仁一样,睁得大大的,害怕到已经哭不出来了。但是那份干净看得沈意心悸,浸泡在这江水里,跟玻璃一样,没有被污染和触碰过。
      那一秒的对视,被无限拉长,定格成最后的画面。

      漩涡已经很近了,都已经脱了力气。沈意突然对着孩子弯起眼睛,开心地笑起来。
      而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后面模糊来的一条人带,把人一推。

      掉入漩涡的瞬间,她身上就像爬了无数只饥饿的鬼或猛兽在撕咬,把她整个人硬生生地扯开,再毫无章法地续上。沈意挣扎着,费尽力气,在坠入深渊之前,高高扬起自己的手。

      江面浑浊,阳光也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照到这里一束。沈意抓向那束光,未笼,光束已然破碎,而后坠入无穷无尽的黑暗。

      徐燕白和周黎到江边的时候,岸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他远远地看到一个女孩披着毛巾颤抖的背影,一喜,狂奔过去。

      风劈开雨滴,越来越小。
      徐燕白从狂奔到迟疑,再到重如千钧,动弹不得。
      那个女孩回过脸来,迷茫,惊恐,虚无。他认得那张脸,是接到他的电话就近飞速赶来的晏如警官。

      徐燕白下意识扯住衣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冷。他听到下头喧闹,咬紧牙,闷头挤过去。

      沈意闭紧双目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一样。

      疾雨不懂人间哀乐,恰在此时停下,任由阳光洒下来,罩在那张再也叫不醒的脸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