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病人》姁久

39、第 39 章

　　周黎的电话进来的时候千垣刚知道叶舟被抓不久，正不知道如何去描述自己心里的心情，像是如释重负，又始终有点七上八下。来电显示没看清楚就化开了手机，正准备打招呼，那头的声音先钻了进来。
　　“千垣。”
　　千垣愣住，又去看了看来电显示，揉揉眼睛，方才确信自己没有幻听。

　　“小，小意？你……我听说……”
　　沈意的声音无波无澜，客气疏离。千垣攥紧听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家中书房，大步跑上阳台。
　　关上推拉门的那一瞬间才知道冷，千垣缩了缩脖子。
　　“千垣，我们谈谈吧。”

　　沈意约在一家巷弄深处的咖啡店，很小众，很狭窄，所以没有人。店主是秋意白的常客，安静腼腆的姑娘带着一只长得滑稽又凶悍的流浪狗。千垣进店的时候只有沈意在，一个人在二楼临窗的座位上搅着拿铁，主人抱着自己的狗坐在楼梯下头昏昏欲睡。

　　沈意给她点好了喝的，一杯热气腾腾的花茶。千垣不大喜欢苦涩的东西，唯独爱吞噬甜蜜，所以沈意要了两个小蛋糕，香气跟花茶甜滋滋的热气混在一起，甜的人发晕。

　　沈意隔着雾气抬头，看到千垣顿了顿，抓紧自己的手袋走过来。她穿着嫩粉的毛衣，配着水洗湛蓝的牛仔裤，很能混淆年龄。

　　千垣从看见沈意的时候心头就开始狂跳，目光只是短暂相接，她的心便跟着沈意挪开的视线一起拉扯。沈意好像瘦了很多很多，千垣想。她的黑色翻领衬衫不算贴身，能让人感觉到下头过于宽松的空隙。

　　千垣注意到沈意今天的妆有点不一样，淡淡的，温柔又平和。直到她落座，沈意都没有像以前一样迎上来说话，就放任气氛尴尬着。
　　“小意？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千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觉得捧在手心里的花茶有点过烫了。
　　沈意摇头笑笑，挖了一块蛋糕，却没有吃。卖相上佳的甜品被铁勺毫不留情地摧残后七零八落，奶油和巧克力的流心混在一处，像是潮湿的泥地。

　　“你知道吗，其实我不喜欢吃巧克力的。”
　　沈意看到千垣愣住的表情，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因为觉得很腻，没有胃口。”
　　“可是……”

　　“是呀，”沈意轻声叹气。“可是我陪你吃了好多块巧克力蛋糕啊。”
　　“千垣，我也是刚才一个人坐在这里才意识到的。你看，我们纠缠了这么多年，你却都不知道我不吃巧克力。”

　　喝进嘴里的花茶食不知味，烫着食管。千垣不知道对话的走向会去哪里，有些不安，只能闷头喝茶。沈意看着她扣紧杯子指节发白的手，自顾自地继续说。

　　“千垣，你那天喝醉，来抱我。你跟我说，当初分开是迫不得已，我理解了。我心疼你，我甚至责怪自己，要你跟我一起承受那一切。你知道吗，我甚至嫌恶自己，如果我不是沈从和的女儿，你是不是就不用跟着我被拍那些视频，备受羞辱？”

　　“千垣，你知道吗，你那天哭得好伤心啊，就好像我只要往外走一步，你整个人都要碎掉了。你跟我说，以后再不会不告而别了，就算遇到什么事情，也一定跟我坦白。”
　　“也一定跟我坦白。”

　　花茶随着加重的几个字猛地泼在桌子上，把原本就面目全非的巧克力蛋糕冲得让人更加反胃。千垣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沈意也跟着倾了身，低头仔细地替她擦干净桌面。
　　“小意，小意你听我说我……”
　　“对，我要听你说。”

　　千垣的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的前一秒，她对上沈意的眼睛，被她眼神里汹涌的难过震住。沈意哭过了，眼角红肿，揉起来的话，一定会发疼。
　　但沈意一直在笑，一刻都没有拉下嘴角。
　　“千垣，你可以告诉我，那天那杯水，是谁接的吗？”

　　千垣知道，现在自己应该问是哪杯水。哪怕是沈意最崩溃，抱着她哭得几乎要断气的时候，都没有问过她，她是怎么从千垣的办公室沦落到宾馆里，那么长时间，千垣到底有没有回来。

　　千垣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用那些打过去的未接来电表示，我一直在担心你啊，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甚至可以直接红了眼眶委屈，你怎么可以怀疑我，因为沈意最心软，最容易对她的泪水投降。

　　但是千垣张张嘴，说不出来了。她只能无助地扯筋手袋的背带，在手上绕了无数圈，直到勒出青痕，就像要勒死自己。沈意一直静静看着，头一次，从认识以来的头一次，她没有伸手替她拨开，也没有心疼地说一句够了。

　　千垣突然就觉得自己被人从光鲜亮丽的舞台上扯了下来，一把撕掉了脸上精致无匹的面具，露出下面生蛆流脓的真面目。她尖叫着，想要捂上，却被重新推上舞台，接受闪光灯和注目礼的凌迟。

　　“他，他们，告诉你，你你了……”
　　“他们？你说徐燕白？”沈意歪头疑惑了一瞬间，又摇头。“不是呀千垣，是叶舟，叶舟自己说的。”
　　“叶……叶舟是疯子！”千垣就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急不可耐地去握沈意的胳膊，“疯子呀！叶舟是疯子呀！他说的话，他说的话，说的话……”

　　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沈意的眼眸落在她抓着自己的手腕上，而后终于抬起了另一只手，覆上去。
　　她的手指还沾着拿铁的温热余温，手掌心却是冰凉的。千垣被覆得一慌，更加扣紧了手，千垣手腕上的肉都被掐得变了形。

　　“真的，小意，你想，那叶，叶舟，从见面，见面开始他就是……说不定，说不定他恨我……恨……恨……所以才……”

　　沈意不看她，只是看着被捏紧自己的自己手腕。终于，覆在嘴上头的手用了力气，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千垣的手指。

　　千垣最终只剩下了气声，再说不出一句话。她整个人跟着被掰开的手指一起抖起来，眼泪大颗大颗的，在花茶里圈出涟漪来。
　　“小，小意，我……”

　　“千垣，为什么？”
　　“什，什么……”
　　“为什么？”

　　最后一口拿铁入口，绵滑和软。沈意眯了眯眼，抽回自己的手腕。
　　“我其实刚才坐在这里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承认，你如果承认了，我会有什么感觉。没想到啊，我自己在这里模拟了千万种情况，你偏偏选择了我最不喜欢的一种，一定一定要选择骗我。”

　　“小意！！！”

　　“千垣，你知道，你跟徐燕白最不一样的地方在哪吗？”
　　“千垣，我永远信徐燕白不会骗我。但是你呢……只是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而已。”

　　擦干净桌上的水渍，沈意没有了继续说话的心思。
　　外面的晴空暗下去，灰蒙蒙的，开始往下掉雨珠。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平静地准备往外走。掠过千垣身边的时候千垣下意识去抓她，却被人不留痕迹地一让，扑了个空。
　　这一次沈意没有停下，一秒都没有，掠风而去。

　　手尖还有残留的布料触感，继而席卷而来的是巨大的恐惧和虚妄。那种失去的感觉太过强烈又太过真实，几乎要勒死千垣的咽喉。

　　没来由的，她想起徐燕白对她说的话。
　　“但你有什么资本，要扯着她陪你一起跪下去磕头？”

　　千垣抓紧桌面，指甲嵌进木板，疼得要死。她却笑了，一巴掌把花茶挥到地上，玻璃四溅，惊得下面睡得昏天黑地的狗都吓得跳起来。
　　她终于成功卡住了沈意的脚步。

　　“沈意，是我。你说得对，都对。你那么聪明，徐燕白又那么聪明，怎么会弄错。”
　　“叶舟不用告诉我，我知道那个药是干什么的。她只是跟我说，他有办法留住我，让我给他开个严重的精神证明以后用。”
　　“他跟我说，他有办法留住你，不让你走。”

　　“沈意，我就是不想让你走。但我没办法跟你们一样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我没吃亏吗！你把当初手上有我俩一起的东西，你爸若是放出去了，我怎么办？我被我爸妈打死？”
　　“是，我俗得很，我烂。可是我怎么办？沈意，你告诉我，我怎么办？”

　　“你多好啊。头上没老的，地下没小的，四海无亲戚，手上大把的钱，徐燕白捧着你宠着你，你想要什么都有，想干什么都行，反正徐燕白都顺着你。你想的你的狗，徐燕白就给你开兽医院。我呢？沈意，我呢？”

　　“我想做什么都不行，偏了一点就说我让人失望，就说怎么有我这样的女儿。沈意，我有千张脸皮要顶，我是烂泥，徐燕白说了，我是地里的烂泥！你那么骄傲，是他眼里的月亮，我拿什么留你？”
　　“可我就是，想留你啊。”

　　“我想留你，有什么错？我就是想留你啊。你不是也喜欢我吗？不是你说的，哪里都愿意陪我去，哪里都愿意陪我闯吗？反正现在也就这样了，就，就不能，你反正也……”

　　啪！
　　耳光来得突然又气势汹汹，打得千垣一懵，往后连摔了好几下，磕上好几个桌角，撞得腰上背上都在疼，一脚踩在刚才自己摔碎的花茶里。听到动静上来的店主怔了怔，抿唇还是拎着狗下去了。

　　沈意打完，就像手被抽掉了所有力气，扶着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

　　外面的雨声跟着大了起来。漱川本来就阴湿多雨，雨下起来就没停的时候。沈意看了看雨，又看了看眼前捧着脸满脸震惊的千垣。

　　她的嘴唇一直在抖，张了张，有许多话压在胸上，应该要说出来的。沈意的眼神落在千垣的眼睛上，脸上，嘴巴上，身上，一直到脚。
　　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出来。笑得很畅快，很大声，笑了很久，只是听着总觉得心惊，有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在里面。

　　沈意摇摇头，看着千垣摇摇头，无声说了句算了。

　　雨很大，沈意在叫的车后头闭着眼坐着。司机看出来小姑娘心情不太好，也不愿意追问她，就陪着她坐着。
　　口袋里的手机把沈意惊醒，是意料之中的人。沈意笑笑，摸了摸打湿的额前细发。

　　“徐燕白。”
　　“沈，沈宝，你在哪呢？回来好不好？雨这么大，我去接你？”
　　徐燕白也笑着，说话有点急。

　　“……我在哪不知道？圆圆打电话给你了呀肯定。”
　　“这不是你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知道嘛。回来吗？我去接你呀？”

　　“不用啦，我手机还有电，能打车，能自理。”
　　“好呀，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给我做，毒死我？”
　　徐燕白嘿嘿两声。
　　“这不是还有周黎嘿！周黎做饭好吃！等你吃饭呀！”

　　沈意跟着笑起来，答应了，然后掐掉电话。
　　司机叔叔看她脸上好了很多，这才跟着温声开口：“男朋友吵架啦？哄你呢？”
　　沈意笑笑。
　　“麻烦大哥啦，陪我在这干坐这么久，影响您生意。”
　　“嗨，没事儿，那小姑娘回家？”

　　沈意脸上的笑隐隐下坠，很快又收好。她攥紧自己的包带，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来。
　　“麻烦大哥带我去江边吧？想走走。”
　　“诶，姑娘雨这么大？”
　　“这才好。”
　　沈意闭上眼，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喃喃。
　　“雨大才好。”